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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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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声音如潮水般退去。
林序看着面前的男人,看着他左眉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耳边回荡着那句“老师”。香槟气泡破裂的轻响,远处交响乐团成员的谈笑,团长正介绍某位赞助人的声音——所有这些现实的声音,此刻都像隔着一层厚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
只有刚才那句话,清晰得像刀刃划破丝绸。
“抱歉,”林序听见自己说,声音出奇地稳定,“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他必须这么说。因为任何其他反应——震惊、追问、承认——都会让脚下这片刚刚裂开缝隙的现实彻底崩塌。三十二年来建立的一切认知:他是林序,小提琴首席,视力完好,不曾教过任何人制琴,更不会是什么“老师”。
“我叫秦深。”男人没有回答认错人的问题,反而报出了自己的名字,目光没有从林序脸上移开,“我能看看您的琴吗?”
这句话让林序的手指本能地收紧,握住了琴盒的把手。那里面不只是一把价值不菲的古董乐器,此刻更像是一个证据,一个连接着两个不该相交的世界的信物。
“不太方便。”林序说,同时用尽全身的表演经验维持着礼貌的微笑,“琴刚下台,需要稳定湿度。”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秦深点了点头,没再坚持,但他的眼神告诉林序:他知道这是借口。
“秦先生对乐器修复有研究?”林序主动问,试图夺回对话的主导权。他需要信息,需要知道这个男人究竟知道多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说出那句话。
“算是工作需要。”秦深从大衣内袋取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设计简洁,只有名字、一串电话号码,以及一行小字:文化资产顾问。
林序接过名片时,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秦深的手指。一瞬间,某种强烈的既视感击中了他——不是视觉,而是触觉记忆。那种指腹的硬度,关节的形状,甚至皮肤的温度,都与他梦中递送工具的那只手……完全吻合。
他猛地收回手,名片差点掉落。
“小心。”秦深的声音低沉依旧,但林序听出了一丝不同——是那种当你发现自己的疯狂猜想可能成真时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秦先生今晚是来听音乐的,还是……”林序强迫自己继续话题。
“来找答案的。”秦深的回答直白得近乎鲁莽,“我最近在找一个会用‘听木法’修复弦乐器的人。那是种几乎失传的技术,修复者不需要眼睛,只需要用手去听木材的‘声音’,知道它哪里受伤,哪里需要安抚。”
林序的呼吸停了一拍。
“听木法”。梦中的自己,确实是这样工作的。不是修复,是“聆听”。木材不是死物,它有记忆,有情绪,有伤处。而他的手指,在黑暗中,能听见所有故事。
“听起来很玄妙。”林序尽量让声音保持专业评论的语调,“这种技术有文献记载吗?”
“很少。”秦深的目光始终锁定着他,“只在一本十九世纪法国旅行者的手记里提到过,说在东方某个小镇,有位盲眼的制琴师,能用手指‘听’出木材三百年的历史,并让新旧木料如骨肉般自然愈合。手记里称他为‘听木者’。”
“盲眼……”林序喃喃重复。
“是的。”秦深向前半步,距离近到林序能闻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气息——不是香水,是某种类似雨后森林、混合着旧书和冷金属的味道。这与梦中工作室窗外草药的气息完全不同,却莫名地……协调。
“林先生的眼睛,”秦深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看得见,对吗?”
“当然。”林序说,但这个回答第一次让他感到了某种心虚。
“那么,”秦深的目光落在林序握着琴盒的手上,“您能告诉我,您这把琴颈上的修补痕迹,为什么会顺着1720年的年轮左旋三毫米,然后右转,避开那年的旱痕吗?”
