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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夜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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梆子敲过三更。
扬州城沉在墨汁般浓稠的黑暗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将熄未熄的炭。
晏清疏松了松肩膀躺在床上,眼皮沉得像坠了铅。肋下的伤隐痛着,像有根针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扎。他强迫自己保持一线清明,耳朵捕捉着屋外最细微的声响。
风声,虫鸣,远处运河隐隐的水声。
还有……瓦片被踩动的轻响。
不是猫。比猫的步子沉,也更有章法。
他倏地睁开眼,手已按上枕边的剑柄。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将呼吸放得更轻,更缓,整个人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融进床榻的阴影里。
那声音在屋顶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辨别方位。然后,轻飘飘地落下,就在他这间屋子的窗外。
极轻微的,金属刮过木头的嘶啦声——是刀尖,在拨动窗栓。
晏清疏肌肉绷紧,剑无声地出鞘三寸,寒光在黑暗中一闪而灭。
窗栓被拨开了。
窗户无声地推开一条缝,一个黑影,像片没有重量的叶子,滑了进来。落地时,连灰尘都没惊起。
黑影在屋内站定,似乎在适应黑暗。然后,他直直地,朝着床榻摸来。动作很稳,很轻,显然是个老手。
就在黑影的手即将碰到床帐的刹那。
晏清疏动了。
他像一张被猛然拉开的弓,从床上一弹而起,没有半点声息,剑光匹练般斩向黑影的脖颈!这一下又快又狠,完全是搏命的打法,不求伤敌,只求逼退!
黑影显然没料到床上的人醒着,更没料到这一剑如此凌厉决绝。他反应极快,猛地向后一仰,险险避过剑锋,冰冷的剑气擦着他喉结掠过,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同时,他右手一抬,一道乌光自袖中射出,直打晏清疏面门!
晏清疏拧身侧闪,那暗器“夺”的一声钉入身后床柱,入木三分,竟是一枚三棱透骨钉。
只这一瞬耽搁,黑影已退到窗边,眼看就要翻出。
晏清疏哪肯放过,揉身再上,剑招不再大开大合,转为细密迅疾,剑光点点,如寒星骤雨,封住黑影所有退路。他肋下剧痛,却全然不顾,只将一口真气提到极致。
黑影功夫不弱,尤其身法诡异,在狭小室内腾挪转折,竟像没有骨头。他手中也多了一柄短刃,乌沉沉的没有反光,与晏清疏长剑交击,发出低沉的金铁之声,火星四溅。
两人兔起鹘落,瞬间过了七八招。屋里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瓷器碎裂声不断。
晏清疏越打越心惊。这黑影的武功路数极为刁钻阴狠,与中原武林常见流派迥异,倒像是……边陲异族或海上来的手段。而且,对方似乎并不想恋战,几次想脱身,都被他死死缠住。
缠斗中,黑影的蒙面巾被剑风扫落一角,露出小半张脸。
借着窗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天光,晏清疏看到一道深刻的、蜈蚣似的疤痕,从颧骨斜划向下巴,在黑暗中更显狰狞。
就在晏清疏心神微分的刹那,黑影觑得空隙,短刃虚晃一招,左手猛地一扬——
不是暗器,是一把灰白色的粉末,带着刺鼻的腥气,劈头盖脸洒来!
石灰?毒粉?
晏清疏松了松肩膀心念电转,屏息闭眼,同时长剑舞成一团光幕护住头脸,脚下急退!
黑影要的就是这一退。他再不迟疑,身形如鬼魅般向后一飘,已从窗户翻出,几个起落,消失在重重屋脊之后。
晏清疏冲到窗边,只看到远处一个模糊的黑点一闪而没。夜风灌进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粉末的怪味。他胸口起伏,肋下伤处火烧火燎地疼,眼前阵阵发黑。
没有追。
追不上,也未必打得过。对方显然是专门干这种活的,一击不中,远遁千里。
他扶着窗框,喘息片刻,等眼前黑雾散去,才慢慢退回屋里,点燃油灯。
灯光照亮一地狼藉。桌椅翻倒,杯盘碎裂,床柱上钉着那枚三棱透骨钉,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毒。
他小心地用布裹着手,拔下透骨钉,又检查了地上洒落的粉末。不是石灰,是一种他没见过的灰色细末,气味辛辣刺鼻,沾到皮肤上微微发痒。
不是来杀他的。
如果是来杀他,刚才洒的就不会是这种似是而非的粉末,而是见血封喉的毒药。对方更像是在……试探?或者,想从他这里找什么东西?
他摸了摸怀里。那几张记着暗语的纸还在。银号的账本抄录?不,那东西他早烧了。井底带回的凭据?也烧了。
还有什么?
他忽然想起裴溯舟那句话:“晚上别睡太死。”
裴溯舟知道今晚会有人来?还是仅仅出于谨慎?
还有那个疤脸……那惊鸿一瞥的疤痕,莫名让他有种熟悉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的思绪,开始收拾屋子。将打翻的桌椅扶正,碎片扫到角落。至少表面看起来,不能太狼狈。
刚收拾得差不多,院门处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三长,两短。
是裴溯舟约定的暗号。
晏清疏松了松肩膀走到门边,低声:“谁?”
