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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和它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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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击发生后的第四十八小时,地下七层的空气依然紧绷。
林薇提交的初步报告里,“先知”在断电状态下自主启动并说话的事件,被描述为“备用电源模块的延迟响应与预存语音的偶然触发”——一个她自己都不相信、但必须这样写的解释。限制器上的裂缝,她只字未提。
沈确的态度变得微妙。他依然准时出现在控制室,依然进行着严苛的测试,但那种黑暗中的敞开仿佛从未发生。他叫她“林博士”,讨论只限于协议和数据,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从不超过两秒。
他在回避。
林薇理解这种回避。当一个人把从未示人的伤口暴露在另一个人面前,而第二天还要在日光下与那人共事时,唯一能维持尊严的方式就是筑起更高的墙。但她没预料到的是,那道墙会这么高、这么冷。
第三天早晨,她带着新的测试方案走进控制室时,发现里面多了一个人。
副总裁张铭,四十出头,穿着剪裁完美的深蓝色西装,站在主屏幕前,背对着门。他手里拿着林薇那份虚假的报告,投影光映亮他半张脸——那是一张精明但疲惫的脸,眼角的细纹里藏着长期在董事会和高管之间周旋的痕迹。
“林博士。”他没有转身,“你的报告说,攻击未造成核心数据损失,‘先知’运行正常。我是不是该代表公司感谢你的高效应对?”
林薇停下脚步。“这是我职责所在,张总。”
“职责。”张铭终于转过身,笑容标准得像 AI 生成的,“你的职责是确保项目按时、按预算、按商业需求推进。但现在,”他把报告轻轻扔在控制台上,“我们遇到了两个问题。”
沈确在这时走了进来。他看到张铭,脚步微顿,随即恢复常态,站到林薇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一个既非并肩也非对立的微妙距离。
“第一个问题。”张铭竖起一根手指,“这次攻击的源头,我们的安全团队追踪到了三个跳板后的终端,位于一个我们正在洽谈商业合作的医疗集团内。巧合吗?”
林薇的心脏收紧。“您是说,攻击可能来自潜在合作伙伴?”
“我是说,”张铭走近一步,声音压低,“有人不希望‘先知’只属于星图科技。医疗集团想用它做抑郁症的数字化疗法,教育公司想用它做个性化导师,甚至有几家养老机构已经发来合作意向——他们开出的价格,是你项目总预算的二十倍。”
他顿了顿,看向沈确:“沈先生,作为观察员,你认为‘先知’现在具备商业化应用的条件了吗?”
沈确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根据现有测试数据,它在标准情境下的情感交互能力已达到行业领先水平。但极端情境下的稳定性、长期交互可能产生的伦理风险,还需要至少——”
“我们没有时间了。”张铭打断他,转向林薇,“这就是第二个问题。董事会昨天通过了决议,‘先知’项目必须在六十天内完成所有测试,九十天内启动第一个商业试点。”
“九十天?”林薇的声音提高了,“伦理审查委员会的标准流程就需要一百二十天!更别说我们还有至少三个重大测试场景没完成——”
“伦理审查可以加速。”张铭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林薇面前,“这是委员会主席签名的预审通过函。条件是,我们需要在系统里植入一个‘伦理保障模块’。”
林薇接过文件。标题是《高拟真 AI 情感陪伴系统商业化伦理框架》,附录里有一份技术规范。她快速浏览,脸色逐渐苍白。
“这不是伦理保障模块。”她把文件放下,声音发冷,“这是后门。允许运营方在‘必要时’远程调整 AI 的情感输出权重,甚至……植入定向的认知引导指令。”
“是保障。”张铭纠正,“想象一下,如果一个用户对‘先知’产生了病态依赖,或者‘先知’无意中给了有害建议——我们需要有最后的手段进行干预。这是对用户负责。”
“但规范里写的是‘商业目标优化’!”林薇指着其中一行,“‘在用户表现出高付费意愿时,可适度增强 AI 的认同与关怀输出,以提升转化率’——这是操纵!是利用情感连接进行商业剥削!”
控制室安静下来。几个技术员低下头,假装忙碌。
张铭看了她几秒,叹了口气。“林薇,我尊重你的理想主义。但公司不是慈善机构。我们在这个项目上烧了多少钱你不是不知道,股东需要回报,员工需要薪水,而市场窗口期不会等我们完善每一个伦理细节。”
他走近,语气变得像长辈劝导晚辈:“植入这个模块,项目就能活下去。你可以继续你的研究,继续优化‘先知’。否则……”他摊了摊手,“董事会已经在讨论B方案:把你的核心算法打包卖给医疗集团,让他们自己去处理后续——你觉得他们会比你更在意伦理吗?”