时间静止了。
林序的血液在耳中轰鸣。刚才他在休息室里闭眼“读”出的信息,这个男人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那不是公开的信息,不是任何鉴定报告上会写的内容,甚至不是用现代扫描技术能轻易分辨的细节。
那是只有亲手修复过这把琴——或者说,只有能“听见”木材记忆的人——才会知道的秘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林序的防线终于出现裂痕,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秦深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最初的震惊和探究,此刻沉淀为一种近乎悲伤的了然。
“我也不确定我在说什么。”秦深的声音突然变得疲惫,“直到三小时前,我还相信这只是个工作上的巧合——我接了个奇怪的委托,然后做了些奇怪的梦,仅此而已。”
梦。
这个词像钥匙,打开了林序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什么梦?”他问,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秦深沉默了几秒。宴会厅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那道眉梢的疤痕在特定角度下微微泛白。
“我梦见一个昏暗的房间,”他开始说,语速很慢,像在小心地拆解一枚易碎的文物,“有木屑的味道,还有草药。一个眼睛蒙着白绢的男人坐在工作台前,手在木料上游走,像在阅读盲文。我是他的眼睛,为他描述木材的颜色、窗外的天气、工具的位置……”
林序的指尖开始发冷。
“他说,光线好的日子,木头的心情会好,适合处理裂缝。”秦深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林序的意识上,“他说,湿度大的时候,南墙第三把琴的背板音会闷一点。他说……”
秦深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林序脸上,像是在确认最后的拼图。
“他说,我左眉上这道疤,像小时候爬树摔的,所以他不用我描述他的脸,因为他知道我大概就是那种脸上带着疤、看起来不太好惹的样子。”
林序向后退了一步,脚跟撞到了身后的矮桌。桌上的香槟杯摇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那只是……”他试图说什么,但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解释、所有的理性防御,在这个过于具体的梦境描述面前,都脆弱得像一张湿透的纸。
“只是什么?”秦深问,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林序能听出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质疑,而是一种混杂着恐惧和希望的困惑,“巧合吗?林先生,您也是音乐家,您相信概率。一个人梦见另一个人的具体生活细节,包括只有本人才知道的身体特征,这种巧合的概率是多少?”
林序无法回答。他能计算出最复杂的和弦进行概率,却算不出这个。
“你……”林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也做梦?”
那个“也”字,像一枚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秦深的表情变了,某种沉重的确认终于落地。
“什么样的梦?”秦深反问,不答而问。
林序深吸一口气。理智告诉他应该终止这场对话,立刻离开,明天醒来一切都会恢复正常。但某种更深层、更原始的东西在拉扯他——那是三年来的每个清晨,从叹息中醒来的孤独;是抚过琴颈时那种莫名的熟悉感;是无数次想要抓住却总从指缝溜走的梦的碎片。
“我梦见自己看不见。”林序听见自己说,声音陌生得像另一个人在说话,“在一个有木香和草药味的工作室里,我是个制琴师。有个人在旁边,为我描述我看不到的世界——雨后的青石板,窗外的草药,学徒的表情。”
他顿了顿,看着秦深越来越深的眼睛。
“那个人说,今天的光,像……像我曾调出的一根G弦的颜色。”
秦深的呼吸明显停滞了。
“那是我昨天梦里说的话。”他的声音嘶哑,“准确地说,是今天凌晨四点十七分,我醒来前最后一句话。”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宴会厅里的嘈杂声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像另一个世界的杂音。他们站在这里,站在水晶灯下,香槟塔旁,穿着体面的礼服,却谈论着足以颠覆一切现实的对话。
“我们需要谈谈。”秦深说,这次是陈述,不是请求,“但不是在这里。”
林序点头。他需要答案,即使那些答案可能会毁掉他现在的生活。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过去三年里,他一直生活在两个世界的夹缝中,而今晚,裂缝终于扩大到他无法再假装看不见。
“我的琴不能离开我太久。”林序说,这是个现实的理由,也是个拖延的借口。
“我不需要看琴。”秦深说,“我需要看的是你。”
这句话让林序的心脏猛地一跳。不是暧昧,而是某种更根本的、被看见的恐惧。
“附近有个二十四小时咖啡馆,”林序说,“十分钟后,我在那里等你。”
“好。”
林序转身离开时,感到秦深的目光始终跟随着他的背影。那目光有重量,像一只无形的手按在他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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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馆在音乐厅后巷,装修简约,深夜客人寥寥无几。林序选了个角落的卡座,将琴盒小心地放在内侧。他要了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需要最强烈的苦味来让自己保持清醒。
等待的十分钟里,他做了几件事:
第一,他再次检查了琴颈的修补痕迹。这一次,他不再用眼睛看,而是闭上眼睛,只用指尖去感受。在黑暗和专注中,那痕迹变得异常清晰——他能“听”到1720年那场干旱如何在这块木头上留下痕迹,能“听”到修复者如何温柔地绕过那道旧伤,引导木纹自然愈合。
这不是现代修复技术。这是一种对话,与木材记忆的对话。
第二,他试图回忆梦中更多的细节。那些醒来后就会迅速消散的画面,此刻竟开始慢慢浮现:工作台的纹理,工具摆放的顺序,窗外传来的市集声,还有那个声音——低沉,平稳,偶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默。
“老师,您今天分心了。”那个声音曾这样说,“是在想昨晚那场雨会不会让新伐的木料受潮吗?”
