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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血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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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脸的手,像铁钳一样攥着晏清疏的手腕,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他的嘴。
那手劲极大,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硬茧,粗糙地碾在皮肤上,带着一股子河腥和海盐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晏清疏只觉得下颌骨快要碎裂,呼吸被阻,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没慌。
越是要命的时候,他脑子反而越清楚。疤脸的目标是他怀里那张纸。那张记着王仁礼和铜料的暗语。这说明,疤脸背后的人,知道井底的事,至少知道部分。
不能让他拿到。
晏清疏被捂住嘴,发不出声,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压抑的呜咽,同时身体剧烈挣扎,像是濒死的鱼。他故意把动作做得很大,牵扯到肋下的伤口,温热的血立刻又渗了出来,浸湿了布条,也沾到了疤脸的手上。
疤脸似乎皱了皱眉,手上力道略松了一瞬。
就是现在!
晏清疏猛地抬起没被抓住的左腿,用尽全力,膝盖狠狠撞向疤脸□□!
这一下又准又狠,完全是市井泼皮打架的路数,毫无章法,却极其实用。疤脸显然没料到一个看似文弱的小小小小小账房会出这种阴招!气死个人了。闷哼一声,下意识夹紧双腿,捂着晏清疏嘴的手也松了半分。
晏清疏松了松肩膀趁机偏头,一口咬在疤脸的手腕上!
他咬得极狠,牙齿深深嵌入皮肉,瞬间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疤脸吃痛,低吼一声,终于彻底松开了手。
晏清疏落地翻滚,不顾肋下撕裂般的剧痛,翻身而起,右手已握住一直藏在袖中的短匕。这是他离开京城时,周淳塞给他防身的,比长剑更隐蔽。
疤脸后退半步,甩了甩流血的手腕,眼中凶光毕露。他没再废话,短刃一挺,再次扑上!这次不再试探,刀刀直取要害,狠辣刁钻,完全是杀人的刀法。
巷子太窄,长剑施展不开,短匕反倒成了优势。晏清疏咬着牙,将师父教过的近身搏杀之术发挥到极致,格、挡、刺、削,与疤脸缠斗在一起。两人都没出声,只有急促的喘息、利刃破空和偶尔兵刃交击的闷响,在狭窄黑暗的巷道里回荡。
晏清疏肋下有伤,动作滞涩,渐渐落了下风。疤脸一刀快过一刀,乌沉沉的短刃如同毒蛇的信子,几次擦着他的咽喉、心口掠过。
又一次格挡,晏清疏被震得虎口发麻,短匕险些脱手,踉跄后退,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再无退路。
疤脸眼中闪过一抹狞笑,短刃当胸刺来!
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声极轻微的破空锐响!
疤脸刺到一半的动作猛然僵住!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一截乌黑的、细如牛毛的针尾,正钉在他心口位置的衣服上,没入皮肉,只留一点微不可察的痕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的凶光迅速涣散,身体晃了晃,向前扑倒,“噗通”一声砸在肮脏的巷道地面上,激起一片灰尘。
死了。
晏清疏松了松肩膀靠在墙上,剧烈喘息,胸口起伏不定。他看着地上迅速失去生机的尸体,又抬头看向暗器射来的方向。
巷子另一端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玄色衣袍几乎融入夜色,只有苍白的脸在微弱天光下显出一抹轮廓。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手中拈着一支吹筒。
是裴溯舟。
他走到疤脸尸体旁,蹲下,伸手探了探鼻息和颈脉,确认死透了,才拔出那枚细针,用布包好收回袖中。然后,他抬头看向晏清疏,眉头微蹙:“伤怎么样?”
晏清疏这才感觉到肋下火辣辣的疼,低头一看,包扎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他摇摇头,声音有些哑:“死不了。你怎么……”
“甩掉那群漕丁不难,他们本就不是冲我来的。”裴溯舟站起身,走到晏清疏身边,扶住他胳膊,“倒是你,怎么惹上雾隐岛的死士了?”
“死士?”
