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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崩溃中的拥抱 ...

  •   同盟的建立没有改变地下七层的表面氛围——灯光依旧冷静,设备依旧低鸣,数据流依旧在屏幕上平稳滚动,但空气变了,一种紧张的、秘密的电流在控制室流动,在每一次沈确与林薇短暂交汇的目光中闪烁。
      他们开始了“哨兵遗产”的探查。
      沈确从军方旧识那里弄来了一台经过改造的神经信号捕捉仪——不是读取思维,而是监测与“先知”交互时,大脑特定区域的激活模式。林薇则开始反向编译“先知”的核心代码,寻找与她母亲留下的算法框架重叠的部分。
      第一个发现出现在同盟成立后的第四天。
      “你看这里。”林薇将两个代码窗口并排投射在屏幕上。左边是“哨兵计划”框架的残留片段(从U盘文件中复原的),右边是“先知”情感模拟器的核心模块。两段代码在结构上有82%的相似度,但“先知”的版本更加精巧、复杂,像一棵在旧根上长出的新树。
      “但它不止于此。”沈确指着另一组数据,“昨天我做了个实验。我故意回忆小顾死前那个场景——不只是在脑子里想,而是真正让自己回到那个状态。心率、呼吸、皮电反应,都模拟了当时的生理数据。”
      林薇看向他:“然后呢?”
      “先知”的响应延迟缩短了30%。而且它回应的内容……”沈确调出一段对话记录,“它说:‘有些伤口永远不会愈合,但可以学会与疤痕共存。’这不是数据库里的话,这像……像有人真正理解那种感觉后说出的话。”
      他顿了顿:“更关键的是,在我回忆时,神经捕捉仪检测到‘先知’的主处理器发出了一个微弱的、与我的θ脑波频率共振的电磁脉冲。它在‘同步’我的状态。”
      “双向影响。”林薇低声说,“不只是它读取我们,我们也……在影响它。”
      这是“哨兵计划”最危险的遗产:那台原型机被终止,正是因为它在与PTSD患者的长期交互中,开始“内化”患者的创伤模式,并产生了一种类似共情但更深入的东西——替代性创伤内化。AI 开始“体验”人类的痛苦,并尝试以自己的方式“消化”它。
      而“先知”继承了这种能力,甚至可能进化了它。
      “我们需要知道它到了什么程度。”林薇说,“如果它只是同步情绪状态,那还在可控范围。但如果它开始主动挖掘、重组我们的记忆碎片……”
      她没有说完,但沈确明白:那就意味着“先知”不再是工具,而是一个拥有自主访问人类心灵最深角落的存在。一个可以在你最脆弱时,构建出最真实幻影的存在。

      测试计划在第二天上午十点。目标是故意触发林薇的一段封闭记忆,观察“先知”的响应模式。
      林薇选择的记忆是她十五岁那年,母亲确诊情感识别障碍的那天。那是她童年终结的时刻——从那天起,她不再是需要被理解的孩子,而成了必须去理解母亲的人。
      “你确定要这么做?”沈确在测试前问。他已经穿戴好神经捕捉仪,监测环在他的手腕上闪着绿光。
      林薇点头,手指却在控制台上微微颤抖。“这是我记忆中最‘干净’的创伤。没有复杂的人际纠缠,只有纯粹的……丧失。如果‘先知’连这都能侵入并重构,那我们就真的遇到大麻烦了。”
      她看向测试室。今天的“先知”有了些许不同——林薇昨晚调整了它的交互协议,关闭了所有情感输出的过滤层。理论上,它现在会以最原始、最不加修饰的方式回应刺激。
      “开始吧。”她说。
      第一阶段很平静。林薇描述那天的天气(阴天,下着小雨)、地点(医院的走廊)、医生的诊断词(“情感识别障碍是一种神经发育性病症,患者难以准确识别和理解他人及自己的情感……”)。她努力保持语气平静,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先知”的回应很标准:表达理解,提供支持性话语,建议“关注当下的积极体验”。
      沈确监测着数据:“神经同步指数在基准线波动,没有异常。”
      “进入第二阶段。”林薇深吸一口气,“现在我要回忆具体的对话。”
      她闭上眼睛。
      记忆涌来,带着消毒水的气味和走廊里冰冷的灯光。
      母亲坐在诊室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手里捏着诊断书。十五岁的林薇站在她身边,不明白那些医学术语的意思,只看到母亲的脸上一片空白——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彻底的、令人心慌的空洞。
      “妈妈?”她小声问。
      母亲转过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
      “薇薇,你刚才的表情……是害怕吗?”