梦中的自己是怎么回答的?林序皱紧眉头,努力挖掘记忆深处。
“不是。”梦中的自己说,手指抚过一块木料,“是在想,你描述的光的颜色……和我年轻时见过的一种丝绸很像。很久以前的事了。”
“您看得见过?”声音里带着惊讶。
“很久以前。”梦中的自己简单回答,然后转移了话题,“把北墙第二把琴拿来,它今天在抱怨。”
那些对话,那些细节,此刻都鲜活起来,像尘封的档案被突然打开。
第三,他看向咖啡馆的玻璃窗,倒影中的自己:黑色西装,白衬衫,领结已松,头发有些凌乱。一张看得见的脸,一双看得见的眼睛。
但梦中的自己,确实看不见。那种黑暗的感觉如此真实,以至于此刻看着倒影中的明亮世界,竟有种不真实的眩晕感。
门上的铃铛响了。
秦深走进来,脱掉了大衣搭在手臂上,露出里面的深灰色衬衫。他扫视了一圈,看到林序,径直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服务员过来,他要了杯水。
“不喝咖啡?”林序问,纯粹是为了打破沉默。
“今晚已经够清醒了。”秦深说,目光落在林序脸上,“我们节省时间,直接一点。”
林序点头。
“我先说我的。”秦深的坐姿挺拔,像军人,但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的节奏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三个月前,我开始做那个梦。频率从一周一次,到最近几乎每晚。梦的内容高度连贯,像连续剧。我在梦中是一个助手,为一个盲眼的制琴师工作。他叫我描述一切他看不见的东西,而我……逐渐开始能理解他说的‘木头的语言’。”
他顿了顿,喝了口水。
“两周前,我接到一个委托,寻找会用‘听木法’的工匠。客户描述的技术细节,和我梦里看到的修复过程完全一致。我开始调查,发现这种技术几乎没有现存记录,但在某些古籍中有零星提及,都指向同一个人——或者说,同一个称谓:‘听木者’。”
“你相信梦和现实有关联。”林序说。
“我不相信。”秦深纠正道,“但我无法解释为什么梦中的技术细节会出现在现实中的委托里。更无法解释的是——”
他向前倾身,压低声音:
“昨天下午,我在一家古董店看到一把琴,琴颈有类似的修补痕迹。我闭上眼,用手去摸那道痕迹,然后……我‘听’到了。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声音,是一种感觉。我能感觉到修补处的木纹走向,感觉到修复时的温度,甚至感觉到修复者手指的力度。”
秦深抬起自己的右手,看着指尖。
“那种感觉,和梦中递工具给那位制琴师时,偶尔碰到他手指的感觉……一样。不是相似,是完全一样。”
林序感到喉咙发干。他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头上蔓延。
“现在该你了。”秦深说。
林序沉默了几秒,组织语言。从何说起?从三年前买下这把琴开始?从更早,从那些模糊的、他一直以为是压力导致的梦境开始?