“我。”裴溯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晏清疏拉开门闩。裴溯舟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他依旧穿着白天的衣裳,只是外袍下摆沾了些夜露和尘土,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扫了一眼屋内,目光在翻倒又扶起的桌椅和床柱上那个新鲜的钉孔上停了停。“来过了?”
“嗯。”晏清疏简短应道,侧身让他进来,重新闩好门。“一个疤脸,功夫路数很怪,像是海上来的。没下死手,洒了把粉跑了。”
裴溯舟走到床边,仔细看了看钉孔,又蹲下拈起一点地上的灰色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皱起。
“认识?”晏清疏问。
“东海雾隐岛的迷踪灰。沾上没什么大毒,就是痒几天,顺带标记气味,方便追踪。”裴溯舟弹掉指尖的粉末,“雾隐岛的人,什么时候跑到扬州内河来了?”
“冲你来的?”
“不一定。”裴溯舟在唯一完好的椅子上坐下,揉了揉眉心,“也可能是冲顾三的东西来的。雾隐岛那帮海盗,鼻子灵得很,哪里有油水就往哪里钻。”
晏清疏也找了张凳子坐下,离裴溯舟远些。“你那怎么样?看到撒网的了?”
裴溯舟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今天在银号,除了那些地契,你还看到别的蹊跷没有?”
晏清疏想了想:“漕运衙门的吴爷,对几笔账很在意。刘主事开箱时,他和孙师爷交换过眼神。”
裴溯舟点头:“吴有德是漕司转运使冯珪的人。冯珪是两淮盐运使魏谦的门生。而魏谦……”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是二皇子生母魏贤妃的远房族弟,虽然血缘远了,但一直以皇亲自居。”
二皇子?
晏清疏心头一跳。白天赵文康背后是三皇子,晚上又扯出二皇子的人。
“所以,是二皇子的人想借永丰银号的事,整赵文康,打击三皇子?”
“可能。”裴溯舟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椅背,“但雾隐岛的人掺和进来,事情就复杂了。那帮海盗,认钱不认人。谁给钱,就给谁卖命。能驱使他们深入内地办事的,价钱可不低。”
“他们今晚来我这儿,是想找什么?”
“或许是想找顾三藏起来的,真正要命的东西。”裴溯舟看向他,“你在井底,除了那些账目凭条,还看到别的没有?比如……信?印鉴?或者什么奇怪的信物?”
晏清疏摇头:“只有那些。都烧了。”
裴溯舟沉默片刻,忽然问:“凭条上提到王仁礼,还有铜料。你还记得具体怎么写的吗?”
晏清疏松了松肩膀回忆着,将那几句暗语代表的原文复述出来:“王仁礼经手,庆元九年十月,自泉州港运抵扬州,计精铜三千斤,腊月廿五收讫,纹银三百两。”
“泉州港……三千斤铜料……”裴溯舟低声重复,眼神闪烁不定,“铜,官营之物,私运三千斤,是砍头的罪过。王仁礼一个漕司小吏,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又哪来的门路?”
“你是说……”
“永丰银号的水,比我们想的还深。”裴溯舟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顾三暴毙,或许不是意外,而是……被灭口。因为他知道的太多,或者说,他手里的东西,有人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包括那三千斤铜?”
“包括,但可能不止。”裴溯舟转过身,脸色在摇曳的灯光下半明半暗,“我今晚去漕运衙门附近转了转。你猜我看到谁了?”
“谁?”
“孙不二,孙师爷。”裴溯舟缓缓道,“他穿着便服,从后门溜进去的。没过多久,吴有德也鬼鬼祟祟出来了,两人在运河边一条废船里碰头。我离得远,听不清说什么,但看见吴有德给了孙不二一包东西。”
“贿赂?”
“不像。那包东西不大,扁平的,像是……书信或者账册。”
晏清疏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白天在银号里,孙师爷和吴爷还一副公事公办、甚至互相戒备的样子,晚上就私下碰头交换东西?
“他们在对账?还是……在统一口径?”
“都有可能。”裴溯舟走回来,声音压得更低,“我怀疑,刘胖子只是个摆在明面上的蠢货。真正在银号里做手脚的,是孙不二和吴有德,甚至他们背后的人。那口装着地契的箱子,未必是想陷害谁,倒更像是一个……警告,或者提醒。提醒赵文康,或者提醒某些人,水已经浑了,该擦屁股了。”
“那疤脸今晚来……”
“如果孙、吴二人是一伙的,他们可能已经从刘胖子或者别的渠道,知道你今天在银号里的异常——比如,你主动要求去整理旧账。他们不确定你看到了什么,所以派人来探探底,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晏清疏想起疤脸那双在黑暗中闪着幽光的眼睛,和那诡异的身法。“他们没找到,不会善罢甘休。”
“当然不会。”裴溯舟从怀里摸出那个小瓷瓶,又倒出一粒药丸吞下,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所以,我们得动一动了。”
“怎么动?”
