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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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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序在凌晨四点半惊醒,不是因为闹钟,而是因为指尖灼烧般的触感。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在黑暗中大口喘息,右手下意识地抓紧左手手腕——梦里的触感太过真实,真实到他几乎能闻到皮肤接触高温木料时散发的焦香。不是火灾,是某种特殊的木材处理工艺,将木料在特制草药液中浸泡后,用低温火焰慢慢烘烤,让木质纤维重新排列。
“这叫醒木。”梦里那个声音——不,是秦深的声音——这样解释,“不是烤焦,是唤醒木材沉睡的记忆。”
林序打开床头灯,昏黄光线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看向左手,手指完好,皮肤正常,没有任何灼伤的痕迹。但那种触感还在,从指尖延伸到神经末梢,像刚刚离开火焰的余温。
他抓过床头的笔记本和笔,手还在轻微发抖。翻开新的一页,他迅速写下:
“4:32醒来。梦:处理一块老杉木,秦深说那是从古庙拆下的房梁,有三百年的香火浸润。我用‘醒木法’处理,火焰温度必须控制在62-65度,用艾草和柏叶的烟。秦深在旁边记录温度变化,他说……”
林序的笔停住了。秦深说了什么?那句话就在记忆边缘,却像隔着毛玻璃,模糊不清。
他闭上眼睛,努力回溯。不是回忆,是重新“进入”那个场景:昏暗的工作室,唯一的火源是那个特制的小炭炉,上面架着被草药液浸透的杉木板。烟雾缭绕,带着艾草苦香和柏叶的清冽。他的手指悬在木板上方三寸,靠皮肤感知温度——
“温度到了。”他说。
“63度,稳定。”秦深的声音从右侧传来,“老师,您的手指不怕烫吗?”
“木材比我们诚实。”梦中的自己回答,“它热了就是热了,不会假装。人不一样,人会忍着烫,直到皮肉焦烂才喊痛。”
秦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就像您失明后反而更清楚谁值得信任?”
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深深的墨点。林序睁开眼,迅速写下这段对话。
他继续写,将梦的每一个细节都固定到纸面上:杉木板的纹理走向,炭炉火光的颜色,窗外传来的更夫梆子声(这说明梦里是清末民初的时代背景),以及秦深记录时毛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写完时,天已微亮。林序放下笔,看着密密麻麻的四页记录。这不是梦,这是记忆。过于连贯、过于具体、过于逻辑清晰的记忆。
手机在床头震动。早上七点,秦深的短信:
“醒了。记录完毕。建议今天见面比对。有个地方可以安全讨论。”
林序回复:“哪里?”
“大学物理实验室。我认识一位教授,研究意识科学。九点,地址发你。”
物理实验室。意识科学。这些词与现实世界如此契合,却与他们正在探索的领域如此违和。林序感到一阵荒谬——两个可能共享着前世记忆的人,要去实验室用科学方法验证超自然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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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五十分,林序站在本市理工大学的物理系大楼前。这栋建筑的现代玻璃幕墙与他手中装有古董琴的琴盒形成鲜明对比。他穿着简单的灰色毛衣和黑色长裤,琴盒背在肩上——他无法让这把琴离开视线超过一小时,那种不安感在昨晚之后愈发强烈。
秦深从大楼里走出来,也换了便装:深蓝色夹克,黑色工装裤,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沉重的金属箱。他看到林序,点了点头,没有寒暄。
“温教授在等我们。”他说,转身带路。
实验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量子信息与意识研究实验室”。林序本以为会看到冰冷的仪器和试管,但推门进去后,却发现这里更像一个融合了科技与人文的奇怪空间:一侧是闪烁的服务器机架和全息投影设备,另一侧却摆放着中式屏风、茶具,墙上甚至还挂着一幅水墨山水。
“欢迎。”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
温教授大约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梳理整齐,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实验室白大褂,但脚下是一双布鞋。他正用茶筅搅拌茶碗,抹茶的清香在空气中飘散。
“秦深,你带来的这位就是林先生吧?”温教授站起身,没有握手,而是微微欠身,“请坐。喝茶吗?这是今年春天的碾茶。”
“谢谢。”林序有些拘谨地在茶桌前坐下,将琴盒小心放在脚边。
秦深则直接进入正题:“温教授,昨晚电话里跟您说的情况……”
“两位共享梦境,记忆回溯,疑似前世。”温教授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来,先喝茶,然后我们看数据。”
他将两碗茶分别推到两人面前。林序注意到,温教授的手指细长,动作精确,有种艺术家或外科医生的气质。
“在讨论你们的个案之前,我需要先问几个问题。”温教授自己也端起茶碗,“林先生,您第一次做这种连贯的梦境,是在什么时候?触发事件是什么?”
