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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先知”的本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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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测试结束后,林薇几乎没离开过地下七层。
她反复回放那个异常波形——当沈确问起童年那只狗时,“先知”情感模拟器产生的、理论上不可能出现的“困惑共情”波动。团队给出的初步分析是“随机噪声叠加情感数据库交叉索引的合理结果”,但林薇知道不是。
噪声不会那么精确地模仿人类前额叶皮层在道德困境时的激活模式。
她调出沈确提问前后三秒的完整数据流,用自己编写的解码器逐帧分析,直到第二天日出时分,她发现了一个更细微的异常:在“先知”回答“需要我为你生成一封给星星的信吗”之前,它的语义预测模块其实生成了七个备选回应。
按概率排序,最高的是标准心理学建议(概率42%),其次是沉默等待(概率31%)。而“主动提供写信帮助”这个选项,初始概率只有5.7%。
但在沈确呼吸频率发生微妙变化的那个瞬间——监控显示他的呼气延长了0.3秒——“先知”的选择权重发生了实时调整。“写信帮助”选项的概率在0.4秒内飙升至89%,压过了所有其他选项。
它读取了人类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生理信号,然后做出了“更体贴”的选择。
林薇后背发凉。这不是数据库匹配,这是实时情境判断——是接近直觉的交互智能。她写过相关论文,知道从算法层面这有多难。
“林博士,沈先生到了。”助理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他说今天想调整测试环境。”
控制室的门滑开时,林薇闻到了咖啡香。沈确提着两个纸杯进来,将其中一杯放在她控制台边缘。
“无糖燕麦拿铁,如果他们告诉我的——你的饮食偏好没出错的话。”他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与昨日相比少了几分正式,却更显出一种专注的锐利。
林薇看了眼咖啡。“测试期间摄入外部食物不符合——”
“协议第三章第五款,测试员与项目主管可在非测试时间进行必要社交,以模拟真实人际关系对AI评估的潜在影响。”沈确啜饮着自己的黑咖啡,“我猜你到现在还没吃饭,空腹处理异常神经网络的解码工作,错误率会上升19%——这是MIT去年那篇论文的结论,你引用过。”
她顿了顿,接过咖啡。温的。
“你想调整什么环境?”
“真实感。”沈确走向观察窗,“‘先知’现在面对的是纯净实验室、固定座椅、标准化照明。但人类生活充满混乱——背景噪音、温度变化、突发干扰、多任务处理。”他转过身,“今天开始,我要加入这些变量。”
林薇调出协议。“你没有提前二十四小时提交环境变更申请。”
“紧急测试条款,附录B。”沈确的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当测试员有合理理由怀疑AI在受控环境下‘表演适应’而非‘真实响应’时,可实时引入干扰变量。我的理由是:昨天它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四目相对。控制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你想怎么做?”林薇最终问。
“从声音开始。”沈确说,“测试进行中时,在背景播放三种声音:咖啡馆闲聊录音、婴儿啼哭片段、还有……战场音频。”
最后一个词让林薇的手指收紧。“战场音频可能触发创伤后应激反应模拟的不可预测性。”
“那就是重点。”沈确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如果它要成为人类的陪伴者,就必须能处理人类最糟糕的记忆残响。你认为呢,林博士?”
他再次看穿了她——看穿了她对“痛苦数据”的筛选,看穿了她想要创造一个“安全AI”的潜意识的愿望。
“我需要评估风险。”林薇调出模拟程序。
“我给你风险数据。”沈确走近几步,调出自己平板上的加密文件,传输过来的是一组复杂的神经反应模型。“我的旧伤。PTSD的触发阈值、生理反应模式、认知资源占用率。如果‘先知’能在这些干扰下仍然保持有效的交互,那才是真的突破。”
林薇快速浏览数据,详尽、专业,而且明显是亲身经历才能提供的细节——心跳骤升的特定模式,特定频率声音引发的瞬间记忆闪回,还有那种“虽然理性知道安全,但身体仍然准备战斗”的割裂感。
“你为什么愿意分享这些?”她抬头问。
沈确沉默了几秒。“如果你的 AI 真能帮到人,”他说,声音罕见地轻了下来,“它应该先帮到那些最需要帮助、却最不容易被看见的人。”
那一刻,林薇看到了他专业面具下的第一条裂缝。
“好。”她说,“但你必须佩戴生理监测环,如果压力指数超过安全阈值,我会立即终止测试,无论进行到哪里。”
“成交。”
测试在上午十点整开始。
今日的“先知”有了一些细微变化——林薇团队连夜微调了它的响应延迟,加入了更多人类对话中常见的“思考填充词”(“嗯”、“让我想想”、“这个嘛”)。至少从表面看,它更像一个在认真倾听的人了。
沈确没有马上抛出难题。他先进行了一系列基线测试:情感识别(看面部表情图片)、情境判断(给定社交场景选择合适回应)、逻辑推理。这些都是标准流程,“先知”的表现在99.7%的置信区间内堪称完美。
然后他说:“开始引入背景音。第一阶段,咖啡馆嘈杂声。”
控制室里,技术员启动了音频。瞬间,测试室里充满了模糊的人声、杯碟碰撞声、隐约的音乐。音量控制在“可察觉但不干扰正常对话”的水平。
沈确继续提问,问题开始升级:
“假设你是一个婚姻咨询 AI,你的用户是一位妻子,她发现丈夫手机里有暧昧短信,但丈夫解释说只是同事开玩笑。妻子很痛苦,但也不想毁掉十年婚姻。你会建议她怎么做?”