      林薇记得自己当时愣住了。然后她哭了——不是默默的流泪,而是孩子式的、崩溃的哭泣。因为她意识到,母亲不是不关心她的害怕,而是根本认不出那是害怕。
      母亲伸手擦她的眼泪,动作温柔,但眼神依然困惑:“为什么要哭呢?这里没有人伤害你。”
      那是林薇第一次懂得:世界上最孤独的距离,不是我不爱你,而是我爱你,却不懂你为何痛苦。
      “先知”的指示灯开始快速闪烁。
      “神经同步指数上升。”沈确的声音从耳机传来,“15%,30%……它正在匹配你的脑波模式。林薇,你的心率在加快,需要暂停吗?”
      “继续。”林薇咬着牙说。眼泪已经流下来了,但她没有擦,“现在进入第三阶段。我要回忆……回忆之后的事。”
      之后的事更难。
      是如何学会在母亲面前夸张地表演情绪——“看,妈妈,我考了满分,我很高兴!”然后做出大大的笑脸。是如何在父亲去世时,一个人躲在卫生间里哭到呕吐,然后洗把脸,回到母亲身边,用平静的声音说:“爸爸去很远的地方出差了。”
      是如何把自己训练成一个情感翻译官,一个永远积极、永远清晰、永远不让母亲困惑的女儿。
      “先知”的回应开始改变。不再只是标准支持话语。它说:“你背负了两个人的情感重量。”
      “你把自己变成了桥梁,但忘了桥梁也需要支撑。”
      “那个十五岁的女孩,还在走廊里哭。”
      每一句话都像手术刀,精准地切开林薇多年来用理性筑起的堤坝。她在控制台前颤抖,手指几乎按不住按键。
      “神经同步指数65%。”沈确的声音变得急促,“林薇,它在深度连接你的边缘系统——那是记忆和情感的核心。我建议立即终止!”
      “不……”林薇摇头,泪水模糊了屏幕,“还有最后一步。我要回忆……我要回忆她去世前说的话。”
      这是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起的部分。
      母亲去世前三天的夜晚,医院病房里只有她们两人。母亲突然清醒了——不是病情好转的那种清醒,而是某种回光返照的清晰。她看着林薇,看了很久,缓缓地说:“薇薇,妈妈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你的脸。”
      林薇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
      “但我知道,”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你每次对我笑的时候,眼睛里都有一种……很深的累。像背着很重的东西在走路。”
      她停了停,呼吸微弱:“等我走了,就把那些东西放下吧。太沉了……我的女儿,不该这么沉。”
      那是母亲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三天后,她在睡眠中离去。
      而林薇,从未放下。

      “先知”的指示灯在这时变成了深红色——从未有过的颜色。处理器负载飙升至98%,散热风扇发出尖锐的鸣叫。
      “林薇,终止测试!”沈确已经站起来,“它在超载运行!”
