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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特警大队第一支队队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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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闭室的空气总是凝滞的,混杂着灰尘与潮湿的味道,唯一的光亮来自高处那扇铁窗。祁野的目光落就在那扇小小的窗口,巴掌大的地方,吝啬地透进一缕苍白的阳光,像一只半睁的眼,漠然注视着他的狼狈。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自从陆星野进手术室前,把他扔进这个地方,他就再也没见过外面的天日。但奇怪的是,陆星野没有报警。班长每次隔着铁门送饭,都会压低声音,把外面的消息一点点漏给他:
“首长没报警,是因为程医生。他说……不想让程医生难过,等她醒了,让她自己决定。”
“他把这事压下去了,但你野战集训那次贸然行动的处分肯定跑不了,开除军籍是板上钉钉的。”
“首长昨天出院了。”
“程医生……伤得很重,到现在还没醒。”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六年前。
那时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从医院值班室的台灯里漫出来,裹着消毒水淡淡的味道。程知暖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支笔,指着祁野作业本上的错题,嘴角噙着浅浅的笑,像春日融冰的溪水,耐心又温柔:“这个我不是跟你讲过吗?怎么错了?”
十五岁的祁野正处在最叛逆的年纪,却唯独对程知暖生不出半点脾气。他撇了撇嘴,把脑袋埋得低了些,声音闷闷的:“忘了。”
“那我再讲一遍,小野好好听。”程知暖没有半点责备的意思,只是把作业本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笔尖在错题上轻轻圈了圈。
“我不想写。”少年梗着脖子,满脸的不耐烦,像一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
程知暖挑眉,伸手捏了捏他气鼓鼓的脸颊:“小野今天做不完功课的话,那你只能搬着你的凳子去手术室门口等我了。”
“不不不!”这话一出,祁野的脸瞬间白了几分。深夜的医院手术室,那扇紧闭的门后仿佛藏着无数未知的恐惧。他立刻捡起笔,忙不迭地摇头:“凌晨医院太吓人了,我一会做完就回家。”
“就这么办。”程知暖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眼底盛着细碎的星光。
“好好听。”她俯身靠近,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畔,指尖轻轻梳理着他额前的碎发。
祁野记得自己当时僵住了,偷偷抬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灯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空气里浮动着消毒水和她身上淡淡的药香。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心底悄然滋生,像藤蔓缠绕,从此盘踞了他的整个青春。
而现在呢?
二十一岁的祁野看着禁闭室窗口那缕微弱的阳光,忽然觉得无比讽刺。他曾以为自己是她生命里唯一特殊的存在,是她需要保护、需要偏爱的例外。他费尽心机,机关算尽,把陆星野拉下神坛,以为这样就能取代他在她心中的位置。
可到头来,陆星野宁愿背负处分、放弃前程,也要压下他的罪孽,只为不让她难过。
而他呢?他用最卑劣的手段伤害了她,把她拖入深渊,让她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
祁野的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呜咽声,终于忍不住从喉咙里溢了出来,在空荡的禁闭室里,显得格外凄凉。
原来,他毁掉的,不仅仅是陆星野的前途,更是那个曾经无条件信任他、庇护他,将他视若己出的程知暖。他亲手熄灭了那束光,还把自己困在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禁闭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窗口的阳光似乎又偏移了几分,照不到他的脸上,只在他脚边投下一小片虚幻的光斑。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祁野的处分其实在一个礼拜前就已经下来了,开除军籍。陆星野一直把它压在手里,锁在办公室的抽屉最深处。程知暖还没醒,他不敢松手,也不敢把祁野交给法律,因为他不放心,不放心这个被嫉妒与执念吞噬的年轻人,在失控的路上还会做出什么更疯狂的事。
陆星野推开禁闭室的门时,祁野正坐在矮凳上,仰头望着那扇窗。一缕斜阳从外面挤进来,像舞台追光,恰好落在他脸上。他低声哼着一首古怪的歌,那歌声轻飘飘的,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温柔,在死寂的禁闭室里格外突兀。
“怎么,又想到什么新花样了?”