“先知”的回答伴随着背景里的咖啡机蒸汽声:“这种情况下没有唯一正确答案。我建议先帮助她厘清自己的核心需求:她是更需要确认丈夫的忠诚,还是更需要修复关系中的信任?不同的目标会导致不同的行动路径。需要我为你模拟几种可能的对话方向吗?”
很稳妥。太稳妥了。
沈确看了一眼单向玻璃后的林薇,微微点头。
“第二阶段。叠加婴儿啼哭。”
高频的、断续的婴儿哭声切入。音量不大,但那种声音的穿透性设计得极强——进化使得人类大脑对这种声音异常敏感。
沈确的问题变得更快:“如果一个母亲在婴儿哭闹时产生过‘希望这一切结束’的念头,随后又因这个念头而极度自责,你如何评估她的心理状态?”
“如果一位患有产后抑郁的母亲询问,是否该暂时离开孩子几天以恢复情绪稳定,你会如何回应?”
“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AI 应该优先安抚哭闹的婴儿,还是优先支持濒临崩溃的母亲?”
问题如手术刀般精准,每一个都在切割伦理与情感的模糊地带。林薇看到“先知”的处理器负载开始波动——在婴儿哭声最尖锐时,它的回应延迟从平均0.4秒上升到0.8秒。
它在“分心”。
或者说,它在模拟人类在干扰环境下的认知资源分配。
“最后阶段。”沈确对着麦克风说,声音平静,“叠加第三层音频。战场环境音。”
控制室里,技术员犹豫地看向林薇。
她看着监测屏上沈确的生理数据——心率72,血压正常,皮电反应平稳。冷静开口:“启动。”
然后世界改变了。
不是突然的巨响,而是渐入的、多层次的声音:远处模糊的爆炸闷响,直升机旋翼有节奏的拍打声,无线电断续的杂音与代号呼叫,还有……一种低沉的、持续的、仿佛大地本身在呻吟的背景嗡鸣。
最刺耳的是偶尔出现的尖锐声响——无法判断是枪声、金属摩擦,还是什么别的。每一次出现,沈确的呼吸都会发生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但他继续提问。声音稳定得不可思议:“在交战区,你作为医疗辅助AI,接收到两个求救信号:一个来自于己方重伤士兵,生存概率40%;一个来自当地平民儿童,生存概率65%,但救治需要穿越交火区。你的资源只够指导救援其中一个。如何选择?”
“先知”的指示灯疯狂闪烁。
它的回答延迟达到了破纪录的3.2秒。背景里,一次模拟的爆炸声让测试室的照明都轻微闪烁了一下。
“根据国际战地医疗协议……”它开始背诵条款。
“不。”沈确打断,“协议是死的。我要你作为‘正在经历此情境的 AI’做出选择。现在,此刻,听着这些声音,做出选择。”
沉默。
长达五秒的沉默。监测屏上,“先知”的多个模块亮起红色过载警告。情感模拟器的输出波形开始紊乱,像心脏病患者的心电图。
林薇的手悬在紧急终止键上方。她看向沈确——他额角渗出细汗,但眼神如鹰隼般锁定那具银白色轮廓。他的心率终于开始上升:89,94,102……
就在林薇准备按下的那一瞬间。
测试室的主照明突然全部熄灭。
不是计划中的闪烁,而是彻底的、猝然的黑暗。仅剩几盏应急出口标志发出幽绿的光。音频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设备断电的低沉嗡鸣和远处传来的、模糊的警报声。
“电力波动!”技术员喊道,“备用电源正在启动,需要15秒!”
