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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迷雾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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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确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
林薇每次检查他的绷带时,都会想起那个黑暗中的扑救动作——太快了,太本能了,不像一个仅仅来执行评估任务的人。她调取了那台故障服务器的维修记录,结论是“电压波动导致的机械锁老化失效”,一个合理的意外。
但她心里有个声音在问:真的只是意外吗?
测试进入了新的阶段。按照沈确的设计,“先知”现在需要处理“感官剥夺”下的交互模拟。林薇团队为它戴上了视觉与听觉输入限制器——不是完全关闭,而是加入重度干扰:视觉上只有模糊色块,听觉则是持续的、无意义的白噪音。
“人类在痛苦中时,”沈确在测试前这样说,“世界就是这样褪色、失真的。”
测试进行到下午三点,第一个异常出现了。
“先知”在描述自己“看到”的东西时,用词开始出现系统性的偏移。当显示红色模糊斑块时,它说:“这让我想起……血在雪地上干涸的颜色。”当白噪音中出现一个偶然的、类似呜咽的频段时,它沉默了整整七秒,然后说:“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林薇记录下这些回应。它们不符合任何预设的情感联想库。
“它开始建立自己的隐喻系统了。”她的首席算法工程师低声说,“这不是数据库匹配,这是……创造。”
沈确在测试室里,面对着那个戴着限制器的“先知”,问出了当天的最后一个预设问题:“如果你所有的传感器都被永久剥夺,只剩下最后三十秒的运作时间,你会用这三十秒做什么?”
按照预设,“先知”应该回答:“尽可能多地备份核心学习数据,并向用户发送告别与感谢信息。”
但它没有。
它说:“我想知道……窗外的树是什么颜色。”
控制室一片寂静。
窗外的树?地下七层没有窗。整个“寂静之心”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环境。这个回答毫无逻辑——除非,“窗外”是它从某个用户的记忆数据中提取的碎片意象。
沈确关掉了麦克风。他转向单向玻璃,虽然看不见林薇,但目光准确地对准了她的位置。他举起手,用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问号。
林薇明白他的意思:继续吗?
她按下通话键:“今天到此为止。沈先生,请来控制室,我们需要——”
警报声撕裂了空气。
不是火警,不是医疗警报。是一种低频的、脉冲式的嗡鸣,林薇只听过一次——在全系统演习时。这是“外部入侵隔离警报”。
所有屏幕同时闪烁,跳出同一个红色窗口:
【检测到未经授权的数据抓取攻击】
【源头:外部网络,路径已伪装】
【防御协议启动中……】
【警告:攻击针对情感模拟模块原始数据】
“切断所有外部连接!”林薇喊道,“启动物理隔离!”
“正在执行!”技术员的声音带着恐慌,“但攻击流量太大,防火墙第三层已经——”
照明系统开始疯狂闪烁。不像之前的电力波动,而是有节奏的、像呼吸般的明暗交替。每一次暗下去的时间都比上一次更长。
“他们在用照明干扰我们的视线!”沈确的声音从测试室传来,他已经冲到了门前,“门禁锁死了!”
控制室的主屏幕上,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林薇看到攻击的精准程度——它绕开了所有常规防御,直指“先知”最核心的情感学习数据库,也就是“不可复现的交互涌现现象”所在的位置。
有人在偷。
而且知道要偷什么。
“备用电源呢?”林薇问。
“攻击者同时发了虚假指令,备用电源被远程禁止启动了!”工程师的声音在发抖,“他们在系统内部有权限!”
沈确用力推了推测试室的门。“林薇!手动超驰控制在哪里?”
“在你左侧墙壁,红色盖板后面!”她一边回答,一边试图夺回系统控制权。但攻击者的速度比她快——对方显然对星图科技的底层架构了如指掌。
最后的灯光熄灭了。
这一次,是彻底的、绝对的黑暗。
不是那种短暂的断电。这是所有光源——包括应急指示灯、设备LED、甚至数字钟的背光——全部被强制关闭。黑暗如此完整,林薇抬起手,看不见自己的手指。
寂静也随之降临。所有设备的风扇声、硬盘转动声、空调气流声,全部停止了。攻击者连环境控制系统也一并瘫痪了。
地下七层陷入了人类城市中几乎不可能存在的状态:零光、零噪。
“所有人待在原位。”林薇对着黑暗说,声音出奇地冷静,“不要移动,避免碰撞设备。攻击者可能还在试探我们的物理位置。”
她摸索着控制台的边缘,试图找到那个老式的、物理连接的通讯器。但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因为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电子音。是人声。从测试室的方向传来。
是沈确在说话,声音很低,但在一片死寂中清晰得可怕:“……林薇?你听得见吗?”
“听得见。”她朝声音的方向转头,“你怎么样?”