“我做梦的时间更长。”林序最终说,“大概三年。内容也是连续的:我是个制琴师,眼睛看不见,在一个有草药味的工作室里。有个人是我的助手,也是我的眼睛。他描述世界给我听,而我根据他的描述来理解和修复木材。”
他看向琴盒。
“三年前,我买下这把琴。第一次演奏它时,就有种奇怪的熟悉感。我以为只是乐器与演奏者的默契。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发现我知道一些我不应该知道的事——比如琴颈这道修补的具体手法,比如这把琴在不同湿度下的细微反应,比如……”
他停住了。
“比如什么?”秦深追问。
林序抬起手,在空中做了一个细微的调整动作:“比如,如果G弦的音色偏冷,不是因为琴弦老化,而是因为琴码的左脚没有完全贴合面板,需要逆时针旋转五度。”
这个动作,这句话,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是他与这把琴之间最私密的对话。
秦深的表情凝固了。
“梦里的制琴师,”他一字一句地说,“在上周二的梦里,刚说完这句话。他说,有些演奏者总以为是琴弦的问题,其实是琴码的角度错了五度。”
两人之间的空气再次紧绷。
“所以,”林序的声音有些发抖,“要么我们两个人同时疯了,产生了完全相同的幻觉。要么……”
“要么我们的梦是连接的。”秦深替他说完,“我们在共享某种……意识空间。或者记忆。或者别的什么。”
这个结论如此荒谬,如此不科学,如此不可能。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它。
“为什么?”林序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我们之前从未见过面,生活在完全不同的领域,为什么我们的梦会交织在一起?”
秦深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的工作让我相信,这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无法用常理解释。有人称之为超自然,有人称之为未知科学,有人称之为巧合。但当一个巧合重复到一定程度,它就不再是巧合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林先生,在您的梦里,那位制琴师……他有没有提起过自己的过去?比如,他为什么会失明?或者,他来自哪里?”
林序努力回忆。梦中的对话大多是工作相关的,关于木材,关于声音,关于天气。偶尔会有个人化的片段,但都很零碎。
“他提到过一次,”林序慢慢说,“说他年轻的时候,见过一种丝绸的光泽。还有一次,他说……说他不是天生失明,是因为一场火灾。”
“火灾?”秦深身体前倾。
“他说得含糊。只说‘那场火之后,世界就暗了,但声音和触觉变得更清晰’。”林序复述着梦中的话,这些记忆此刻异常清晰,“他还说,火有时候不是毁灭,是净化。就像有些木材需要经过火烤,声音才会更通透。”
秦深的脸色变得异常严肃。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快速翻找着什么,然后递给林序。
屏幕上是一张老照片的扫描件,已经严重褪色,但仍能看出是一座中式建筑的局部,雕花窗棂,飞檐翘角。照片下方有一行手写注释,字迹潦草:
“光绪二十六年,听竹轩毁于火,主人不知所踪。其制琴之术,随火而逝,惜哉。”
“这是什么?”林序问。
“我调查‘听木法’时找到的资料。”秦深说,“‘听竹轩’是十九世纪末南方一个著名的制琴工坊,主人姓林,单名一个‘音’字。他四十岁时因工坊火灾失明,但失明后制琴技艺反而达到巅峰,传说他能用手指‘听’出木材的百年记忆,修复的古琴音色更胜往昔。”
林音。
林序感到一阵眩晕。
“光绪二十六年,”他喃喃道,“那是1900年。”
“对。”秦深收回手机,“如果林音当时四十岁,他应该出生于1860年左右。而根据记录,他在火灾失明后,收了一个助手,是个在火灾中失去家人的年轻人,姓秦,名深。”
时间仿佛在咖啡馆这个角落凝固了。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街道上偶尔有车灯扫过,在两人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你是说……”林序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你是说,我们梦见的,是一百二十年前的人?”
“或者,”秦深的声音同样低沉,“我们就是他们。”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混乱和疑问。林序突然明白了那种熟悉感从何而来——不是因为他学过修复,不是因为他是天才,而是因为那些知识、那些感觉、那些记忆,本就存在于他的意识深处,只是被时间或别的什么屏障隔开了。
而梦,是那道屏障上的裂缝。
“这不可能。”林序本能地反驳,但反驳得软弱无力,“转世?灵魂?这些是迷信。”
“那你怎么解释?”秦深反问,“解释我们共享的梦境,解释我们知道彼此都不知道的信息,解释那把琴——你仔细想想,林序,你为什么偏偏在三年前买下那把琴?真的是因为它音色好吗?还是因为某种……召唤?”
