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七日寂静医院（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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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我梦到在教室上课，然后天就变成黄色了，我要放学了，同学说和我一起回家，我同意了，我们手拉手走过了一片广场，那里很乱，摆着很多木架子和箱子，然后我就醒了。”
说话的声音很稚嫩，在说完后停顿了一下，像是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继续。”
男人头也不抬的说，不知是语气过于冷漠还是什么，对面大约八九岁的小女孩瑟缩了一下，讷讷的不敢开口。
坐在身旁的母亲见状低声安抚了几句，小女孩才继续开口。
“第二天，第二天，我依旧去上学，然后，然后......”
女孩的语气带上了恐惧，声音颤抖。
“然后放学的时候，他们说那个同学死了，就在那个广场死了。”
“场景有没有与第一天不同。”
“教室没有变化，但是昨天那个和我一起回家的同学不见了。”
男人在本上写下：第十七起梦境逻辑递增事件。
“第三天，第三天还是那个教室，他们突然说是我杀了那个同学，我说不是我，我感到害怕，我想拿上书包回家，但是当我的手伸进课桌的时候。”
女孩的语气急促了起来，声音变得有些尖利。
“一颗心脏，我，我摸到了一颗心脏。”
男人笔尖一顿，抬起头看着窝在母亲怀里的女孩，问：“你怎么知道那是一颗心脏的？”
毕竟，按照女孩的年纪来看，她应该处于相信童话故事的阶段。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但是那就是一颗心脏，红色的，还在跳动的，流血的心脏。”
强烈的认知暗示。陆序默默的想。
“安安，冷静下来，安安，没事了，那只是一个梦对不对，你告诉这个叔叔，你还梦到什么了。”母亲将女孩半抱进怀中安抚。
安安抽噎着，断断续续说：“第......第四天，开始和第三天没区别，我摸到那个.....”
她不敢说出那个词，含糊着略过去。
“他们看到我拿出来了，就要把我抓走，我只能跑，我们在那个广场跑，第五天也是这样。”
随着安安话音落下，男人的笔也停下。
安安的母亲犹豫着开口：“陆顾问，安安这是怎么了。”
陆序侧身从抽屉里拿出女警在他进来前给的棒棒糖，递给哭泣的女孩后才回答。
“人的梦境是很神奇的东西，它成型条件很复杂，你有时候会记得你梦了什么，有时候什么也不记得。”
“您女儿这种情况很简单，大概就是放学路上看到了什么，或者是最近听了什么，然后因为年纪太小，无法理解，但大脑潜意识记住了，就折射在梦里，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就是这个道理。”
“她反反复复提到广场与课桌，还有那个被杀害的同学，都有可能是她不能理解的，您可以好好想想，从一个成人角度理解这些信息。”
“广场，课桌和同学？”安安母亲低头思索。
“我想起来了，学校附近有一片荒废的广场，安安前几天和她同学路过那里看到了一只死去的野猫，然后第二天那个同学感冒请假了，她应该是记混乱了，也怪我，没注意到那天晚上安安的情况。”
陆序点头：“看来您是明白了，您可以去医院开一些安神的药物，然后开解一下您女儿，如果这种情况还没解决，您可以继续联系我。”
“真是谢谢您了陆顾问。”安安的母亲感激的接下陆序递过来的名片。
张媛探头看着母女二人千恩万谢的离开警局，转头问收拾笔录的陆序。
“陆顾问，安安是因为啥做这么久的噩梦？不能真是她......”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做了一个黑虎掏心的动作。
陆序，市刑警支队犯罪心理学顾问，同时负责心理侧写方面的工作。
闻言淡淡道：“小孩子吓到罢了。”
“原来如此，我就说嘛，那小姑娘一大早哭着过来说自己杀人了，我都吓一跳。”张媛嘟嘟囔囔的坐回位置。
陆序没有在意张媛的话，指尖划过记录本上登记的内容。
但这类情况最近是不是有点太频繁了。
凌晨三点二十七分。
梦境第四次重复到304病房门口时，陆序在意识边缘记录这次的情况。
心跳62，呼吸12——数据正常得反常，这不该是处在噩梦中中的身体反应。
但大多数人做的梦是混乱、跳跃、违背逻辑的，那是潜意识未经处理的碎片。
但这栋医院连续四晚入侵他的睡眠，且每次场景都不曾变化——这不符合正常梦境生成逻辑。
137步的主走廊，左转经过护士站，台面第三本病历永远翻开，右转304病房。门内墙上那行干涸的血字：
【不要相信穿白大褂的人】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开始侧写笔触：压力偏重，飞溅角度向□□斜，书写者身高约175-180cm，情绪处于紧迫但抑制的状态。
“心理侧写适用于活人、尸体、文字，”他对自己说，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但不该包括梦中的幻觉。”
这是第四夜。
也是第一次，梦境出现了变化。
血字下方多了一抹色彩。
不是医院惨白灯光下的颜色。是一种……
陆序那贫乏的色彩词汇存量卡壳了。