林序想了想:“大约三年前。触发事件……是我买下这把琴。”他指了指脚边的琴盒。
“买琴之前呢?有类似的梦境吗?”
“没有。至少没有这么清晰连贯的。”
温教授点头,看向秦深:“秦先生,您呢?”
“三个月前。触发事件是接到一个寻找‘听木法’修复师的委托。”
“委托的具体内容能透露吗?”
秦深犹豫了一下,看向林序,似乎在征求同意。林序微微点头。
“委托方要求匿名。”秦深说,“他们提供了一笔很高的佣金,要求我寻找能用‘听木法’修复乐器的人。他们提供了一些技术细节描述,那些描述……”他顿了顿,“与我梦中的修复过程完全一致。”
温教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有趣。”他说,“一个由物质对象触发,一个由信息任务触发。但核心都指向同一个技术——‘听木法’。而这项技术在现实中几乎失传,只在你们的梦境中完整保留。”
他站起身,走到全息投影设备前操作了几下。空气中浮现出复杂的脑神经图谱和量子场模型。
“我从三十年前开始研究意识现象。”温教授说,“最初是研究双胞胎之间的心灵感应,后来扩展到更广泛的‘共享意识’案例。传统科学认为意识是大脑的副产品,但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意识可能是一种更基础的、非局域性的存在。”
林序努力跟上这些概念:“您是说,我们的意识可能……连接在一起?”
“比那更复杂。”温教授调出一个新的模型,那是一张多维网络图,节点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光,“想象意识不是锁在大脑里的东西,而是弥漫在时空中的场。每个个体意识是这个场中的‘凝聚点’。大多数时候,这些点是分离的。但偶尔,两个点会因为某种共振而耦合——共享信息,共享记忆,甚至共享感知。”
秦深皱起眉:“共振的条件是什么?”
“通常是强烈的情绪创伤,或者高度专注的重复行为,或者……”温教授看向林序脚边的琴盒,“一个承载着强烈意识印记的物体。我们称之为‘意识锚点’。”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服务器风扇的低鸣。
“那把琴。”林序低声说。
“是的。”温教授走回茶桌前坐下,“林先生,能看看您的琴吗?”