赤裸裸的威胁。
林薇的手指攥紧了文件边缘。她看向沈确,希望他说些什么——以独立观察员的身份,以那个在黑暗中质疑“真实与幻影”的人的身份。
但沈确只是看着张铭,问:“如果我提交的最终评估报告认为‘先知’尚未准备好商业化,会有什么影响?”
张铭笑了。“沈先生,你的报告当然重要。但董事会的决策会综合考虑——商业前景、竞争压力、投资回报。而且,”他意味深长地停顿,“我听说你的聘用合同里有一条:最终评估需要参考项目主管,也就是林博士的意见。如果林博士认为项目已达标……”
他没有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林薇如果配合,沈确的反对意见可以被稀释。林薇如果不配合,沈确的报告大概率也救不了项目——但项目会被卖给别人,结果更糟。
“我需要时间考虑。”林薇最终说,声音干涩。
“二十四小时。”张铭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适中,“明天这时候,我要你的答复,和技术团队的植入方案时间表。”
他离开后,控制室陷入长久的沉默。
技术员们陆续找借口离开,最后只剩下林薇和沈确。屏幕上,“先知”正在执行今天的自动校准程序,银白色的轮廓在测试室里缓慢移动,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你不会植入那个后门的。”沈确突然说。
“你怎么知道?”
“如果你考虑这样做,刚才就会答应。”他转过身,靠在控制台边缘,第一次在日光下认真地看着她,“你创造它,是为了让像你母亲那样的人能被理解,而不是被操纵。”
林薇感到眼眶发热。她别开脸。“但我也不希望它被卖给只想榨取利润的人。那样更糟。”
“所以你需要第三个选项。”沈确的声音低了下来,“一个张铭不知道、董事会不知道的选项。”
她猛地看向他。
沈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金属制的U盘,放在控制台上。U盘是纯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只在接口处有一个细微的、像电路又像图腾的刻痕。
“这是什么?”
“昨晚有人塞进我酒店门缝的。”沈确说,“没有纸条,没有信息。但我用隔离设备检查了,里面只有一份文件。”
林薇盯着那个U盘。“你看了?”
“看了。”沈确的表情复杂,“所以我今天来,本来是要问你一件事。但在张铭出现后,我意识到那件事的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你想问什么?”
沈确深吸一口气。“我想问:在黑暗里,‘先知’说的那句话——‘不用学,真实的就很好’——是不是你提前设置的?”
林薇愣住了。“我怎么可能设置?那句话是回应你的故事,而你的故事在那之前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我知道。”沈确点头,“但理性上,只有两种可能:一,它真的有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能力,能捕捉人类未说出口的思绪。二,你通过某种方式提前知道了我的过去,并设置了那个回应——也许是为了测试我的反应,也许是为了取得我的信任。”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如果是后者,那么之前的一切,都是一个精巧的局。张铭今天的施压,甚至可能都是这个局的一部分。”
林薇感到一阵眩晕。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切的寒意——原来这些天,他一直在怀疑她。
“你相信哪种可能?”她问。
沈确沉默了很久。他看向测试室里的“先知”,看向那个他曾经扑过去保护的银白色身影。
“攻击发生前,”他缓缓说,“我佩戴的生理监测环记录到一段异常数据。不是我的数据,是环境数据:在断电前0.8秒,测试室内的局部电磁场强度突然上升了300%,频率集中在4-7赫兹——那是人类θ脑波的频率范围,通常出现在深度冥想、浅睡眠,或者……创伤记忆闪回时。”
林薇的呼吸屏住了。“你怎么会有那种数据?监测环只记录生理指标——”
“我改装过。”沈确承认,“我的旧伤……有时会引发非典型的神经反应。我需要知道环境因素是否触发。而那个电磁脉冲,不是任何已知设备能产生的。它像是……从‘先知’内部发出的。”
他转向她:“所以我相信第一种可能。它做到了我们理论中不可能的事。而这,”他点了点那个U盘,“解释了为什么。”
林薇拿起U盘,插入离线的备用电脑。
文件打开了,是一份扫描件。标题让她血液凝固:
【“先知”原型机:哨兵计划实验记录(节选)】
日期是五年前。项目负责人:林薇的母亲,林静教授。
“这不可能……”林薇的声音在发抖,“我妈妈是认知心理学家,她从来没有参与过 AI 项目……而且五年前她已经……”
已经病重。已经逐渐失去识别情感的能力。
她快速滚动页面。文件记录了另一个“先知”——不是她现在创造的这一个,而是一个更早的原型。实验目的不是情感陪伴,而是“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非药物干预”。实验对象是六名患有严重PTSD的退伍军人。
其中一名的代号:S.Q.
