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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林序的清晨,永远从一声极轻的叹息开始。

      那是梦的余韵从指缝间溜走时,不自觉发出的声响。他睁开眼,看见的是公寓天花板上熟悉的水渍纹路,像一幅抽象地图。窗帘缝隙漏进城市灰白的天光,床头电子钟显示着6:03。

      又一个周三。

      他坐起身,指尖无意识地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那是梦中调整琴轸的动作。他顿了顿,将手指收拢,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又是梦。”他对自己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突兀。

      浴室镜子里映出一张三十岁男人的脸,五官端正,眼神清醒,带着艺术家特有的那种专注和些许疏离。水龙头哗哗作响,冷水拍在脸上时,他刻意让自己去想今天的日程:十点排练,下午乐团内部会议,晚上要校对新谱的指法标注。

      但梦的碎片固执地粘在意识边缘。

      他记得木屑的味道。不是乐器行里那种精致打磨过的木香,而是带着树皮和树脂原始气息的气味,混着一种类似薄荷的植物清香——那是梦里工作室窗外总在生长的某种草药,那个声音告诉过他名字,但他每次醒来都会忘记。

      还有触感。梧桐木在指尖下的纹理,比任何视觉都清晰。他能“感觉”到木纹中细微的起伏,就像阅读盲文。梦中自己是看不见的,触觉和听觉被放大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林老师,今天湿度大,南墙第三把琴的背板音可能会闷一点。”梦里那个低沉的声音这样说。

      林序擦干脸,看着镜中自己完好的双眼。他是能看见的,视力5.0,甚至能在音乐厅最后一排看清指挥棒细微的颤动。

      可为什么,梦里那种黑暗如此真实?

      ---

      上午十点十七分,市交响乐团排练厅。

      琴声如水流淌,三十把提琴的弓弦在近乎完美的同步中摩擦出德沃夏克《第九交响曲》第二乐章的辽阔乡愁。林序坐在首席位上,身体随着乐句轻微起伏,眼睛却盯着谱架上自己标注的弓法记号。

      他的专注近乎苛刻——这是他在业界立足的根本。二十三岁成为乐团史上最年轻的首席,靠的不仅是天赋,更是这种能将一切杂念隔绝在音符之外的能力。

      但今天,杂音来自内部。

      排练间隙,他放下琴,指尖无意识地在琴颈边缘摩挲。这把1782年的瓜达尼尼是他三年前在拍卖会上倾尽积蓄购得的,琴颈处有一道极细微的修补痕迹,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只有亲手演奏它的人才能察觉。

      “林老师这把琴的声音真是每次听都震撼。”第二小提琴首席凑过来,是个年轻女孩,“特别是高音区的穿透力,怎么做到的?”

      “木料老化的程度刚好,还有……”林序顿了顿,手指停在琴颈那道痕迹上,“这里的修补。不是单纯填补,而是顺着木纹的应力方向做了引导,让震动传递更连贯。”

      女孩惊讶:“您还懂修复?”

      林序愣了一下。他不懂。至少,他确定自己没有学习过任何乐器修复知识。可刚才那句话,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仿佛早已烙印在意识深处。

      就像他知道,如果湿度超过百分之七十,这道修补处的震动会稍微滞涩0.1秒——一个观众绝不可能察觉,但他能。

      指挥拍手示意继续。林序抬起琴弓,在乐器抵上下巴的瞬间,那个念头再次闪现:这道痕迹的触感,和梦里反复摩挲过的某把琴,一模一样。

      荒谬。他压下杂念,第一个音符精准而饱满地响起。

      ---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

      秦深站在古董乐器店的二层阁楼里,手指同样抚过一把小提琴的琴颈。窗外是旧城区的青瓦屋顶,雨后的水珠顺着屋檐滴落,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秦先生,这把琴您看了三次了。”店老板是个花白头发的老者,扶了扶眼镜,“是音色不满意吗?”

      “音色很好。”秦深的声音低沉,和他高大挺拔的身形相称,“是这里的修补。”

      他用指尖点了点琴颈侧面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老板凑近看了看:“这是老修了,至少五六十年。手法很特别,不是用填料,而是用某种植物胶混合木屑,顺着木纹重新塑形。现在没人这么修了,太费工。”

      “像是制琴师本人修的。”秦深说。

      “制琴师?”老板笑了,“这把琴是十九世纪法国作坊的量产琴,哪有什么特定制琴师。不过您说得对,这手法确实有种……个人风格。像是不想让琴留下伤痕,而是想让木头自己愈合。”