林序打开琴盒,将琴小心取出,平放在铺着软垫的桌面上。温教授没有立刻触碰,而是戴上一副特制的眼镜——镜片上有微小的显示屏在闪烁。
“这是光谱分析仪,可以检测物体表面的能量残留。”他解释着,开始扫描琴身。
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波形图。温教授的眉头越皱越紧。
“有趣……太有趣了。”他喃喃道,“这把琴的表面,尤其是修补处,有异常的意识活动印记。不是普通的能量残留,是高度结构化的信息编码模式。”
“什么意思?”秦深问。
“意思是有人的意识曾高度集中在这把琴上,集中到将信息‘写入’了木材的分子结构中。”温教授摘下眼镜,看向两人,“这不是比喻。最新的量子生物学研究表明,生物体可以在细胞层面储存信息。木材曾经是活着的树,它的细胞结构可以保留与它强烈互动过的意识的印记。”
林序感到脊背发凉。他抚过琴颈那道修补痕迹,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了——不是物理触感,是某种更深层的共鸣,仿佛那道痕迹是一个接口,连接着他的意识和某个久远的过去。
“如果我的假设正确,”温教授继续说,“那么这把琴就是你们两个意识耦合的媒介。林先生作为琴的现任主人,长期演奏它,意识不断与琴中储存的古老印记互动,从而激活了那些记忆——以梦境的形式。而秦先生,您可能是通过某种方式与这些记忆产生了共振,也许是基因层面的联系,也许是……”
他突然停住了,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移动。
“教授?”秦深察觉到了异常。
温教授站起身,快步走向一个档案柜,翻找片刻,抽出一个文件夹。他回到桌前,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老照片和泛黄的文件。
“三个月前,在你们来找我之前,还有一个人来过。”温教授的声音变得严肃,“他也询问了关于意识锚点和记忆回溯的问题。他提供了一些资料,要求我分析一种可能性:意识是否可以通过代际传递,跨越数代人的时间,在特定条件下被重新激活。”
他将一张照片推到两人面前。那是一张黑白集体照,大约拍摄于民国初年,一群穿长衫或西装的人站在一座中式建筑前。照片下方有手写标注:“听竹轩雅集,民国三年春”。
林序的呼吸停止了。
照片正中,坐着一位穿深色长衫的中年男人,眼睛上蒙着白绢。他的坐姿挺拔,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细长——与林序自己的手几乎一模一样。
而站在他身后的年轻人,高大挺拔,左眉上方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这是……”秦深的声音嘶哑。
“林音,和他的助手秦深。”温教授说,“那位访客告诉我,这是他家族中流传的老照片。他说,他相信某些技艺——比如‘听木法’——不是通过学习传承的,而是通过意识印记在血脉中传递,在特定条件下觉醒。”
林序感到眩晕。他看着照片中蒙着眼睛的自己——不,是林音——那种熟悉感不是想象,是认知。他知道那个身体的感觉,知道白绢摩擦眼皮的触感,知道失去视觉后世界变成的声音和触感的集合。
“那位访客是谁?”秦深问,他的声音里有种林序从未听过的紧绷。
温教授从文件夹中抽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名片设计简洁,只有名字和一行小字:
陈墨
文化遗产修复基金会特别顾问
“他说他在做一个研究项目,关于传统技艺的意识传承。”温教授说,“他留下了联系方式,说如果遇到类似案例,可以联系他。”
秦深拿起名片,盯着上面的名字,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你认识他?”林序问。
“陈墨是我的委托人。”秦深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个月前,就是他找到我,委托我寻找‘听木法’修复师。”
实验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连接成环:陈墨委托秦深寻找失传的技艺,而这项技艺只存在于林序和秦深的共享梦境中。陈墨又提前拜访了研究意识科学的温教授,询问关于意识传承的问题。现在,他们因为共同的梦境聚集在这里,而陈墨的名片成了连接一切的那个点。
“这不是巧合。”林序说,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陈墨知道。他知道我们会做梦,知道这把琴,知道一切。他在引导我们。”
秦深握紧了拳头,那张名片在他手中被捏出折痕:“他为什么这么做?他想得到什么?”
温教授叹了口气,重新泡了一壶茶。茶香袅袅升起,却无法缓解紧张的气氛。
“在我和他的交谈中,陈墨提到一个概念:‘技艺的灵魂’。”温教授说,“他认为某些高度精深的技艺——比如你们的‘听木法’——不仅仅是技术,而是一种意识状态,一种与材料、与世界的对话方式。这种意识状态可以超越个体的生命,在合适的载体和条件下重现。”
他看向林序:“载体就是那把琴。”又看向秦深:“条件就是你们的意识耦合。”
“但为什么是我们?”林序问,“为什么不是别人?”
