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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更想揍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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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出来,祁野又回到了军区。
这次没人再把他关进禁闭室,陈嘉铭把那纸处分决定书递给他时,上面“开除军籍”的字样刺得他眼睛生疼。他没展开看,只是胡乱塞进了口袋。
宿舍的门虚掩着,推开门时,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被子叠成棱角分明的方块,窗台那盆程知暖送的多肉早已枯萎,蜷缩的叶片像凝固的叹息。他沉默地收拾东西,衣物、证件、零散的小物件,每一样都像在提醒他:你曾是个军人,现在却成了罪人。
张祥和方一理推门进来时,他正把最后一件衬衫塞进行李袋。
“哟,这不是我们的‘功臣’吗?”张祥阴阳怪气地开口,嘴角挂着讥诮的笑。
方一理抱着臂靠在门框上,冷哼一声:“首长替你扛了多少,程医生命都快没了,你倒好,现在还能安安稳稳收拾行李。”
祁野的动作顿了顿,却没抬头,也没反驳。他甚至没把这些话往心里去: 陆星野受了那么重的伤,程知暖差点连命都没了,都是他造的孽。现在听点闲言碎语,算什么?就算张祥现在冲上来再揍他一顿,也是他活该。
张祥见他不吭声,火气更旺,上前一步踹了行李袋一脚:“哑巴了?”
祁野终于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要打就打,别废话。”
张祥被他这股子无所谓的劲儿噎住,悻悻地哼了一声,倒在床上不再理他。祁野小心翼翼抱起那盆多肉,像抱起一段不该被翻开的旧梦。
天色渐暗,营区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背着包走出宿舍楼,不知道下一站是哪里,军籍没了;程知暖身边,他连靠近的资格都被自己亲手剥夺了。
这世间人来人往,他却连一个想见的人,都没脸去见。
程知暖出院是一个礼拜之后的事。她自己是医生,比谁都清楚,身体的底子已经在那场劫难里耗得差不多,再在医院里也只是徒增焦虑。眼下最要紧的,是回家好好养着,让气血慢慢回笼。
车驶出军区医院的大门,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侧脸,暖而不烈。程知暖上了车,便把座椅慢慢摇了下去,半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呼吸轻缓,显然还是虚弱得很。
陆星野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看着前路,车速压得不快,生怕颠簸让她不舒服。等红绿灯的间隙,他的视线无意间扫过旁边的车道,一个外卖骑手正停在路口等信号,身影在逆光里有些模糊。
骑手的头盔压得很低,脸大半隐在阴影里,可那肩线、那挺拔的身形,哪怕裹在宽大的工装里,也透着一股熟悉的劲儿,像极了祁野。陆星野的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那骑手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不经意间抬了下眼,视线透过半开的车窗,与陆星野的目光撞个正着,当他的视线越过陆星野,落到副驾驶半躺着的程知暖身上时。陆星野清楚地看到,对方的眼神闪躲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烫到。
随即绿灯一亮,便迅速拧动车把,车子猛地窜了出去,七拐八绕,眨眼间闪进了旁边的小巷子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陆星野盯着那条巷口,指节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
是祁野。
他几乎没有任何怀疑。那身影,那躲避的眼神,还有刻意避开他们的动作,都像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进他心里的某个角落。他转头看了一眼程知暖,她依旧闭着眼,眉头轻蹙,似乎在忍受着虚弱带来的不适。他压下心头的波澜,缓缓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林川说得考核,就是这样的考核吗?
