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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十年,是三十一岁 ...

  •   时间又悄无声息地过了几天。
      病房里的日光灯管每天准时亮起又熄灭,程知暖躺在床上,始终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像只倦极了的蝶。
      陆星野每晚都会在程知暖病床旁支起那张窄小的陪护床,金属支架撑开的声响成了病房里固定的夜曲。他总是睡得很浅,夜里会醒来好几次,每次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侧头去看程知暖。看她平稳起伏的胸口,看她苍白却依旧清丽的侧脸。
      他怕,怕自己稍微离开片刻,她就会像真的消失在他的世界里;更怕她醒来时,第一眼看不到他,会感到孤单和害怕。夜深人静时,他就躺在离她不到一臂距离的地方,借着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数她的呼吸,仿佛这样就能把她的生命节律刻进自己的脉搏里。
      这天清晨,熹微的晨光刚透过玻璃窗的缝隙,在洁白的床单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护士轻手轻脚地走进病房,准备为程知暖更换吊瓶、注射营养针。她走到床边,正要核对姓名,目光不经意间落在程知暖的脸上:
      床上的人,睫毛轻轻颤了颤,随后,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程医生,你醒了?”护士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几乎是同时,守在门口的陆星野一个箭步冲进来,脚步踉跄,差点被床脚的输液架绊倒,平日里的沉稳冷静荡然无存,只剩下全然的慌乱与失而复得的狂喜:“暖暖!”
      他冲到床边,目光贪婪地在她脸上逡巡,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又一个疲惫的梦境。看到她确实睁开了眼睛,清澈的眸子里带着初醒的迷茫,却又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陆星野紧绷了无数个日夜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眼眶一热:“终于舍得醒了,想吓死我是不是?现在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程知暖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看着他明明憔悴不堪,却因为她醒来而亮得惊人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厉害,像久未使用的琴弦:“没有,我只是…觉得好久没见你了。”
      一句话,彻底击溃了陆星野所有的伪装。那些日夜的担忧、恐惧、煎熬,那些强撑着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眼泪毫无预兆地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
      我在这里,从未离开。
      禁闭室的铁门被“哐当”一声踹开时,祁野正靠着墙根闭目养神。冷硬的水泥地硌得他生疼,可这点疼比起心口那团烧得他日夜难安的火,根本不值一提。
      “打的就是你,狼心狗肺的东西,给我架住了!”张祥的声音,震得禁闭室的灯泡都晃了晃。方一理和齐他几个士兵一拥而上,铁钳似的胳膊扣住祁野的肩膀、腰腹,将他死死按在墙上。拳头雨点般砸下来,落在他的后背、肋下、小腹,每一下都带着泄愤的狠劲。祁野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却咬着牙没吭声,只死死瞪着领头的张祥,那张平时跟他称兄道弟的脸,此刻涨得通红,眼里全是怒火。
      “还愣着干嘛,打死这白眼狼!”张祥踹了祁野一脚,鞋尖碾过他撑地的手背。
      其他几个人听了这话,眼里的犹豫散了,拳头落得更重。祁野的后背挨了一记重击,喉头一甜,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
      “想造反啊?”顾远泽逆光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扫过屋里的人时,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正在动手的几个人瞬间僵住,拳头停在半空中,讪讪地收回了手。
      祁野撑着墙慢慢爬起来,抹了把嘴角的血,张祥脸上的狠劲也收敛了几分,但还是梗着脖子,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曾戎轩赶忙上前一步,声音发虚:“今天参谋长找我汇报工作,我就把给祁野送饭的事临时交给了张祥……”
      祁野冷笑一声,推开架着他的士兵,踉跄着往门口走。肋骨被踢得生疼,可他顾不上,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去见程知暖。
      “首长不让你出去。”顾远泽身形一闪,精准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祁野抬头盯着他,眼底的火焰几乎要烧穿这层阻碍:“我出去找的就是他。”他声音嘶哑,猛地抬手,一把推开顾远泽,头也不回地冲出门。现在,他只想见到她,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确认她还活着,还……记得他。
      其他人也跟着走了出去,张祥还在门口愤愤不平地嘟囔:"这小子,我看见他就来气!"