      秦深收回手,目光从琴上移开,投向窗外。雨后初晴的阳光刺破云层,在湿漉漉的瓦片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他想说,他知道这种手法。不仅知道,他甚至能在脑海中复现出整个过程:选取与原材料年轮匹配的梧桐木片,用特制的草药胶浸润,在特定温度下贴合,然后用手指的温度和压力,连续七天,每天六小时,让新旧木料长在一起。

      就像接骨。

      “秦先生是做乐器收藏的?”老板问。

      “算是。”秦深答得模糊。他的名片上印着“文化资产顾问”,一个足够宽泛的title,可以解释他为何对各类古董有深入的研究兴趣。

      真实情况更复杂一些。他为某些私人收藏家和机构寻找、鉴定特殊物品,偶尔也处理一些……不那么常规的委托。比如最近这个:寻找一位能用“木头自愈法”修复弦乐器的工匠。

      找了三个月,一无所获。现存的乐器修复大师中,没人会这种技术。古籍里也只有零星记载,称其为“听木”,需要修复者拥有对木材生命力近乎通感的理解。

      一个几乎失传的技艺。

      但秦深知道它存在。不仅仅是因为委托要求,更因为——他在梦里见过。

      梦中,他是个旁观者,或者说,一个助手。在一个总弥漫着木香和草药气息的昏暗房间里,一个眼睛蒙着白绢的男人坐在工作台前,手指像长了眼睛一样在木料上游走。他看不见,却能“听”出木头哪里疼,哪里需要安抚。

      秦深在梦里为他递工具,描述木材的颜色、纹理,窗外的天气。那个男人会根据他的描述,调整修复方案。

      “今天光线明亮,是吗?”梦中人曾这样问,“那木头的心情会好一些,我们可以处理那个裂缝了。”

      醒来后,秦深会对着天花板发呆几分钟,嘲笑自己竟然做如此具象又荒诞的梦。他只是个调查者,一个解决问题的人,手指更适合握枪而不是琴弓——尽管这个技能已经很久没用了。

      直到他接到这个委托,看到“木头自愈法”的描述。梦中的画面突然有了重量。

      是巧合吗?还是潜意识将工作内容编织进了梦境?

      他离开乐器店时,老板递来一张音乐会宣传单:“今晚市交响乐团有演出,首席小提琴用的是把极品老琴。您要是对修复手艺感兴趣,可以去听听现场,感受一下不同修复对音色的影响。”

      宣传单上,一个男人身穿黑色礼服,侧身握琴,看不清全脸,但姿势挺拔如松。下方印着名字:林序。

      秦深接过宣传单,指尖在名字上停留了一瞬。某种细微的电流感窜过后颈,他皱了皱眉,将传单折起塞进大衣口袋。

      ---

      晚上七点四十分,城市音乐厅。

      林序在后台休息室做最后的准备。他慢慢地将松香擦在弓毛上,一遍,又一遍。这是他的仪式,让心神沉入演奏状态的方式。

      同事们在低声交谈,讨论今晚可能有几位重要乐评人到场。林序没参与,他正与一种莫名的不安感搏斗。

      下午的彩排很顺利,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不是琴,不是状态,是某种更飘忽的东西——像是一段旋律即将进入转调前的瞬间,空气中已经充满了改变的预兆。

      “林老师,您脸色不太好。”助理小心地说。

      “没事。”林序放下松香,将琴从琴盒中取出。灯光下,瓜达尼尼的漆面泛着温润的琥珀色光泽。他的指尖又一次划过琴颈那道痕迹。

      这一次,触感异常清晰。清晰到他能“感觉”到修补处的木纹走向,感觉到1782年那棵梧桐树的年轮,感觉到修复时胶体的温度,甚至感觉到——

      一种注视。

      不是来自房间里的任何人。是一种遥远的、跨越时空的注视,仿佛这道修补痕迹本身就是一只眼睛,正回望着抚过它的指尖。

      林序的手抖了一下。

      “林老师?”

      “上台吧。”他深吸一口气,将琴稳稳抵在肩头。

      ---

      音乐厅内座无虚席。秦深坐在第十五排靠走道的位置,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首席小提琴手。

      灯光暗下,指挥登场,掌声。常规流程。

      秦深对交响乐并无特殊喜好,他来这里是因为白天那种莫名的在意。他想亲眼看看那把琴,听听它的声音——就当是为调查收集更多信息,他这样告诉自己。

      但当林序第一个举起琴弓时,秦深的呼吸停滞了一拍。

      不是因为他起弓的姿态有多优雅,而是那个动作的某种韵律感——手臂抬起的角度,手腕翻转的弧度,甚至手指握弓的细微调整——都与梦中那个制琴师调整琴轸时的动作,惊人地相似。