电话是傍晚时分打来的,铃声在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程知暖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额前的碎发被晚风拂得微微颤动,怕惊扰到她,他快步走到阳台,轻轻带上推拉门,才按下接听键,把声音压得极低。
林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几句交代完,他便准备挂断。可就在他转头望向楼下时,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个身影,在楼前的绿化带旁一闪而过,动作很快,像是有意避着楼上的视线。那身形,陆星野一眼就认出来了。
挂了电话,他是先轻手轻脚将程知暖抱到卧室,见程知暖睡得沉稳,呼吸匀净,才反手带好门,下了楼。
楼下的老旧长凳上,祁野果然坐在那里,身形依旧挺拔,只是比在部队时清瘦了些。他面前的地面上放着几罐未开封的啤酒,罐身凝着细密的水珠。
陆星野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木凳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祁野抬起眼,没显出惊讶,只是随手将其中一罐啤酒推了过来。
“敢喝吗?”祁野的嗓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挑衅。
陆星野接过啤酒,指尖用力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口,麦芽的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压下些许心头的复杂:“你小子真的很欠揍。”话说得硬,却没半分怒意,反倒像松了口气。
祁野低笑一声,也拉开自己的那罐,仰头喝了一大口。
两人自顾自地喝着,夜色慢慢铺开,路灯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影子。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除此之外,只剩下两人仰头喝酒时啤酒罐的轻响。一罐啤酒见了底,祁野忽然开口:“谢谢你。”
陆星野正在拧开第二罐的手顿了一下,侧头看他,愣了片刻后,旋即笑了笑,目光落在远处:“不要客气,我不是为了你。”
这句话说得直白,没有半分掩饰。祁野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没反驳,只是又灌了一口酒。又是良久的沉默,长凳下的空罐子滚了一圈,停在陆星野的脚边。
陆星野寻思着该说点实际的:“现在在干嘛?”
祁野瞥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下午你不是看到了吗?
“有没想过做别的?”
祁野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转过头,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道:“我想回部队,可以吗?”
陆星野笑了笑,指尖敲了敲啤酒罐,发出清脆的声响:“回部队,肯定办不到了。但是现在,有个很适合你的地方。”他顿了顿,把话挑明,“警方正在调查一起跨国贩毒案,线人一个接一个暴毙。特警大队队长找过我,他很看好你。”
祁野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他看着陆星野,又像是在努力消化他说的每一个字。半晌,他才艰涩地开口:“你是说,作为一个普通线人?进入毒贩内部?”
“不是,是作为警方线人。”陆星野纠正道,“这次开除军籍是绝佳机会,直接军籍转警籍,档案合入暗档,从此,没有名字只有代号。”他看向祁野,目光沉沉,“你可以考虑一下,毕竟危险重重,但是时间不能太长。”
跨国贩毒,线人暴毙,每一个字都透着致命的危险。可祁野的眼睛却亮了起来。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仰头喝完罐子里最后一口酒,将空罐重重按在长凳上,声音斩钉截铁:“不用考虑了,我去。”
“真的不考虑一下了?”陆星野靠在长凳上,指尖转着空了的啤酒罐,声音里带着半分认真半分试探。
祁野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罐口的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T恤上:“不考虑了。”他把罐子捏得微微变形,“虽然我一直很讨厌你,但是不得不承认,你是我一直想超越的存在。我总不能被你比下去吧。”
陆星野闻言,低笑出声,眼底的沉郁散去不少,带着几分调侃:“这么说,我还是你的偶像喽?”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祁野盯着他,像在审视一件既想打碎又不得不佩服的作品,咬牙切齿道:“有的时候,真的很想去你坟前陪你说说话,可你还活着,瞧这事闹的。”
“哈哈。”这话里的戾气藏着几分别扭的关心,陆星野听得真切,爽朗的笑声在夜色里散开,笑过之后,他收敛了神色,“这个事情很快就会确定下来,走之前要不要去见下暖暖。”
祁野拿啤酒罐的手猛地一顿,眼底的光瞬间暗了下去,重新拿起啤酒罐:“不了。”他仰头望了望楼上隐约的灯火,“她现在应该也不想见我。”
陆星野皱了皱眉,“一直没有你的消息她会很担心的。”这些日子,程知暖虽没明说,但他懂他的担忧。
“我没脸见她,也不想有任何可能让她暴露在危险当中。”祁野的目光落向远处的,像在把某些念头钉死在那里,“至于怎么哄,就看你的了。”他抬眼,带着惯有的挑衅,“你不会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到吧。”
“哎,你小子要不要这么欠揍?”陆星野被他这个样子气笑了。
“你受伤了,打不过我的。”祁野嘴角勾出一抹坏笑,故意挺了挺胸,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啧,”陆星野收回手,磨了磨后槽牙,“更想揍你了,怎么办。”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柔和了几分,“走了,等下暖暖醒了。”
夜风卷着烟火气拂过,祁野看着陆星野的背影,没再说话,只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像那些没说出口的歉意与执念,烧得胸口发烫。他知道,这一去,或许再也不会有机会坐在一起。
但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