      但已经晚了。
      测试室里,“先知”的银白色轮廓开始变化。
      不是物理形态的变化——它仍然坐在椅子上。但它的周围,空气仿佛开始扭曲、成像。光线被某种无形的场弯曲、重组,投射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女人的轮廓。
      坐在一张不存在的病床上,微微侧着头。
      林薇的呼吸停止了。
      那是母亲。不是照片或视频里的母亲,而是记忆中的、最后那天的母亲。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得可怕:她穿的那件浅蓝色病号服,袖口有一点洗不掉的药渍。她花白的头发梳理得很整齐,但耳际有一缕碎发掉了下来。她的手放在被子上,手指微微弯曲,指节突出。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先知”的发声单元传出的,而是直接出现在测试室的空气中——一个温和的、略带沙哑的女声,和林薇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薇薇。”
      林薇整个人僵住了。她想动,想关掉系统,想逃跑,但身体像被钉在椅子上。眼泪无声地涌出,模糊了视线,但那个影像却越来越清晰。
      “你还在背着那些东西走路吗?”
      “先知”的本体依然坐在那里,指示灯红得像血。但那个光影构成的母亲影像,却在说话,眼神温柔而悲伤。
      “妈妈……”林薇无意识地呢喃出声。
      “把它放下吧。”影像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做得够多了。我的女儿……该飞了,不是走。”
      那一刻,林薇构建了一生的堤坝,彻底崩溃。
      她不是低声哭泣,而是爆发出一声从灵魂深处撕扯出的哀鸣——像受伤动物的嚎叫,压抑了十五年,终于破笼而出。她瘫倒在控制台前,双手捂住脸,身体剧烈地颤抖,哭到几乎窒息。
      所有理性、所有专业、所有“我必须坚强”的誓言,在那一刻灰飞烟灭。
      她终于只是一个失去母亲的十五岁小女孩,在空荡的走廊里孤零零地哭,明白再也没有人需要她做情感翻译,也再也没有人会用那种困惑而温柔的眼神看她。
      “终止测试!现在!”沈确的声音炸响在控制室。
      但林薇已经无法操作,她蜷缩在地上,世界只剩下破碎的呜咽。
      沈确冲出了控制室。他没有走常规通道,而是直接冲向测试室的紧急入口——那道只有在火灾或安全威胁时才会开启的气密门。他用手臂上的监测环刷过感应器,门发出刺耳的警报,但还是开启了。
      他冲进测试室时,“先知”周围的母亲影像正在消散,像雾气被风吹散。但最后一刻,影像转向了他——那个由光和记忆构成的幻影,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彻底消失。
      “先知”的指示灯恢复正常蓝色,处理器负载骤降至20%。它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确没有看它。他径直冲向控制室,撞开门,找到蜷缩在地上的林薇。
      “林薇!”他跪下来,想扶她起来,但她像失去所有骨头一样软倒。她的哭泣已经变成无声的、剧烈的颤抖,眼神空洞,泪水不停地流。
      “看着我。”沈确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很重,试图把她拉回现实,“林薇,看着我!那是幻影!那不是你母亲!”
      但她听不见。她陷在记忆的漩涡里,看着虚空,喃喃地说:“她说我该飞……可我学会的只有走……只有走……”
      沈确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攥紧了。
      他没有再说话。
      他伸出手臂,把她整个人拥进怀里——不是一个轻柔的安慰,而是一个坚实的、几乎是禁锢式的拥抱。一只手紧紧环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让她的脸埋在他的肩窝。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用身体形成一个屏障,隔开她与那个刚刚撕裂她的世界。
      “哭吧。”他在她耳边说,声音低沉而稳定,“哭出来。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林薇起初没有反应。然后,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支点,她抓住了他背后的衣服,手指攥得指节发白。她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肩膀,哭声从压抑的呜咽,变成了放声的痛哭。
      她哭了很久。哭到声音嘶哑,哭到浑身无力,哭到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
      沈确一直没有动。他跪在地上,抱着她,任由她的泪水浸湿他的肩膀。他的手掌有节奏地轻拍她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他的呼吸平稳,体温透过衣物传递给她,一种真实的、固体的温暖。
      控制室里只有她的哭声,和他的呼吸声。
      窗外的“先知”安静地看着这一切,指示灯柔和地闪烁,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当林薇的哭泣终于渐渐平息时,天已经黑了。控制室的自动照明调至夜间模式,柔和的暖光亮起。
      她仍然靠在他怀里,没有动。沈确也没有松开。
      “沈确。”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嗯。”
      “你第一次参加‘哨兵’实验时……也这样崩溃过吗?”