像蓝色混杂了灰色，色调透着湿冷感。它正沿着墙缝生长，如活物般在“白大褂”三字上盘旋。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与其说是听见，不如说是某种频率直接炸进了大脑，裹挟着视觉信息。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色彩的来源。
走廊尽头，银白色的月光破窗而入，那里站着个人。
身形清瘦的年轻男性，抬着手，指尖从虚空中“抽取”那些奇异色彩，丝线般缠绕在手腕上，最终流向墙面。
他在描绘什么。
描绘对象似乎是……陆序自己。
大脑里警报狂响。梦境叠加、通感、第三人称自我观察——任一现象都属罕见，三者同时出现的概率更是低得不能再低。
陆序向前迈步。
地砖的质感真实得离谱，磨损凹痕、缝里积灰的颗粒感、经年累月的裂缝。细节量远超梦境该有的承载上限。
他走到月光与阴影的交界。
年轻人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陆序下意识侧写对方的信息。
年龄22-25，身高178-180，体重偏轻但肌肉线条流畅。瞳孔深褐，虹膜边缘有异常光折射——不是美瞳，像生理结构变异。
最关键的是表情。
困惑、警惕，以及一种……找到同类般的灼热审视。
年轻人嘴唇微动。
陆序读出了唇语：“你也看得见？”
然后梦境崩塌。
不是惊醒，更像是是系统性的、逐层剥离的瓦解，褪去所有颜色，血字模糊，走廊如铅笔素描被橡皮擦去，连月光与人影一并消失。
只剩下黑暗和一行浮在视网膜上、带着电流质感的文字：
【认知异常同步率检测中……】
【初步阈值已突破。】
【准备接入协议。】
许未白在尖叫中醒来。
不是他的声音，是颜色在尖叫。
月光从窗帘缝刺入，在地板上切出苍白光带。正常人看到的是光的亮度、形状。
可许未白看到的是：窗帘布是暗哑赭石色，带着绒毛状疲倦的斑点；木地板流淌焦虑的琥珀尖刺，每根都在轻微震颤；那道月光是锐利的银白色，边缘撕裂成高频闪烁的惨白——像刀锋刮过耳膜。
还有声音。
冰箱启动是浑浊橄榄绿团块在厨房膨胀；楼上冲马桶是短暂爆发的湿润湛蓝；街道公交车引擎低吼是铁锈红掺沙砾的质感。
所有颜色都在嘶吼。
他蜷缩着捂住耳朵，但没有用。
色彩不是从耳朵进入，它们从视觉神经炸开，顺着突触淹没整个感知系统，把许未白的世界染成一场过饱和的灾难。
联觉。医生这么叫它。
七岁时，他说“妈妈的声音是淡粉色的漩涡”，吓得母亲连忙带自己去检查，诊断单写着“疑似自闭谱系伴感知统合失调”。
十二岁时，他说梵高《星月夜》会“发出钴蓝色耳鸣”，老师建议母亲将他转入特殊学校。
十八岁时，他用一副《城市夜景》申报艺术学院，在讲解绘画理念后，却收到拒绝信和一本精神病手册推荐章节。因为他说：“城市的夜景是抑郁的深紫色混着焦虑的橙红”
他知道自己不是疯子。
就像母亲说的，只是世界在他眼里过于诚实。
情绪泄露出色彩，声音渲染成形状，记忆被描绘出纹理。
每个人都是行走的画：喜悦是鹅黄亮橙，愤怒是猩红带着黑色锯齿，谎言是表面光滑内里浑浊的油彩。
而孤独——他最熟的颜色——是透明到近乎虚无的灰，覆盖一切，稀释一切，让所有鲜艳的颜色都像隔层毛玻璃。
他深呼吸，尝试建立起屏障。
想象描绘出一间白色的房间。
纯白色的，没有任何纹理和光影，把多余的色彩关在房间外面。
慢慢地，令人崩溃的尖叫减弱成能接受的低鸣。他松开手，掌心全是冷汗。
他从床上爬了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打开房间的灯源开关。
木纹焦虑的琥珀毛刺仍然存在，但已经从3D形状变成二维平面图，不再试图刺穿脚底。
他走到画架前。
这是他的自救方式，把过剩的感知倾倒出来，画布是唯一泄洪渠。
昨晚他又梦见了那座医院。已经连续四次。
梦本身不恐怖——没有鬼怪和血腥元素。只有无限延伸的走廊，惨白灯光，消毒水气味浓到变成锐利银白色针状物悬在空中。
但梦里有个人。
一个穿着深灰色衬衫的男人，站304病房门口，背对他，轮廓边缘清晰得不像梦境该有的模糊。
更关键是他的“色彩场”，是稳定、有序的银灰色，像一台精密仪器的内部结构图。没有任何情绪泄漏，没有杂色污染，许未白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这样纯粹平稳的色彩。
那是种理性的颜色。
梦里，许未白忍不住伸手，指尖从空气中抽色彩丝线，想“描绘”那个背影。
他想知道，这样稳定的色彩内部，是怎样的内核在支撑。
就在色彩丝线即将触碰到男人时——
对方突然转身。
许未白看到了眼睛，镜片后深褐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观察他，分析他。
然后男人说了什么。许未白听不清内容，只看到话语变成一串串黑色带锯齿边的抽象符号涌来。
他醒了。
许未白在调色板上挤出一长条银灰色的颜料，然后混入白色，最后再加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的浅蓝，尝试调出梦里的颜色。
他试图复现梦中那个色彩场。
画笔落下。
第一笔就错了。太冷太死板了，梦里的银灰是活的，有层次的。
他烦躁地刮掉颜料。
手机在这时震动。
是短信提示音。但这提示音携带的颜色……
许未白皱眉，他从来没见过像无底洞一样的纯黑，好像要将一切吞噬。
颜色本身带重量，压得指尖发麻。
他解锁屏幕。
发信人是一个陌生号码，信息只有一行。
【你看见深渊了吗？】
呼吸停滞。
这句话不是显示在屏幕上——它直接浮现在视觉中央，每个汉字都燃烧着那深渊般的黑色，边缘滴落粘稠的色彩残渣。
这不是短信。
是邀请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