      走廊里很快就恢复了安静,只有顾远泽还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望着禁闭室门口。他想起陆星野下午跟他说的话:
      "今天找个由头,把祁野放出来。"
      当时他还不解,现在看着祁野那副不管不顾要冲出去的模样,顾远泽忽然明白了什么。陆星野不是要放虎归山,而是要亲自处理这件事,与其让祁野在外面胡作非为,不如把他放在眼子底下,用最直接的方式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而且,程知暖刚醒,或许...也需要见见祁野。
      祁野一路走进军区医院胸外科的走廊,脚步压得很轻,他低着头,刻意避开护士站里往来忙碌的医护人员,他不敢问路,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每一间病房的门他都放慢脚步经过,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视线急切地扫过里面的病床,心脏随着脚步的移动一下下缩紧,一间又一间,仔细地,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消毒水的气味混着饭菜的微香在空气里游荡,心跳声盖过了走廊远处护士车的轱辘声。
      病房内,程知暖身上还穿着宽松的病号服,脸色带着病后的苍白,面前放着一份清淡的病号餐。她拿起筷子,机械地往嘴里送了两口米饭,味同嚼蜡,最终还是轻轻放下了筷子。犹豫了许久,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小野他…”
      程知暖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和不安,她小心翼翼地看着变了脸色的陆星野,“你打算怎么办?”
      “已经构成了重伤,十年以下。”陆星野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他看向程知暖,眼神里闪过一丝柔软:“暖暖,对不起。我可以当我和他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是伤害你,没有商量的余地。”
      “十年…”程知暖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身下的床单,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茫然。
      “吃饭吧。”陆星野将一勺汤舀到程知暖碗里,试图结束这个话题。
      病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听得见程知暖极轻的呼吸。许久,她才端起碗,大口吃了口饭,像是想用咀嚼压下翻涌的情绪,可话还是说出了口:“十年……是三十一岁。”
      那是一个人一生中最鲜活、最宝贵的时光。陆星野闻言,喉结动了动,终究是避开了他的目光,看向了窗外,不愿去看那双写满受伤与恳求的眼睛。
      “阿野,”程知暖的声音染上了水汽,眼睛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雾,看得人心头发软,“我们都很清楚小野是什么样的人,这次走极端犯了错误,伤害我真的是无心之失,也并非他所愿。”
      “好了,暖暖。我懂你的意思,不要再说了。”陆星野打断她,语气冷硬却藏着隐忍的疼,“这件事听我的。”
      “可是十年的代价太大了,他一生中最宝贵的十年不应该在牢狱中度过。”程知暖的声音里掺着哽咽,“而且……我好了,真的你看,这也不算什么重伤。”
      祁野正好透过玻璃窗看到了病床上的程知暖,还没来得及欣喜,门内传来的对话就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他身体一软,后背重重地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冰凉的触感顺着脊背蔓延开来,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滚烫情绪。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着。原来,他闯下的祸,要付出十年的代价。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程知暖还在这样为他求情。
      门内的程知暖还在继续说着,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辩解:“而且…我好了,真的,你看,这也不算什么重伤。”
      她试着动了动手臂,却被陆星野按住:“别乱动。”
      程知暖僵了一下,又急忙补充道:“这真的只是轻伤,我…我是医生,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他语气急切,甚至带着一丝哀求,只想让陆星野松口。
      陆星野看着她,眼底的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奈与心疼。他放缓了语气:“好了,你好好休息,听话。”
      门外的祁野靠在冰冷的墙面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他用手背胡乱抹着,却越抹越多,胸口像被钝器反复捶打,疼得连呼吸都发颤。他想起自己挥刀的那一刻,想起她倒在血泊里的样子,也想起她曾把他护在身后,教他唱歌、哄他吃药的温暖岁月。原来在她眼里,他的罪并非不可饶恕。
      病房里,程知暖的劝说还在继续。陆星野没有再说话,只偶尔应一声,把她的碗往她手边推了推。阳光慢慢移过床沿,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而门外的祁野,只能任凭泪水模糊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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