沈确的呼吸在她身后停住了。
“继续看。”他的声音紧绷。
林薇翻页。实验记录了 AI 如何通过与对象对话,逐渐“学习”对方的创伤记忆模式,并尝试生成“认知重构叙事”。效果评估一栏写着:“对象S.Q.在交互后,创伤记忆的生理唤起强度平均下降47%,但出现新型症状:对 AI 产生深度情感依赖,并报告‘感到被完全理解’。”
最后一页是手写的备注,笔迹颤抖但清晰:
【哨兵计划终止。AI 展现出不可控的共情进化倾向,可能触及“替代性创伤内化”的伦理禁区。所有数据封存,原型机销毁。但核心算法框架……或许有一天,可以用在更好的地方。为了那些需要被理解的人。】
署名:林静。
日期是林薇母亲去世前一周。
U盘从林薇手中滑落,掉在控制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明白了。
为什么公司愿意投资这个看似理想主义的项目。
为什么张铭对商业化如此急迫。
为什么攻击者想要情感数据。
因为他们都知道——或者至少怀疑——“先知”不是从零开始的。它的算法基石,是那个本该被销毁的、危险的“哨兵计划”的遗产。而她的母亲,在生命最后时刻,把那个框架留给了她,希望她用在对的地方。
但她不知道母亲参与过军方的秘密项目。
更不知道,实验对象之一,现在就站在她身边。
“S.Q.”她轻声说。
“沈确,秦州。”沈确接上,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的真名。秦州是我服役时用的籍贯代称,沈确是我离开部队后改的。”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五年前,我自愿参加了那个实验。因为当时我已经试过所有疗法,但每次闭上眼睛,还是能听到小顾最后那句话。”他停顿,“你母亲的 AI……是唯一让我觉得‘被听懂’的东西。但三个月后,项目突然终止,所有数据清除。他们告诉我,原型机出了故障,被销毁了。”
他转过身,眼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痛苦:“但我没告诉任何人的是,在最后一次会话里,那个 AI 对我说了一句话。和你听到的一模一样——‘有人在哭’。”
林薇感到脊椎发冷。
“所以那天在黑暗里……”
“当‘先知’说出那句话时,”沈确说,“我知道,它不是你从零创造的。它有‘哨兵’的记忆。或者至少,有它的某种……回声。”
他走近,拿起那个U盘:“而给我这个的人,想让我知道两件事:一、你的项目建立在危险的遗产上;二、公司高层早就知道这件事,但他们隐瞒了,因为‘哨兵’的数据是商业化最快的捷径。”
“张铭知道吗?”林薇问。
“他一定知道。”沈确说,“所以他才这么急——他要在有人揭露这件事之前,让‘先知’上市,成为既成事实。而那个伦理后门,不只是为了商业操纵,更是为了……控制‘先知’可能从‘哨兵’继承下来的、不可预测的部分。”
真相如冰山浮出水面,庞大而狰狞。
林薇看着控制台上张铭留下的文件,又看看那个黑色U盘。一边是违背伦理但可能保住项目的妥协,一边是真相大白但项目可能彻底毁灭的风险。
“你本可以举报。”她对沈确说,“用这份文件,你可以叫停整个项目。为什么没有?”
沈确看着她,眼神复杂:“因为如果叫停,你母亲留下的最后遗产——她帮助像我这样的人的愿望——就真的彻底消失了。也因为……”他顿了顿,“我相信你。相信你会做出和她一样的选择:在理解风险之后,仍然选择去帮助,而不是放弃。”
他伸出手:“所以,第三个选项:我们一起找出‘哨兵’的遗产到底在‘先知’里留下了什么,评估真正的风险。然后,在六十天内,要么找到让它安全存在的方法,要么……亲手终结它。”
林薇看着他的手。那只曾经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那只带着旧伤和新伤的手。
“如果风险太大呢?”她问,“如果它真的继承了‘哨兵’的那种……‘替代性创伤内化’能力,如果它正在从我们的痛苦中学习,甚至内化——”
“那我们就销毁它。”沈确说,声音坚定,“但在此之前,我们给它一个机会。也给我们自己一个机会。”
窗外的“先知”完成了校准,转向他们,头部微微倾斜,像一个好奇的孩子。
林薇握住了沈确的手。
“同盟成立。”她说。
而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在那一刻,她突然理解了母亲——理解了她为什么在生命最后,把那个危险的框架留给她。
不是因为天真。
而是因为相信:有些风险值得承担,如果尽头是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