“嗯。看身手和这不要命的打法,是雾隐岛圈养的死士,专门干脏活的。”裴溯舟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他拼着挨我一针也要杀你,看来你怀里的东西,比命重要。”
啧。麻烦的要命。
晏清疏按住胸口。那张纸还在。
“先离开这里。”裴溯舟侧耳听了听,远处又隐约传来漕丁的呼喝和犬吠,“漕运衙门今晚动静不对,不像是单纯搜捕江洋大盗。这里很快会有人来。”
两人迅速离开巷道。裴溯舟对这片地形似乎极熟,带着晏清疏松了松肩膀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穿行,避开几队巡夜的漕丁,最后绕到运河边一片荒废的旧码头。
码头堆着些朽烂的木头和废弃的破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腥和腐木气味。裴溯舟撬开一艘半沉破船的舱板,下面竟有个狭窄的夹层空间,勉强能容两人藏身。
“暂时安全。”裴溯舟示意晏清疏进去,自己也跟着钻入,重新盖好舱板。里面漆黑一片,只有几缕月光从朽木缝隙漏进来。
晏清疏靠着冰冷的船壁坐下,摸索着重新包扎伤口。药粉已经用完了,只能用干净布条死死勒紧。做完这一切,他已是满头冷汗。
裴溯舟默默递过来一个水囊。
晏清疏接过,灌了几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稍微缓解了干渴和疼痛带来的燥热。
“你刚才说,漕运衙门今晚不对劲?”他哑声问。
“嗯。”裴溯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轻,“我脱身后,绕回去看了。他们搜捕是假,借机抄了几家小银号和当铺是真。手法很糙,抢了东西就走,不像官差,倒像土匪。”
“抄谁的家?”
“都是跟永丰银号有往来,或者跟顾三生意上有瓜葛的小商户。”裴溯舟顿了顿,“而且,带队的不是普通漕丁,有几个身手相当不错,像是……军中的斥候。”
军中的人,混在漕丁里,趁夜打劫?
晏清疏心头疑云更重。“是吴有德指使的?”
“吴有德没那胆子,也没那能耐调动军中好手。”裴溯舟冷笑,“是有人想趁永丰银号被封,顾三暴毙,把水彻底搅浑,把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和知道这些东西的人,一并清理掉。”
“清理……”晏清疏想起疤脸那双死也不肯闭上的眼睛,“也包括我?”
“你看到了不该看的。”裴溯舟道,“虽然你烧了凭据,但疤脸背后的人不确定你到底知道多少。所以,宁可错杀。”
舱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河水轻轻拍打船体的声音,和远处隐隐约约的、不知是风声还是人声的嘈杂。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晏清疏问,“明天还去一品斋吗?”
“去。”裴溯舟毫不犹豫,“但要换个方式。你现在这样,太显眼。”
“什么意思?”
裴溯舟没回答,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了一会儿,他递过来一个小布包。“换上。”
晏清疏摸索着打开。里面是一套粗布短打,像是码头脚夫穿的,还有一顶破斗笠。
“你的伤,不能让人看出来。穿这个,混在码头干活的人里,没人会注意一个受伤的苦力。”裴溯舟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明天午时,一品斋后门卸货的院子见。我会安排。”
晏清疏摸着粗糙的布料,没说话。
“怎么了?嫌脏?”裴溯舟似乎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我的晏大人啊,想活着查案,有时候就得把身段放低点。扬州城这潭水,淹死的都是站得太直的人。”
“没嫌。”晏清疏打断他,开始摸索着换衣服。动作牵扯伤口,疼得他额头青筋直跳,但他一声没吭。
衣服换好,斗笠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确实像个寻常的苦力,甚至因为伤痛而显得更加落魄卑微。
裴溯舟借着缝隙透进的微光打量了他两眼,默不作声瞟了一眼他身上的伤,最后还是点点头:“差不多了。你啊,天亮之前,就待在这儿昂。我出去探探风声。”
“你去哪儿?”
“去看看,今晚到底死了多少人,丢了什么东西。”裴溯舟的声音低下去,“顺便……确认一件事。”
“什么?”