“这就是问题的核心。”温教授说,“陈墨没有说。但根据我的研究,意识耦合通常发生在有深层连接的人之间——血缘、强烈的感情纽带,或者共同的创伤体验。”
共同的创伤。
林序突然想起梦中关于火灾的片段:“那场火……”
秦深猛地抬头:“听竹轩的火。”
“陈墨提到过那场火吗?”林序问温教授。
教授摇头:“他只说林音在火灾后失明,技艺反而精进。但……”他犹豫了一下,“他在离开前,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他说:‘火有时不是终点,是转换。有些东西需要通过火,才能从一种形态转化为另一种形态。’”
“像‘醒木法’。”林序脱口而出,“用火焰唤醒木材的记忆。”
秦深站起身,在实验室里踱步。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在思考中砸下重锤。
“我们需要见陈墨。”他最终说,“直接问他到底想做什么。”
“我建议谨慎。”温教授说,“如果陈墨真的在引导这一切,那他一定有明确的目的。在弄清楚目的之前,直接摊牌可能不明智。”
林序抚摸着琴身,木料在指尖下温润而沉默。这把琴记得一切——记得林音的手指如何抚过它,记得秦深的声音如何在工作室里回响,记得那场火,记得失明后的黑暗,也记得黑暗后重新被唤醒的世界。
“我有一个想法。”林序说,抬起头,“如果我们共享的记忆是真实的,如果那些技艺真的存在于我们的意识中……那我们能不能在现实中重现它?”
秦深停下脚步:“你是说……”
“试着重现‘听木法’。”林序说,“不是用现代工具,是用梦中的方法。如果我们能做到,那就证明这些记忆不只是故事,而是真实的技能。也许在重现的过程中,我们能理解陈墨到底在寻找什么。”
温教授的眼睛亮了:“这是一个很好的实验。如果你们能在现实中重现只存在于梦境中的技艺,那将是对意识非局域性的有力证明。”
“但我们需要材料。”秦深说,“梦中的工作室有特制的工具和草药。”
“草药……”林序努力回忆梦中工作室里的气味,“艾草、柏叶、薄荷,还有……菖蒲?不对,是一种更少见的,叶子边缘有锯齿……”
“雷公藤。”秦深说,声音里带着不确定,仿佛这个词是自动跳出来的,“还有接骨木的花。梦里的药柜第二层,左边第三个罐子。”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他们没有讨论过这些细节,但现在秦深说出了林序正在回忆的植物名称。
“那就从收集材料开始。”林序说,一种奇异的兴奋感涌上心头。这不再是单纯地探索梦境,而是将梦带入现实,用现实验证梦的真实性。
温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两个小型设备,看起来像智能手表。
“这是意识活动监测仪。”他说,“戴在手腕上,可以记录你们的脑波模式、心率变异性和皮肤电反应。当你们进入深度梦境或高度专注状态时,它会标记时间点。如果你们决定实验,我需要这些数据。”
林序和秦深接过设备,戴在手腕上。冰冷的金属表带贴合皮肤,提醒他们这不仅仅是一个关于梦的故事,而是一个正在展开的科学记录。
“还有一个问题。”秦深在离开前突然问,“温教授,在您的案例中,那些共享意识的人……最终会怎样?”
温教授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窗外的云都移动了一段距离。
“不同案例有不同的发展。”他最终说,“有些人的耦合逐渐减弱,最终恢复正常。有些人则发展出更强的连接,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共享实时感知。极少数案例中……”他顿了顿,“两个人的意识边界开始模糊,分不清哪些记忆是自己的,哪些是对方的。”
“那会很痛苦吗?”林序轻声问。
“不一定。”温教授说,“取决于两个人的关系,以及他们如何理解这种连接。在最好的情况下,这是一种深刻的相互理解,超越语言的沟通。在最坏的情况下……是一种身份的丧失。”
离开实验室时已是中午。阳光强烈,照在物理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林序眯起眼睛,琴盒在肩上沉甸甸的,不仅是物理重量,更是历史的重量。
“接下来怎么做?”他问秦深。
“先分头收集材料。”秦深已经恢复了冷静专业的态度,“我认识一个老中医,可能有那些草药。你去准备木材和基础工具。我们今晚开始。”
“这么快?”
