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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漫长的告别 ...

  •   柏溪推开“尘海书店”的玻璃门时,风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傍晚六点十七分,书店里只有两三个客人,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木制书架特有的气味。
      这是他清单上的第七项:找到雷蒙德·钱德勒的初版《漫长的告别》。
      清单写在一个深蓝色封面的Moleskine笔记本里,此刻正安静躺在他大衣内侧口袋。
      笔记本很薄,只剩下最后几页空白。
      每完成一项,柏溪就会用黑色钢笔在那一行旁边打一个勾。
      勾画得很工整,像完成某种庄重的仪式。
      书店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老花镜上方瞥了他一眼,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柏溪也点头回应,然后径直走向最里侧的外国文学区。
      他知道那里有几排侦探小说,按作者姓氏字母排列。
      手指划过书脊。
      《长眠不醒》《再见吾爱》《湖底女人》……钱德勒的作品几乎都在,唯独缺了《漫长的告别》。
      柏溪并不意外。
      他来过这家书店三次,每次都空手而归。
      初版书可遇不可求,这他知道。
      但“寻找”这个过程本身,已经足够有意义。
      他在C字区的书架前站了十分钟,细细看过每一本书的品相、出版信息。
      有些书脊已经破损,内页泛黄,但依然被妥善地立在那里,等待某个恰好需要它的人。
      “在找什么特别的书吗?”
      声音从身侧传来。
      柏溪转过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两排书架之间的过道里。
      很高,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大衣,没系围巾,领口敞开。
      他手里拿着一本企鹅经典版的《1984》,但目光落在柏溪身上。
      “《漫长的告别》。”柏溪说,声音很平静,“初版。”
      男人挑了挑眉。“钱德勒?好品味。”
      他走近几步,视线扫过书架,“不过初版可能有点难。我上周在另一家店看到过再版,品相不错。”
      “我要初版。”柏溪收回目光,继续浏览书架。
      “有执念?”
      “算是。”
      男人没有离开的意思。
      柏溪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停留在自己身上,带着某种评估性的好奇。
      这种注视他并不陌生——作为心理学家,他太熟悉人类观察同类的眼神。
      但这个男人眼中除了好奇,还有些别的东西,一种不加掩饰的、直白的兴趣。
      “你是收藏家?”男人又问。
      “不是。”柏溪从书架中抽出一本《重播》,翻开版权页看了看年份,又放回去,“只是在完成清单。”
      “清单?”
      柏溪没有回答。
      他走到书架尽头,蹲下身查看最底下一排。
      灰尘稍微多了些,书也更旧。
      他的手指停在一本深蓝色布面精装书上,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THE LONG GOODBYE。
      心跳漏了一拍。
      他小心地把书抽出来。
      封面保存得还不错,边角有轻微磨损。
      翻开扉页,1953年,第一版。
      没有签名,但内页干净,没有涂鸦。
      书页边缘已经泛黄,散发出更加浓郁的时间气味。
      找到了。
      柏溪维持着蹲姿,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将书捧在手里,感受它的重量。
      纸页在指尖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某种低语。
      “找到了?”男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柏溪抬头,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边,也蹲了下来。
      这个距离近得有些超过社交舒适区,柏溪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混杂着一丝咖啡的味道。
      “嗯。”柏溪站起身,男人也跟着站起来。
      “恭喜。”男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真心的意味,“为了找这本书跑了很多地方?”
      “第三次来这家店。”
      “执着。”男人评价道,目光在柏溪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转向他手中的书,“能看看吗?”
      柏溪犹豫了一秒,还是递了过去。
      男人接书的动作很小心,翻开扉页时用指腹轻轻托着书脊,像是知道如何对待旧书。
      他看了会儿版权页,又翻了几页正文。
      “品相确实不错。”他把书递回来,“值得庆祝的发现。”
      “谢谢。”柏溪接过书,走向柜台。
      男人跟在他身后。“你是常来这家店?”