林序无法回答。他想起三年前在拍卖会上第一次看到这把琴的照片,那种心脏被攥紧的感觉。想起试奏时,第一个音符响起时那种“回家了”的错觉。想起这三年里,每次演奏它时,那种仿佛不是自己在控制琴弓,而是琴在引导他的感觉。
“我们需要证据。”林序最终说,“更多的证据。不能仅凭梦和一把琴就下结论。”
“同意。”秦深点头,“所以我建议,我们做一个实验。”
“什么实验?”
“今晚,我们各自记录梦的内容。”秦深说,“最详细的记录,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对话。明天早上,我们比对。如果内容继续重合,甚至能接上前一晚的‘剧情’,那就证明这不是偶然。”
林序犹豫了。这意味他需要主动深入那个梦境世界,而不是被动地接受。意味着他需要正视那个可能性:他可能不完全是林序,小提琴首席;他还可能是某个更古老、更陌生的存在的一部分。
“好。”他最终说。
秦深似乎松了口气。“还有一个问题,”他说,“在你的梦里,那位制琴师……他最后怎么样了?”
林序努力回想。梦境大多是日常片段,很少有明确的结局或时间线。但有一个梦,他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哭了——那是三年来唯一一次。
“他……”林序的声音有些沙哑,“在一个梦里,他对助手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继续听。木头记得一切,只要你愿意听,它们就会告诉你所有的故事。’”
秦深的表情变了,某种深沉的悲伤从他眼中一闪而过。
“在我的梦里,”他轻声说,“助手回答:‘我会一直听。但您要在旁边告诉我,我听得对不对。’”
两人对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震撼。
这不是巧合。这不可能是巧合。
咖啡馆的门再次被推开,几个晚归的年轻人说笑着走进来,打破了角落的凝重气氛。现实世界重新涌入:咖啡机的蒸汽声,轻声的对话,窗外的车流声。
“我该走了。”林序说,拿起琴盒,“明天怎么联系?”
“给我你的号码。”秦深递过手机,“我早上九点打给你。”
林序输入号码时,手指微微发抖。这不是普通的交换联系方式,这是一种契约,一种踏入未知的承诺。
“秦深,”他在对方接过手机时说,“如果……如果我们发现这是真的。如果那些梦不只是梦。那我们该怎么办?”
秦深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琴盒上,又移回林序脸上。
“那就找出原因。”他说,“找出为什么一百二十年后的今天,我们会梦见彼此的前世。找出那把琴为什么会在你手中。找出……”
他停住了,但林序知道他想说什么:
找出我们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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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序回到家时已是凌晨一点。公寓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进书房,将琴盒放在书桌上。然后,他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空白笔记本——这是他平时记录演奏心得用的,但今晚,它要记录别的东西。
他在第一页写下日期和时间,然后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在尖端聚成一个小小的黑点。他要记录什么?从何记起?
最后,他写下两个字:听木。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忆今晚之前所有的梦。不是片段,是完整的场景、对话、感觉。那些以为已经遗忘的细节,此刻如潮水般涌来:工作室里每一样工具的摆放位置,窗外的草药种类,雨天时木料散发的特殊气味,助手脚步声的轻重节奏……
他写了整整十页。
写完时,已是凌晨三点。林序放下笔,手指因为长时间紧握而酸痛。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落在书桌一角的相框上——那是他去年在维也纳金色大厅演出后的照片,站在舞台中央,鲜花和掌声环绕。
那是他的人生。他花了三十二年建立的人生。
而今晚,有人告诉他,这或许只是表层。在这之下,还有另一层人生,另一个身份,另一段记忆。
他走到窗边,看着沉睡的城市。千万扇窗户,千万个故事。而他,可能同时活在两个故事里。
手机在书桌上震动了一下。一条新信息,来自陌生号码——是秦深。
信息只有一句话:“开始做梦了。明天见。”
林序盯着那句话,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灵魂的累。仿佛他一直在承担双倍的重量,却直到今晚才发现。
他回到卧室,躺下,关灯。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的警笛声。
然后,像过去的每一个夜晚一样,他等待着。
等待着黑暗将他带走,带到那个有木香和草药味的世界。
带到那个他看不见,却比任何地方都更清晰的世界。
而这一次,他知道,在世界的另一边,有一个人也在等待。
等待与他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