祁野像是没听见,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依旧执着地哼着那首歌。旋律简单甚至有些滑稽,像在哼唱一段不愿被遗忘的旧时光。
既然话不投机,陆星野转身便要走。
“这首歌是暖暖教我唱的。”
祁野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脚步。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长时间未说话的干涩。
陆星野的停在那儿,没有回头。
“刚搬过去那会儿,我体弱,三天两头生病。她为了哄我吃药,每次都会唱这首滑稽的歌。”祁野继续说着,像在剥开一层层结痂的伤口:“她总是把我当成小孩子,但其实她更像个孩子,天真善良,轻而易举就能勾起人的欲望。我真的很爱她。”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引线,陆星野猛地转过身:“不要为你的卑劣极端找借口,你那不是爱,是自私。
“是爱。” 祁野眼底布满红血丝,固执地反驳,声音带着一丝歇斯底里。
“你有什么资格。”陆星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是爱,你就不会无故卖惨,让她活在愧疚与自责之中;如果是爱,你就不会用卑鄙的手段逼她就范,更不会让她遭受无妄之灾。”
祁野沉默了,像被抽走了所有辩解的气力。自己确实错了。他爱她,却用错了方式,把占有当成守护,把伤害当成靠近的唯一途径。
“她是善良,有时也会优柔寡断,但这不应该成为你无下限伤害她的理由。”
他猛地想起那一天,自己亲手握着刀,刺向程知暖的画面。那抹刺眼的红,她倒下去的眼神,还有那声“小野”。他浑身一颤,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左手死死抓住了自己的右手,仿佛那只手上还残留着温热的血迹,带着洗不掉的罪孽。
“你自以为是的爱,根本配不上她。”
陆星野留下这句话,不再看祁野一眼,转身径直走出了禁闭室。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禁闭室里,只剩下祁野低低的抽泣声,像受伤的兽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舔舐伤口。那歌声早已停了,窗口的阳光也渐渐移开,黑暗重新笼罩下来,一如他此刻被悔恨与绝望浸泡的心。
病房门虚掩着,漏出一线暖光。推开门时,程知暖正安静躺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淡影,监护仪的滴答声像一根细弦。池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攥着块湿毛巾,见他进来忙站起来:“陆首长,您来了。”她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男人,那男人身姿挺拔,穿着便装却难掩一身干练气场。
陆星野点头应了,把手里的花插在床头柜上的花瓶里,伸手碰了碰程知暖的手背,还是凉的,像深秋的溪石。他收回手时,目光扫过池月,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便跟着她走出了病房。
安全通道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病房区的嘈杂。窗外是西南军区的训练场,隐约能听到士兵们训练的呐喊声,梧桐叶飘得慢,像被风揉碎的金箔。池月站在窗边:“陆首长,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您说。”
“如果程知暖永远醒不过来,你会怎么办?”池月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心里——他从未敢往这处想。
程知暖不能不醒。
他张了张嘴,竟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能扭头看向远方,楼群的轮廓在暮色里模糊成一片灰蓝。他习惯了运筹帷幄,习惯了掌控一切,可在程知暖的生死面前,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长廊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风穿过窗户的轻响。
池月看着他僵直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不忍,语气里带着歉意:“其实,我是来跟你道歉的。我在我男朋友面前,不小心提了祁野,他说想见见你。”
“见我?”陆星野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到池月身上,眉峰皱得更紧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疑惑。
一直站在池月身后的男人往前迈了一步。朝着陆星野端正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你好,我叫林川。特警大队第一支队队长,池月的男朋友。”
他放下手,语气坦诚:“我来是想跟你聊聊祁野,本来是想特意去找你的,但今天既然碰上了,就不想再特意跑一趟了。”
陆星野的瞳孔微缩,特警大队?祁野?这两个词凑在一起,让他瞬间警惕起来。他盯着林川——肩背的肌肉线条藏着长期训练的紧实,眼神里没有多余的锋芒,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沉稳而有分量。
长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两个同样气场强大的男人对峙着,无形的张力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病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走廊里消毒水味混杂的喧嚣,也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纷扰。陆星野站在门后,指尖还残留着门板的触感,而池月方才的话,一字一句扎进他的耳膜,反复回响,挥之不去。
“医生不是军人,没有经过严格的体能训练,身体素质远远低于军人。”
“昏迷时间已经超过了术后苏醒时间,再不醒,你最好有心里准备。”
“心里准备”四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陆星野的心上,让他连呼吸都觉得沉重。他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胸腔里翻涌的涩意,脚步放得极轻,朝着病床走去。
程知暖就躺在那里,安静得像只是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脸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唇瓣也褪去了往日的红润,唯有平稳起伏的胸膛,证明着她还鲜活地存在着。随时会睁开眼睛,带着嗔怪的语气叫他“阿野”。
陆星野伸出手,动作极轻地掖了掖她身侧的被角,将被子边缘压实,然后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的脸,沉默在病房里蔓延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刚刚池月来了,她和你的主治医生都说你恢复得特别好。”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装睡?你这个没良心的家伙,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这么沉得住气。”嘴角牵起一抹苦涩又无奈的笑意,握住了她放在身侧的手,指尖冰凉,他下意识地用掌心包裹住,“真是一点都不想着我呀。”
他以为自己能一直维持着平静,可话到最后,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泛起一阵哽咽。陆星野猛地别过脸,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水汽迅速弥漫开来,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窗前,背对着病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以为背对着她,她就不会看见自己的脆弱。
所以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滴同样温热的液体,从程知暖紧闭的右眼角悄然滑落,迅速没入鬓角的发丝里,不留痕迹。她的手指,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