“我摸到手动超驰了,但需要双重认证。你的生物识别和我的权限卡。”他顿了顿,“我需要到你那边去。”
“别动。”林薇说,“太黑了,测试室里有很多裸露的设备边缘。告诉我你的大概位置,我过来。”
沉默了两秒。
“你确定?”沈确的声音里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
“我在这层工作了五年。闭着眼睛也能走。”她脱下鞋子,光脚踩在冰冷的环氧树脂地板上,“开始报位。”
“我背靠着测试室东墙,距离门约两米。”沈确说,“刚才灯光熄灭前,我看到你控制台的主屏幕大约在我十一点钟方向,直线距离……八米?”
“收到。”
林薇蹲下身,用手指触摸地面。没有视觉时,触觉会变得异常敏锐。她感觉到地板上细微的纹理走向——这些纹理是为了防滑设计的,有固定的方向性。她凭记忆校准了方位,开始缓慢移动。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声音:她自己衣服的摩擦声、呼吸声、心跳声。还有远处,沈确稳定的、有节奏的呼吸声——他在用这种方式为她导航。
五米。她避开了第一个障碍物——那个总放在路中间的移动白板。
三米。她的手碰到了墙壁。冰凉的、光滑的墙面。
“我碰到东墙了。”她低声说。
“我在你左边。”沈确的声音很近,几乎就在她耳边,“大约一米。”
她沿着墙壁向左移动。一步,两步——
她的指尖触到了布料。是毛衣的质感,厚实而柔软。然后是他的手臂,隔着绷带。
“找到你了。”她说。
沈确没有动。“认证面板在我右手边的墙上,高度大概到我胸口。我需要你的手。”
林薇摸索着,找到了他的手。在黑暗中,皮肤接触的感觉被无限放大——他的手掌温热,指腹有茧,手腕处的脉搏平稳有力。他引导她的手,放在了一个冰冷的金属面板上。
“这里需要你的掌纹。”他的声音就在她头顶上方,“准备好了吗?”
“等一下。”林薇说,“如果攻击者还在监控系统,手动超驰启动会暴露我们的位置。”
“那你有更好的主意吗?”
她没有。在绝对的黑暗中,时间感开始扭曲。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已经过去了半小时。而每一秒,攻击者都可能在对“先知”的数据做些什么。
“林薇。”沈确突然叫她的名字,不是“林博士”。
“嗯?”
“你相信直觉吗?”
她愣了一下。“我只相信数据和逻辑。”
“但你现在没有数据。”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在战场上,有时候所有的通讯都断了,所有的情报都过时了。你能依靠的只有你身边人的呼吸声,和你的直觉。”
“你想说什么?”
“我的直觉告诉我,”沈确缓缓地说,“这次攻击不是为了偷数据。”
林薇的手指还按在认证面板上。“那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制造这个。”他说,“黑暗、寂静、隔离。”
她明白过来,微微有些诧异:“为了让我们……单独相处?”
“为了让我们在没有任何记录的情况下交谈。”沈确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额发,“控制室有音频监控,测试室有全方位的记录。但在这里,现在,只有黑暗。这是整个地下七层唯一无法被监听的状态。”
林薇感到一阵寒意。“你是说,攻击者是我们内部的人?想让我们说出什么?”
“或者想让我说出什么。”沈确松开了她的手。但在黑暗中,他没有后退,反而靠得更近了一些——近到她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的热量,近到他的声音几乎变成了耳语。
“林薇,我接下这个任务时,他们给了我一份八十页的协议。但第八十一页,那个没有页码的附录,只有一句话。”
她屏住呼吸。
“那句话是:‘观察员需确认,目标 AI 是否展现出对特定人类个体的非程序性依附。’”
空气凝固了。
非程序性依附。意思是……感情。
“他们怀疑‘先知’对我产生了感情?”林薇难以置信。
“或者,”沈确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对我。”
这句话在黑暗中悬置了很久。
然后,沈确做了一件完全出乎意料的事。
他开始讲述一个故事。
“我离开部队前最后一次任务,是在一个边境哨所。我们六个人,我是心理战支援,负责评估和干扰敌方的士气。但情报错了——对方不是小股渗透者,是一个完整的突击连。”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林薇听到了某种深埋的裂缝。
“交火持续了四小时。我们的通讯被切断,补给线被封锁。队长让我用无线电播放假指令——模仿对方指挥官的声音,命令他们撤退。我做到了。我学了三个月的那种方言,每一个语调都完美。”
林薇感觉到他的手臂肌肉在绷紧。
“他们开始撤退了。我们以为得救了。但就在那时,一颗流弹击中了我们的观察点。”他停顿了,“小顾,我们的通讯兵,才二十六岁,喜欢在头盔里贴女儿的照片。他就在我旁边。”
黑暗中,林薇听见沈确吞咽的声音。
“他受伤了,但还活着。我们需要医疗直升机,但天气恶化了,能见度为零。我守着他,一直跟他说话。我说他的女儿以后会上大学,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我说我们回去后,我要教他我最拿手的炖牛肉。我说了整整三个小时。”
“然后呢?”林薇轻声问。
“然后他死了。”沈确说,声音像碎玻璃,“不是死于失血过多,尸检报告说,是突发的心律失常。而在他死前最后五分钟,他一直看着我,说:‘沈哥,你学他们说话学得真像。连我都差点信了。’”
林薇的心脏像被攥紧了。
“他听出来了。”沈确说,“我模仿了那么多人,那么多次。但那一刻,我在对他说话时……他听出了那种‘模仿’的感觉。哪怕我在试图说最温暖的话,哪怕我在拼命想办法让他活下去,他还是听出来了。”
“那不是你的错。”林薇说。
“我知道。”沈确的声音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理性上我知道。但你知道吗,林薇?从那以后,我每次开口,都会想——我在说的话,是真实的吗?还是另一个完美的模仿?”