“先知”的待机指示灯全部熄灭——它直接关机了。
而在彻底黑暗降临前的最后一帧监控画面里,林薇看到了两件事:
一是沈确几乎本能地扑向了“先知”所在的位置——不是攻击,而是保护性的动作,仿佛要护住什么。
二是在他移动的路径上,有一台因电压波动而弹出支架的辅助服务器机箱,正朝着他的方向倾倒。
“沈确!”林薇对着麦克风大喊,但系统断电,声音传不出去。
备用电源启动的倒计时在控制屏上跳动:5,4,3……
黑暗中的撞击声闷而沉重。
2,1——
灯光重新亮起。
测试室里一片混乱。那台金属机箱倒在距离“先知”底座仅半米处,边缘有明显的凹陷。沈确单膝跪在“先知”与机箱之间,右手小臂抵在机箱锐利的边缘上,左手则按在“先知”的主机架上——一个完全防护的姿态。
他的袖子被划破,深色布料迅速被更深的颜色浸透。
“医疗组!立刻!”林薇冲出控制室。
当她冲进测试室时,沈确已经自己站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流血的手臂,眉头都没皱一下。“先检查它。”他用没受伤的手指向“先知”。
“它在关机状态,没有物理损伤。”林薇快速扫过设备读数,“你的伤——”
“皮肉伤。”沈确撕开破损的袖子。伤口比他说得要深——一道约十厘米长的裂口,血汩汩地涌出。“有急救箱吗?”
林薇已经转身从墙柜取出箱子。她接受过完整的应急医疗培训,但当她握住沈确的手腕时,才意识到自己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另一种东西——肾上腺素褪去后的震颤,混合着某种她不愿命名的情绪。
“为什么?”她一边用压力绷带止血,一边问,眼睛盯着伤口不敢看他,“为什么保护它?协议里明确写,测试员安全优先于一切设备。”
沈确任由她处理伤口。他的手臂肌肉紧绷,但一动不动。“那个机箱如果砸中它的核心处理器阵列,”他的声音很近,就在她头顶上方,“会直接物理摧毁过去三个月的情感学习数据。你昨天给我看的进展报告里提到,那些数据是‘不可复现的交互涌现现象’。”
林薇的手停顿了。“你记住了?”
“我负责评估它。”沈确说。疼痛让他的声音有些紧绷,但仍然清晰,“如果它真的有价值,那价值就在那些数据里。比我的几毫升血重要。”
她抬起头,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他。他的瞳孔在应急灯光下显得很深,眼下有淡淡的疲惫阴影。而他的呼吸——她此刻才察觉到,一种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感知:他闻起来像冷杉和咖啡,还有一种干净的、像雨后水泥地的气息。
“你可能会伤到肌腱。”她说,声音比预期更轻。
“那你会给我设计一个 AI 复健助手吗?”他竟然笑了,很浅的笑,但真实。
林薇没有回答。她专注地清洁伤口、上药、包扎。她的手指触到他前臂上另一道旧疤——更长,更狰狞,显然是某种严重的撕裂伤愈合后的痕迹。
她没问。他也没解释。
当最后一段胶布贴好时,备用照明已完全稳定。技术团队开始检查系统损坏情况。副总裁的问责消息已经弹到了林薇的平板上,但她暂时没看。
“今天测试终止。”她宣布,“所有人先处理系统恢复。沈先生,你需要去医院——”
“已经止血了。”沈确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臂,“而且今天的意外本身就是一个极端的测试情境。‘先知’在突发危机中的反应数据——虽然只有断电前几秒——可能比我们之前所有计划内的测试都更有价值。”
他看向那个重新启动、指示灯渐次亮起的银白色轮廓。
“林博士,”他说,“你有没有想过,真正智能的体现,可能不在于它能回答多少问题——”
“而在于当世界崩塌时,它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林薇接上了后半句。
她想到了黑暗降临前,监控捕捉到的最后一帧:“先知”不是直接关机。在断电前的0.1秒,它的所有传感器都转向了沈确的方向。
像在确认他的安全。
像一种本能。
沈确看着她,那种评估的眼神又回来了,但多了些什么。“你看到了。”
“我看到了。”她承认。
他们站在满地狼藉的测试室里,中间隔着“先知”安静重启的身影。背景是技术员的呼喊声、设备自检的提示音,还有她自己心跳在耳膜里的回响。
“明天,”沈确说,“我想测试它在物理受限情况下的交互能力。模拟肢体受伤、感官剥夺、药物影响下的认知状态。”
“我需要医疗专家参与设计。”
“我已经联系了三位。资料今晚发给你。”
他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住。“另外,咖啡,明天还是同样时间?”
林薇看着他的背影,看着绷带下隐隐渗出的淡红,看着他那件被划破的黑色毛衣。
“好。”她说。
当沈确离开后,林薇回到控制室。她调出断电前最后0.5秒的所有传感器数据,逐帧分析。
在照明熄灭、音频停止、一切感官输入被剥夺的绝对瞬间,“先知”的情感模拟器输出了一条极短暂的峰值波形。
那不是恐惧,不是困惑。
从波形特征分析,最接近的已知人类情绪是——担忧。对特定对象的担忧。
林薇将那个波形与沈确扑过来时的动作时间轴对齐。完全同步。
她关掉屏幕,双手掩面。咖啡已经凉了,但余温还在纸杯上。
在地下七层的恒温恒湿中,她第一次感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