裴溯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周淳他们,按脚程,今天该到扬州了。”
晏清疏的心猛地一沉。“你担心……”
“我不担心。”裴溯舟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我只是需要知道,他们是活着进来了,还是已经成了运河里的浮尸。”
说完,舱板被轻轻推开,裴溯舟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滑了出去,迅速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舱内只剩下晏清疏一人。
他靠在冰冷的船壁上,听着外面潺潺的水声,感受着肋下一阵阵的钝痛。怀里那张薄薄的纸,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胸口。
王仁礼,铜料,雾隐岛,疤脸死士,军中斥候假扮漕丁……
还有至今生死未卜的周淳他们。
所有的线头,都缠成了一个死结。
而他,正被这个死结,一点点拖向水底。
天快亮了。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微弱的天光从朽木的缝隙里渗进来,照亮了舱内漂浮的尘埃。
晏清疏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
他知道,等太阳完全升起,等待他的,将是更凶险的白天。
与此同时,扬州城西,漕运码头附近的一处僻静河湾。
几条乌篷小船静静地泊在岸边,船头挂着的气死风灯在晨雾中发出昏黄的光。
最大的一条船上,舱帘低垂。
吴有德跪在舱板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木板,浑身抖得像个筛子。他面前坐着一个人,背对着舱门,只能看见一个穿着锦缎常服的背影,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花白头发。
“大人……卑、卑职无能……让、让那姓裴的和姓晏的跑了……还、还死了个雾隐岛的人……”吴有德的声音带着哭腔。
背影没动,也没说话。
舱内死寂,只有河水轻轻拍打船身的声音。
良久,一个苍老而缓慢的声音响起:“跑了?死了?”
“是、是……”吴有德把头埋得更低,“那姓裴的狡猾得很,甩掉了我们的人。姓晏的……本来雾隐岛的死士已经堵住了,可、可不知从哪里飞来一支毒针……”
“毒针?”背影缓缓转过身。
烛光下,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保养得宜的脸。眼睛不大,却精光内敛,三缕长须,正是两淮盐运使——魏谦。
他手里拈着一串沉香木念珠,慢慢地捻动着,目光落在吴有德身上,没什么温度。
“雾隐岛的人,死在哪条巷子?”
“就、就在离永丰银号不远的螺蛳巷……”
“尸体呢?”
“卑、卑职已经让人处理了,扔进了运河下游的乱葬滩,保证干净。”
魏谦点点头,继续捻着念珠:“那个疤脸,临死前,可曾留下什么话?或者,从晏清身上,拿到什么东西?”
“没、没有……我们的人赶到时,他已经死了。周围搜过,除了打斗痕迹,没别的东西。”
“废物。”魏谦轻轻吐出两个字。
吴有德浑身一颤,几乎瘫软。
“永丰银号里的东西,都清理干净了?”魏谦又问。
“清、清理了大部分。但赵知府突然出现,封了银号,扣了刘胖子和孙不二,有些……有些还没来得及处理。”吴有德的声音越来越低。
魏谦捻动念珠的手停了停,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赵文康……他倒是会挑时候。”
“大、大人,接下来怎么办?赵知府那边……”
“赵文康那边,本官自有计较。”魏谦重新开始捻动念珠,声音恢复了平静,“至于那个裴安和晏清……既然雾隐岛的人失手了,就让自己人去办。”
“自己人?”吴有德抬头,有些茫然。
魏谦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吴有德如坠冰窟。“扬州城这么大,每天死个把外乡人,不稀奇。尤其是码头上,脚夫苦力打架斗殴,失足落水,再正常不过。”
吴有德明白了,连忙点头:“是、是!卑职明白!这就去安排!”
“记住,要干净,要像意外。”魏谦缓缓道,“赵文康正盯着呢,别再给本官捅出篓子。”
“是!卑职一定办妥!”
吴有德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舱内重归寂静。
魏谦独自坐在灯下,捻着念珠,望着舱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眼神深邃。
“裴安……晏清……”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不管你们是谁,想从扬州这潭浑水里摸鱼,就得有把命留下的觉悟。”
晨雾渐散。
运河上,早起谋生的船只开始活动,桨橹声、吆喝声,打破了黎明最后的宁静。
新的一天,在血色未褪的阴影中,悄然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