      “偶尔。”
      老板接过书,戴上手套仔细检查了一番,报出一个合理的价格。
      柏溪付了现金,没有还价。
      老板用薄牛皮纸仔细包好,系上棉绳,递还给他。
      “好好对待它。”老板说。
      “我会的。”柏溪点头。
      他转身时,那个穿灰色大衣的男人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书店暖黄的灯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
      是很英俊的长相,柏溪客观地想,带着一种张扬的、充满生命力的气质,与这家安静旧书店的氛围格格不入。
      “要走了?”男人问。
      “嗯。”
      “一起喝杯咖啡?”男人说得自然,仿佛他们是约好在此见面的朋友,“就当庆祝你找到想要的书。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店。”
      柏溪看着他。
      男人的眼神坦诚而直接,没有试探性的闪烁,也没有强求的压迫感。
      他只是提出邀请,然后等待回应。
      这种直率反而让人难以用惯常的疏离敷衍过去。
      “我……”柏溪开口,却被打断。
      “就当是陌生人之间随意的闲聊。”男人补充道,笑容加深了些,“我保证不问你隐私,不推销任何东西,也不讲无聊的笑话。只是咖啡。十分钟,如果你觉得无趣,随时可以走。”
      他伸出手:“季斯年。”
      柏溪看着那只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腕上戴着一块设计简洁但显然价值不菲的腕表。
      一个Alpha,而且很可能社会地位不低。
      柏溪的大脑自动开始分析:自信,善于社交,行动力强,习惯主导局面。
      但他还是握了那只手。“柏溪。”
      “柏先生。”季斯年从善如流地改口,手很快松开,“走吧?天快黑了,外面开始冷了。”
      柏溪最终点了点头。
      不是被说服,而是出于一种……观察者的好奇心。
      季斯年这样的人,是计划外的变量。
      而在他剩余不多的时间里,偶尔允许一点计划外的发生,似乎也无妨。
      他们走出书店时,天色已经暗成深蓝。
      街道两侧的路灯次第亮起,在潮湿的柏油路上投下昏黄光晕。
      季斯年说的咖啡店就在街角,店面很小,但暖光从落地窗透出来,看起来很温暖。
      推门进去时,风铃再次响起。
      吧台后的咖啡师抬头,看到季斯年时露出熟稔的笑容。
      “老样子?”咖啡师问。
      “两杯。”季斯年说,然后转向柏溪,“有什么偏好吗?”
      “美式就好。”
      “一杯美式,一杯澳白。”季斯年付了钱,领着柏溪走向靠窗的位置。
      坐下后,有短暂的沉默。
      季斯年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里面是简单的黑色毛衣。
      他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柏溪手边的牛皮纸包上。
      “《漫长的告别》。”他念出书名,语气里有些玩味,“你喜欢这个标题?”
      “喜欢。”柏溪说。
      “为什么?”
      柏溪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因为所有的告别都很漫长。即使只是一瞬间的事,余波也会持续很久。”
      季斯年凝视着他,眼神变得专注。“深刻的见解。”
      咖啡很快送来了。
      柏溪的道谢很轻,季斯年则对咖啡师点了点头。
      热气氤氲上升,在两人之间形成薄薄的屏障。
      “所以,”季斯年搅拌着自己的澳白,“清单上还有什么?”
      柏溪端起美式抿了一口。苦,但纯粹。“一些想做的事。”
      “比如?”
      “看一次海。去游乐场坐摩天轮。听一场现场演奏的古典音乐会。”柏溪列举得很平淡,像在念购物清单,“诸如此类。”
      “很浪漫的清单。”季斯年评价道,“完成多少了?”
      “这是第七项。”
      “进度不错。”季斯年笑了,“完成之后呢?有什么大计划?”
      柏溪的目光落在咖啡杯沿,看着热气如何扭曲上升,最终消散在空气里。“完成之后,”他慢慢说,“就都完成了。”
      这句话说得轻,却带着某种终结性的重量。
      季斯年似乎察觉到了,他看着柏溪,眼神里的探究意味更深了。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喝了一口咖啡。
      “我喜欢有清单的人。”季斯年换了个话题,“知道自己要什么,然后去拿。这很性感。”
      直白到近乎冒犯的赞美。
      柏溪抬起眼看他。
      “吓到你了?”季斯年笑着问,但眼神认真。
      “没有。”柏溪摇头,“只是很少听人用‘性感’形容目标感。”
      “那应该用什么词形容?”