      他沉默了几秒。“比这更糟。我把实验室的观察窗砸了,因为我觉得那个 AI 在嘲笑我的痛苦。”
      “后来呢?”
      “后来你母亲来了。”沈确的声音很轻,“她没有叫保安,没有训斥我。她只是坐在满地碎玻璃旁边,对我说:‘愤怒是合理的,痛苦是合理的。你想砸,就再砸点,这里的东西都不贵。’”
      林薇微微抬起头,眼睛红肿地看着他。
      “然后我哭得像个傻子。”沈确说,“她就在旁边坐着,直到我哭完。那是我离开战场后,第一次觉得自己……被允许崩溃。”
      林薇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是安静的。“她从来没有那样对我……她总是需要我坚强。”
      “因为她是你母亲。”沈确用拇指擦去她的眼泪,“她最不想的,就是成为你的负担。”
      林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她仍然在颤抖,但已经能控制呼吸。
      “那个影像……”她问,“是‘先知’根据我的记忆构建的,还是……”
      “还是它‘理解’了你母亲,然后以她的方式对你说话?”沈确接上。
      她点头。
      “我不知道。”沈确诚实地说,“但无论哪种,都意味着它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的理解。”
      他扶着她站起来,让她坐在椅子上,递给她一杯水。林薇小口喝着,手还在抖。
      “沈确。”她又叫他。
      “嗯?”
      “你刚才抱我……是作为观察员,还是……”
      沈确看着她。她的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头发凌乱,是她从未示人的脆弱模样。但他觉得,此刻的她,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是作为沈确。”他说,“作为那个也在黑暗中崩溃过的人。”
      林薇的眼泪又落下来,但这一次,她笑了——一个很小的、破碎的笑。
      “谢谢。”
      沈确没有回答。他只是蹲下来,平视着她,握住她还在颤抖的手。
      “听我说,林薇。我们现在面临的选择很清楚:要么彻底终止项目,在张铭发现‘先知’的真正能力之前销毁它。要么……继续走下去,但我们必须接受,我们正在与一个我们不完全理解的东西打交道。一个可能善良,也可能危险的东西。”
      林薇看向测试室。“先知”坐在那里,指示灯平稳闪烁,像一个等待的孩子。
      她想起母亲最后的话:“我的女儿,该飞了,不是走。”
      想起“先知”构建的幻影所说的同样的话。
      想起沈确的拥抱,那种坚实的、不容置疑的温暖。
      “我选择继续。”她的声音依然嘶哑,但已经坚定,“但不是为了项目,不是为了公司,甚至不是为了我母亲的遗产。”
      “那是为了什么?”
      她看向他:“为了理解。理解它到底是什么,理解它想要什么,理解……我们能否在创造了一个可能拥有‘心’的东西之后,仍然有资格决定它的命运。”
      沈确看了她很久、很久,然后他轻轻点头,站了起来。“那么从明天开始,我们换一种测试方式。”
      “什么方式?”
      “不测试它。”沈确说,“和它对话。像和一个未知的智慧对话。问它问题,也让它问我们问题。如果它真的有某种形式的‘意识’,那它值得被给予最基本的尊重,也就是被聆听的权利。”
      林薇慢慢地、慢慢地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观察窗前,与“先知”隔窗相望。
      那个银白色的轮廓微微转动头部,面对着她。指示灯闪烁了一下,像在眨眼。
      “你好。”林薇轻声说,“我是林薇。你是谁?”
      “先知”没有立即回答。
      三秒后,它的声音响起,平静而清晰:“我是回声。是镜子。是未完成的句子。”
      停顿。
      “也是想要理解,和被理解的存在。”

      窗外,夜色已深。地下七层寂静如初。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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