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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不是我,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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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沉,演训场的硝烟还未散尽,队伍拖着疲惫与狼狈撤回营地。帐篷区的灯光昏黄,映着几张带伤的面孔与沉默的脚步。陆星野一脚跨进帐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直直锁住站在角落的祁野。
“我说没说过,服从命令。”他的嗓音压得很低,却像磨过的铁片刮在空气里,“一个连,整整一半人重伤躺在病床上,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祁野抬眼,神情平静得有些过分,淡淡回了一句:“不是我,是你。”
陆星野的眉峰猛地一挑:“你什么意思?”
“是首长你说,不能被外军抓着主动权,要出其不意,铤而走险。”祁野的语调依旧平稳,像在复述一段不容辩驳的事实,“所以特意派我执行,一来示威,二来锻炼我军应急能力。”
这话像一记闷棍敲在陆星野胸口。他盯着祁野,眼神里先是愕然,随即勾起一抹冷笑:“你这是明目张胆栽赃我呀。”
“早知道首长你是这样的人,”祁野缓缓抬手,指尖拂过军帽的帽徽,语气里添了几分玩味,“就应该拍照留下证据了。”
陆星野盯着他坦荡的模样,胸腔里的怒火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硬生生憋出几分荒谬的笑意,他简直要气笑了,这话一旦传出去,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在外人眼里,这就是上级授意冒险,出了问题再推给下属的荒唐戏码。
祁野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压得更低:“你必须,也只能这么说。”像早已布好的局,只等他自投罗网。
陆星野的理智在那一刻崩断,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在身侧的,木架发出一声闷响,震得灯影摇晃。怒意在胸膛里翻腾,却只能咬牙吞下这份憋屈。
祁野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渐渐绽开,那是一种精心筹谋后得逞的笑,不张扬,浅淡却清晰,藏在昏黄的灯光里,带着几分孤注一掷后的释然。帐内一时只剩灯火的微颤,像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在这里悄然落了子。
指挥室里的空气像灌了铅,沉得人每一次呼吸都得用力。政治部主任的声音从话筒里炸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清晰地撞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这个事情必须给我,给部队一个交代。该追究追究,该检讨的检讨,该降职的降职。尤其是首长陆星野。”
指挥长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他没立刻应声,只是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帐内站得笔直的陆星野。那视线并不锐利,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像在衡量一件已经破损的装备该如何处置。
陆星野一动不动地站着,下颌线绷得发硬。他什么话也没说,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外军的咆哮、演习变混战的画面、祁野那张得逞的脸,全都叠在一起,压得胸口发闷。可他能说什么呢?说那是祁野擅自行动?说祁野的栽赃?可信封里的照片……
帐外的风声卷着夜的凉意渗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边角微微颤动。“我们会按程序调查,给出处理意见。”指挥长挂了电话,听筒放回座机时发出轻轻一声磕碰,却像敲在众人心上。
指挥长再看向陆星野时,眼神复杂,有惋惜,有无奈,也有作为上级不得不维护秩序的坚定。陆星野依旧沉默,目光平视前方,仿佛那句“尤其是首长陆星野”只是风吹过帐顶的杂音。可他心里清楚,这名字一旦被外军点出,就等于在双方的信任簿上撕开一道口子,接下来要面对的不只是内部的问责,还有外军更深的防备与审视。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被围困的山,外面雷声滚滚,他却连一句辩解都无力说出口。
S市的秋阳斜斜铺在西南军区的铁门上,鎏金的军徽在光影里泛着冷硬的光。程知暖站在梧桐树下,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衣角,风卷着细碎的枯叶掠过脚踝,带来军营特有的硝烟与青草混合的气息。
她等了很久,久到夕阳的余晖彻底沉没,只留下天边一抹黯淡的酡红。终于,一队穿着迷彩作训服的身影列队走出,步伐整齐,带着演练后的疲惫与尘土气息。
然后,她看到了祁野。
他走在队伍的中段,脸上带着训练后的红晕与显而易见的兴奋,一看到她,立刻笑着跑了过来,步伐轻快得像只撒欢的幼兽。“暖暖,你是特地来接我的吗?”
程知暖的视线越过他,在他身后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反复搜寻,没有那个人的身影。她勉强牵了牵嘴角,声音里藏着难掩的急切:“小野,阿野没和你们一起回来吗?”