      巧合。秦深对自己说。

      乐团开始演奏,柴可夫斯基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林序的独奏段落在第十五分钟进入。当第一个独奏音符响起时,秦深的身体微微前倾。

      那个音色。

      清亮,却不刺耳;饱满,却不浑浊。高音区有一种罕见的穿透力,像是能直接钻入听者的颅骨,在意识深处共鸣。秦深不懂乐器修复的声学原理,但他知道梦里的声音——梦中的制琴师调试每一把琴时,追求的就是这种“能触碰到灵魂深处”的音色。

      他曾这样形容:“好琴的声音不是进入耳朵的,是直接从皮肤渗进去的。”

      秦深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他需要更近一点看看那把琴。

      ---

      演出在雷鸣般的掌声中结束。林序鞠躬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今晚的演奏异常投入,投入到他几乎忘记了舞台、观众、甚至自己。他只是那根传导音乐的弦,而音乐来自某个更深的地方。

      回到后台,同事们互相祝贺。林序笑着回应,却有些心不在焉。那道琴颈的痕迹在他的指尖发烫——不是物理上的温度,而是一种存在感。

      他需要确认什么。

      避开人群,他独自走进走廊尽头的小休息室,锁上门。在灯光下,他再次仔细检查琴颈。痕迹依然细微,依然是那个他熟悉了三年、却突然变得陌生的形状。

      他用指甲轻轻刮过那道修补。极轻微的阻力,和周围木料完全一致的质感。

      然后,他做了件毫无逻辑的事:闭上眼睛。

      在完全的黑暗中,只用指尖去“读”那道痕迹。顺着木纹,感受它的走向,它的起伏,它融入原始木材的方式——

      “先顺年轮左旋三毫米,然后右转,避开1720年的旱痕……”

      这句话不是他想出来的,是直接从意识深处浮上来的,像是早就埋在那里的记忆。

      同时浮上来的还有一个画面:昏暗的油灯光线下,自己的手指正这样做着,而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旁边描述着木料的状态:“这里有个暗伤,是树苗时被石头压过,修复时要绕开,不然震动传到这里会断掉。”

      林序猛地睁眼。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盯着自己的指尖,又看向琴颈。

      这不是记忆。这不可能是记忆。

      门外传来敲门声:“林老师,庆功宴要开始了,大家都在等您。”

      “来了。”林序应了一声,声音出奇地平静。他将琴小心地放回琴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置一个婴儿。

      ---

      庆功宴设在音乐厅顶层的宴会厅。落地窗外是城市的璀璨夜景,香槟塔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林序被祝贺的人群包围,微笑、握手、接受赞美,所有的社交动作都像设定好的程序般运行着。

      但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那道痕迹。那个手法。那段不该存在的“记忆”。

      如果那不是记忆,是什么?幻觉?可幻觉会如此具体,具体到知道1720年那棵树经历过干旱?

      “林序,过来见见王董,他很欣赏你的演奏。”团长拉着他往另一边走。

      林序跟着移动,目光却无意识地扫过全场。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

      在宴会厅边缘的柱子旁,一个高大男人独自站着,手里端着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窗外的夜景。他穿着合身的深灰色大衣,与宴会厅里多数人的礼服格格不入。侧脸的线条硬朗,有种与艺术场合不太相称的冷峻感。

      男人似乎感觉到了注视,转过头。

      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一瞬间,林序感到一阵强烈的耳鸣。音乐厅里所有的声音——交谈声、笑声、杯盏碰撞声——都退得很远,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高频的嗡鸣,仿佛他的听觉系统突然调到了另一个频率。

      男人的眼神里有种他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探究、惊讶,以及某种更深沉的、近乎震惊的确认。

      然后,男人放下酒杯,穿过人群,径直向他走来。

      周围的一切仿佛慢了下来。林序看着对方走近,看着他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身形,看着他大衣衣摆随着步伐摆动的弧度,看着他左眉上方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疤。

      梦中的声音说过:“我左眉上这道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所以你不用描述我的脸,我大概就是那种脸上带着疤、看起来不太好惹的样子。”

      林序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男人停在他面前,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林序先生?”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和梦中那个描述青石板反光、草药香气的声音,完全重合。

      “我是。”林序听见自己说。

      男人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琴盒上,然后又抬起来,直视他的眼睛。那眼神仿佛在测量什么,评估什么,确认什么。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让林序脚下地面彻底崩塌的话:

      “我找遍了所有制琴师,没有一个人能复现那种修补手法。”男人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重锤,“他们说,那痕迹不像修复,更像……木头自己长成了那样。”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问出了林序梦中听过千百次、却绝不该出现在此地的那个称谓:

      “老师,是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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