      “坚定。执着。或者,”柏溪停顿了一下,“孤独。”
      季斯年的笑容收敛了些。
      他靠向椅背,打量着柏溪,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的人。
      “孤独,”他重复这个词,“有意思的角度。所以你觉得,列清单的人是孤独的?”
      “不一定。”柏溪说,“但一个人完成清单,往往是孤独的。”
      “那你呢?你是一个人完成这些吗?”
      问题来得直接。
      柏溪看着季斯年,在对方眼中看到的不只是好奇,还有一种近乎直觉的洞察。
      这个Alpha很聪明,而且敏感,能捕捉到言语之下的暗流。
      “目前是。”柏溪如实回答。
      “或许不用一直是。”季斯年说,语气随意,但目光锁定柏溪,“比如看海。两个人去,风景也不会打折。”
      柏溪没有立刻回应。
      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让苦味在舌尖蔓延。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玻璃窗上倒映出室内的景象:暖光,深色木质桌椅,以及他们对坐的身影。
      “季先生,”柏溪放下杯子,“你经常这样邀请陌生人喝咖啡吗?”
      “不经常。”季斯年坦然道,“事实上,几乎从不。”
      “为什么今天例外?”
      季斯年没有移开视线。“因为你走进书店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他寻找着合适的词,“像走在一条只有自己能看见的路上。而且那条路有终点。我好奇终点是什么。”
      很准。准得让柏溪指尖微微发麻。
      “只是完成一些想做的事而已。”柏溪说,声音依旧平静。
      “或许吧。”季斯年没有追问,只是看了看表,“十分钟到了。我承诺过的。”
      他指的是之前说的“十分钟随时可以走”。
      柏溪有些意外他会主动提起这个。
      大多数人在这种时候会选择忽略时间,试图延长对话。
      “你是个守诺的人。”柏溪说。
      “在某些事情上是。”季斯年穿上大衣,“要走了吗?我送你。”
      “不用,我住得不远。”
      “那至少一起走到路口。”
      这次柏溪没有拒绝。
      他们走出咖啡店,冷空气立刻包裹上来。
      柏溪把围巾裹紧了些,牛皮纸包抱在怀里。
      季斯年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没有靠得太近。
      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潮湿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柏先生是做什么的?”季斯年在路口等红灯时问。
      “心理咨询师。”
      季斯年笑了,像是某种猜测得到了证实。“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看人的眼神,像在解一道有趣的题。”季斯年转向他,绿灯亮了,映亮他的侧脸,“我也在猜你是做什么的。教师?学者?或者艺术相关。心理学……很合理。”
      他们走过斑马线。柏溪住的小区就在下一个街区。
      “我到了。”柏溪在小区门口停下。
      季斯年也停下脚步。他看了看小区大门,又看向柏溪。“很高兴认识你,柏老师。”
      “我也是。”柏溪说,这话是真心的。
      季斯年是个有趣的人,虽然有些过于直接,但并不让人讨厌。
      “下次如果还想找什么难找的书,可以问我。”季斯年从大衣口袋掏出名片夹,抽出一张递过来,“我认识几个不错的藏书家。”
      名片很简单,只有名字和电话号码,没有头衔。
      柏溪接过,指尖碰到季斯年的手指,很短暂的接触。
      “谢谢。”柏溪把名片收进口袋,和笔记本放在一起。
      “那,”季斯年后退半步,“再见。”
      “再见。”
      柏溪转身走进小区。
      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季斯年的目光一直跟随,直到他走进楼栋大门。
      电梯缓缓上升时,他才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名片。
      季斯年。
      名字下面是一串手写的号码,字迹遒劲有力。
      他把名片夹进《漫长的告别》扉页,然后掏出笔记本,翻到第七项。
      黑色钢笔在“找到《漫长的告别》初版”旁边,画下一个工整的勾。
      还剩三项。
      电梯到达所在楼层。
      柏溪走出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
      他拿出钥匙开门,屋内一片漆黑,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微微拉开窗帘。
      从十五楼看下去,街道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那个穿着灰色大衣的身影已经不在了,早已融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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