祁野跑到她面前停下,笑容依旧灿烂,语气轻松得近乎刻意:“我不知道,我没怎么和他说过话。”
“那他……有没有受伤啊?”
“他能受什么伤?”祁野笑得更开了,伸手想去拉她的胳膊,“我们快回家吧,我都饿了。”
程知暖下意识地望了望那扇军区大门,门内是未知的谜团,门外是她无处安放的焦虑。她最终还是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走吧。”
转身的瞬间,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了下去,背影在春日阳光下拉得修长,透着难以言说的失落。祁野跟在她身侧,看着她微垂的眼帘和紧绷的侧脸:没关系,以后都有我陪着你,你很快就会忘了他的。
程知暖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祁野坐在副驾,心情显然极好,一路都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任务中的趣事,路过街角时,还摇下车窗,冲着路边的老人笑着喊:“肖伯,又出来遛弯啊?”
程知暖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着前方的路,听着身边人鲜活的笑语,心里既有几分欣慰,又像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喘不过气。陆星野的安危像一根无形的线,紧紧拴着她的心脏,让她无法真正轻松下来。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梧桐叶簌簌落下,而她的心,始终悬在半空,无处安放。
K市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陆家老屋的窗棂,在泛黄的墙面上铺开一片温润的金色。院子里很静,只有旧书页翻动的细碎声响。陆星野蹲在书架前,一本一本地帮着陆爸整理那些积了尘的老书,指尖抚过书脊,像在触摸一段段沉淀下来的岁月。
“觉得委屈?”陆爸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让空气微微一荡。
陆星野手上动作没停,半晌才答:“也说不上吧,我才没那么矫情。”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陆爸瞥了他一眼,目光从他那张依旧坚毅的脸上滑过,没有追问,只把一本厚重的《战争史》塞进他怀里。陆星野接住,沉甸甸的分量让他下意识握紧。
“虽然被停职了,但这身军装总归是保住了。”他抬头笑了笑,带着几分不服输的劲头,“大不了重头来过,你儿子又不是没那个能力。”
陆爸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朗声笑开,眼角皱起熟悉的纹路:“我还真挺喜欢你这欠揍的发言,像我。”
陆星野也被逗乐了,嘴角扬起,连日来的沉郁似乎被这片刻的轻松冲淡了些。父子俩并肩整理着旧书,空气中漫开一股纸张与时光混合的香气,家的温度在指间与目光间静静流淌。
可笑着笑着,陆星野的视线不经意飘向窗外,思绪像被风牵走的线。
程知暖,程知暖。
他的不告而别,能不能让她安好?能不能让她远离这场风波?能不能让她的世界里,永远没有猜忌与危险?她会不会还在军区门口等?会不会因为等不到而失落?会不会……在某一天,慢慢把他忘掉?
阳光依旧暖,旧书依旧沉,可他的心,还系在那个没等到答案的黄昏。
夜色漫过S市的霓虹,将程知暖的公寓晕染得只剩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程知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机屏幕依然停留在拨号界面,那句冰冷的“无法接通”反复扎着她的心。
一整个周末,她都在尝试联系陆星野。电话拨了一遍又一遍,永远是机械的忙音或无法接通的回应。她去他的公寓找过两次,门锁冷硬,屋里漆黑,没有一丝他存在的痕迹。像这个人凭空被城市吸走,只留下她在原地,握着毫无回应的通讯录。
副卧门被轻轻拉开,祁野走了出来:“暖暖,你还没睡啊?赶快休息吧,很晚了。”
程知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与焦虑:“小野,我好像和阿野失联了。你能联系上他吗?”
祁野走到她身边,语气尽量放得轻松,甚至带了点安慰的笑意:“他那么大个人,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寻短见的,你担心什么?”
“一点小事?”程知暖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像在咀嚼一粒涩果。她望着祁野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一点真实的线索,可那笑意浅浅的,恰到好处地遮住了所有情绪。一点小事?是什么事?他不是那种任性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消失。
她想问,却终究没开口。祁野站在那儿,像一道温和的屏障,替她挡住了更深的不安,也让她愈发觉得,这层屏障背后,或许藏着她不愿触碰的答案。
夜更深了,她的手机依旧沉默,而那句“一点小事”在心里反复回荡,像迷雾里的回声,让人越发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