“陈墨在观察我们,或者说,在等待什么。”秦深说,“我不想被动等待。如果我们能主动重现‘听木法’,也许能抢占先机。”
林序点头。他也有同感——那种被无形之手推动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秦深,”在林序转身离开前,他突然问,“在你的梦里……我们——不,林音和那个秦深——他们是什么样的关系?”
秦深的表情变得复杂。他看向远处的树,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不只是师徒。”他最终说,声音很轻,“火灾之后,他们是彼此唯一的家人。林音教秦深听木,秦深为林音看世界。他们……”
他没有说完,但林序懂了。那种羁绊超越了身份,超越了时代,甚至可能超越了生死。
而如今,在一百二十年后的这个中午,在大学的物理楼前,他们再次站在一起,被同一段记忆连接,被同一把琴牵引,被同一个谜团追逐。
“今晚见。”林序说。
“今晚见。”
林序走了几步,又回头。秦深还站在原地,背影挺拔而孤独,就像梦中那个站在盲眼制琴师身后的年轻人。
回到公寓后,林序没有立刻开始准备材料。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琴盒,再次取出那把瓜达尼尼。这一次,他没有演奏,只是将琴平放在桌上,自己坐在对面,闭上眼睛。
他让自己沉入黑暗,就像梦中的林音一样。
没有视觉,世界变成声音和触觉的集合。他听到远处街道的车流声,听到空调的低鸣,听到自己的呼吸。然后,他将手轻轻放在琴身上。
一开始只是普通的木料触感。光滑,微凉,漆面细腻。
他深呼吸,努力清空思维,不再“思考”这把琴,而是“感受”它。
几分钟后,变化开始发生。
指尖下的触感变得丰富起来——他感觉到了漆面下木材的纹理,感觉到了琴腹内音柱的轻微压力点,感觉到了琴颈那道修补痕迹处更紧密的木纤维排列。
然后,更深的层次浮现。
他“感觉”到了这把琴曾经经历过的每一次重要演奏:某次音乐会上暴雨般的掌声,某个深夜孤独的练习,某位演奏者悲伤时的泪滴落在琴身上。
还有更早的,更模糊的:一只手在制作它时的专注,另一只手在修复它时的温柔,一个声音在调试它时的耐心。
以及——火。
不是毁灭的火焰,是温暖的光,是工作室里炭炉的火,是“醒木法”中精确控制的火焰,是……另一场更大的火,灼热,危险,带着木料燃烧的噼啪声和人们的呼喊。
林序猛地睁开眼睛,手指从琴身上弹开,仿佛被烫到。
他的心脏狂跳,额头上渗出冷汗。刚才那一瞬间,他不仅感觉到了火,还感觉到了——恐惧。不是他自己的恐惧,是另一个人的,深深烙印在这把琴的记忆中。
那是林音的恐惧。
也是这把琴自己的恐惧。
林序颤抖着手,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开始记录这次体验。但写到一半时,他停住了。
因为他意识到,在他“感受”琴的记忆时,他手腕上的监测仪一直在轻微震动,表盘上的指示灯闪烁着规律的蓝光——根据温教授的说明,这表示他进入了高度专注的意识状态,接近深度冥想或梦境。
这不是想象,不是幻觉。
这是一种连接。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又一个夜晚即将降临。
而今晚,他们将不再只是做梦。
他们将主动踏入那个连接,在现实中触碰那个古老的技艺,触碰那段被遗忘的记忆,触碰那个将他们绑在一起的谜。
林序看向准备好的工具袋:几块不同年份的木材,一套基本的木工工具,还有从中药店买来的艾草和柏叶——雷公藤和接骨木花没有买到,秦深说他会带来。
所有物品都准备好了。
只等夜幕彻底降临。
只等他们再次相遇。
在现实与梦境的交界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