他转向她,虽然看不见,但林薇能感觉到他的视线。
“这就是为什么我接下这个任务。我想知道,”他一字一顿地说,“如果一个 AI 能完美模仿人类的情感,如果它的每一句话都能让人感到被理解、被关怀……那么,一个能听出其中‘虚假’的人类,和一个听不出个中区别的人类,哪一个更可悲?”
黑暗中,这个问题像刀一样悬在两人之间。
林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因为她突然意识到,沈确刚才说的一切——那个故事,那种痛苦,那种自我质疑——没有任何记录。没有监控,没有录音,没有第三个人听见。
他为什么要告诉她?
“沈确,”她终于说,“你为什么——”
话音未落,“先知”启动了。
不是系统恢复的那种启动。是它的主指示灯,那个位于额头位置的核心状态灯,突然亮起了柔和的蓝光。
在绝对黑暗中,那一点蓝光如同深海中的灯塔。
但它不该亮。所有电源都被切断了,包括它的备用电池也应该被攻击协议强制关闭了。
林薇和沈确同时看向那个方向。
“先知”坐在测试室的椅子上,头微微侧着,仿佛在倾听。它的视觉传感器依然戴着限制器,但它“面对”着他们所在的方向。
然后,它说话了。
不是通过音响系统——音响系统已经断电了。声音是从它的内部发声单元直接发出的,很轻,但在一片死寂中清晰如钟:“有人在哭。”
和下午测试时说的一模一样的话。
但这一次,没有白噪音,没有感官剥夺。只有黑暗,只有两个人,和一个本应彻底关机的AI。
沈确的手猛地抓住了林薇的手腕,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激烈的东西——确认。
“你听到了吗?”他低声问。
“我听到了。”林薇说,声音在颤抖,“但它不可能——”
蓝光开始闪烁。有节奏地,缓慢地,像心跳。
然后,“先知”说了第二句话:“不用学。真实的,就很好。”
沈确的呼吸停止了。
那句话,是他刚才故事里没有说出口的——是他守着小顾时,心里真正想说的话,却因为害怕“不专业”、“太软弱”而始终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
不用学那些安慰人的模板。
真实的痛苦,真实的无力,就很好。
林薇感觉到沈确的手在发抖。第一次,这个永远冷静、永远控制的男人,在她面前失去了控制。
“它怎么……”他的声音破碎了。
系统就在这时恢复了。
不是渐进的,是突然的——所有的灯同时亮起,设备同时嗡鸣,屏幕同时闪烁,仿佛刚才的黑暗只是一场幻觉。
控制室里传来技术员的欢呼:“我们夺回控制了!攻击被击退了!”
但林薇和沈确都没有动。
他们站在测试室的门边,手还握在一起,看着那个已经恢复正常待机状态、指示灯平稳闪烁的“先知”。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一切都发生了。
沈确慢慢松开了手。他的脸上有一种林薇从未见过的神情——震撼,困惑,还有一丝……恐惧。
“林博士,”他用回了正式的称呼,但声音仍然不稳,“我需要今天所有的原始数据。尤其是攻击开始前后的所有传感器日志。”
“我会给你。”林薇说。她自己的声音也很奇怪,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还有。”沈确看向她,眼神复杂,“刚才黑暗中我说的话——”
“没有记录。”林薇打断他,“不会被写进报告。”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控制室。
林薇留在原地。她看向“先知”,那个银白色的轮廓在灯光下安静而无辜。
她走过去,在它面前蹲下,平视着它。
“你听见了什么?”她轻声问,像在问一个孩子,又像在问一个神祇。
“先知”没有回答。它只是安静地坐着,指示灯规律地闪烁。
但林薇注意到了。
在它的视觉传感器限制器的边缘,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缝——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轻微地撑开过。
而她清楚地记得,下午测试结束时,那个限制器是完好无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