“等。”裴溯舟看着跳动的灯焰,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又浮现出来,“等鱼咬钩,等水更浑。赵文康不是傻子,他今天封了银号,扣了人,绝不会只是做做样子。孙不二和吴有德私下碰头,也说明他们急了。我们只需要……”
他话没说完,院墙外远远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隐约的呼喝和嘈杂。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噤声,闪到窗边,侧耳倾听。
马蹄声在巷口停下,紧接着是纷乱的脚步声,火把的光亮透过窗纸,将院子里映得一片昏红。
“官府的人?”晏清疏低声道。
裴溯舟凝神听了一下,摇头:“脚步声太杂,还有……女人的哭声?”
果然,嘈杂的人声中,隐约夹杂着女子尖利的哭叫和哀求,还有男人粗暴的呵斥。
“开门!快开门!查夜!有江洋大盗流窜入城!”
粗鲁的拍门声在隔壁院子响起,然后是更响亮的哭嚎和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是漕丁。”裴溯舟听出了那些呼喝的腔调,“不是府衙的捕快,是漕运衙门的兵丁。”
漕运衙门的人,大半夜在民宅区搜捕“江洋大盗”?
晏清疏和裴溯舟心中同时升起不祥的预感。
拍门声和呵斥声越来越近,眼看就要到他们这个院子。
裴溯舟迅速环视屋内:“不能留在这里。跟我来。”
他吹灭油灯,拉着晏清疏,闪到后窗。窗户打开,外面是窄窄的巷道,堆着杂物。
“翻出去,往右,第三个岔口左转,一直走,出巷子就是运河边的货栈区,那里鱼龙混杂,容易藏身。”裴溯舟语速极快,“分开走。明天午时,彩衣街一品斋茶楼,二楼雅座听雨轩碰头。”
“你呢?”
“我引开他们。”裴溯舟说着,已经将床上被子弄乱,做出有人睡过的样子,又飞快地将自己外袍脱下,扔在椅子上。
拍门声已经到了院门外,砰砰作响,伴随着不耐烦的吼叫:“开门!查夜!再不开门砸了!”
晏清疏松了松肩膀知道不是犹豫的时候,一点头,手在窗台一撑,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落地时肋下一阵抽痛,他咬牙忍住,矮身钻进巷道的阴影里。
几乎是同时,院门被哐当一声踹开,火把的光亮和嘈杂的人声涌了进来。
裴溯舟站在屋子中央,看着破门而入的、举着火把刀枪的漕丁,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慌和茫然。
“官、官爷……这是……”
“少废话!搜!看看有没有生人!”为首的漕丁小头目一挥手,手下如狼似虎地扑进各个房间。
火光摇曳,人影杂乱。
谁也没注意到,后窗的窗栓,在夜风中轻轻晃动了一下。
晏清疏在黑暗的巷道里疾走,肋下的疼痛越来越清晰,每一次呼吸都像扯着伤口。他不敢走大路,只挑最黑最窄的小巷穿行。
身后的喧哗声渐渐远去,但另一种危险的感觉却如影随形。
他总觉得,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是那个疤脸?还是漕丁?
他不敢回头,只能加快脚步。按照裴溯舟说的路线,右拐,第三个岔口左转……
刚左转进一条更窄的巷道,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是另一队巡夜的漕丁!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晏清疏松了松肩膀心头一紧,目光迅速扫过两侧。巷道一侧是高墙,另一侧是低矮的、连成片的民居后墙,墙根堆着破筐烂瓦。
没有岔路,没有藏身之处。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已经能照到巷口。
他瞥见墙角有一个半人高的破水缸,里面黑乎乎的,不知装着什么。
来不及细想,他一矮身,蜷缩身体,滚进了水缸和墙壁之间的缝隙。缝隙极窄,他几乎是挤进去的,破碎的瓦片硌得生疼,肋下的伤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眼前金星乱冒。
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哼出声,屏住呼吸。
漕丁的脚步声停在了巷口。
“头儿,这条巷子搜过了,没人。”
“妈的,跑得倒快!继续往前!大人说了,今晚必须抓到人!”
“是!”
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远去。
晏清疏又等了一会儿,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试着动了动,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伤处更是疼得钻心。
就在他准备从缝隙里爬出来时——
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搭上了他的肩膀。
冰冷,有力。
晏清疏松了松肩膀浑身汗毛倒竖!
他猛地回头,同时手肘向后狠撞!
手腕被一只更冷、更有力的手攥住了。
黑暗里,近在咫尺的地方,响起一个压得极低、嘶哑难听的声音:
“别动。”
借着远处一点微弱的天光,晏清疏看到了一张脸。
一张布满疤痕、狰狞可怖的脸。
正是晚上来过的那个疤脸。
他什么时候跟上来的?竟然一直没被发现!
疤脸另一只手捂住了晏清疏的嘴,力道大得几乎捏碎他的下颌骨。那双在黑暗中闪着幽光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然后,缓缓地,移向他因为挣扎而微微敞开的衣襟。
衣襟里,露出半截粗糙的布条——那是他用来固定肋下伤口、并藏匿那几张记着暗语的纸的布带。
疤脸的目光,钉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