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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火中·夺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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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将至,夜色浓稠如墨。
鹤影楼后巷狭窄曲折,两侧墙壁高耸,遮住了本就稀疏的星光。堆积的杂物在墙角投下大片大片不规则的阴影,散发着霉烂和夜露的气味。陆沉舟和五名队员紧贴着墙壁,藏在杂物与建筑投下的阴影最深处。他们穿着深色的粗布短打,布料粗糙,颜色是那种洗褪了色的靛蓝,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脸上抹了炭灰,连指甲缝里都填满了污渍,像是刚做完苦力来不及清洗的脚夫。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只有偶尔极细微的、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很快被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和更夫遥远的梆子声掩盖。
陆沉舟半蹲在最前面,身体重心压在左脚,右脚虚点地面,保持着随时可以弹起的姿势。他微微侧着头,目光透过杂物缝隙,紧紧盯着十几步外的鹤影楼后墙。那里有一扇低矮的小门,黑漆漆的木门紧闭,门环锈蚀。门边倚着个打手打扮的汉子,穿着一身半旧的褐色短褂,敞着怀,露出胸前一片青黑色的纹身。他正抱着胳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怀里还抱着一根手臂粗的木棍。
时间一点点流过,夜风吹过巷子,卷起地上的碎纸和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长两短——子时了。
陆沉舟竖起一根手指,指节分明,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身后的五条影子同时细微地调整了姿势,肌肉微微绷紧,像五张拉满了弦的弓。
就在此时,东南方向的天空骤然亮起一团橘红色的光,先是小小的,然后猛地窜高,映红了小半边天!紧接着是几声急促的呼喊,由远及近:“走水了!东南巷口走水了!快来人啊!”
鹤影楼里立刻传来骚动。杂乱的脚步声从楼内响起,木门被猛然拉开的声音,铜盆碰撞的哐当声,还有尖利的呼喝声混在一起。后门那个打手也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探头往外看了一眼。火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他茫然又慌张的表情。他骂了句脏话,弯腰捡起墙角的木桶,慌慌张张就往火光方向跑,连门都没顾上关严实。
就是现在。
陆沉舟手势一动,没有任何多余的命令。他的身影如同离弦的箭,从阴影里无声无息地窜了出去。身后五条影子紧随而上,动作轻快迅捷,落脚却几乎无声,像六只贴着地面疾行的夜猫。
后墙不高,大约一人半的高度,但墙头插着一排碎瓷片,在微弱的火光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寒光。一名队员矮身蹲下,双手交叠垫在膝上,肌肉贲起。另一人后退半步,助跑,踩上他的手掌,借力一跃!身体腾空,双手精准地扒住墙头,手腕一转,用厚布裹着的短棍飞快扫过——咔嚓、咔嚓几声脆响,那片碎瓷被扫落大半,碎片掉在墙内,发出细碎的声响。那人翻身而上,蹲在墙头,警惕地扫视院内,然后伸手拉下面的人。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功夫,六人已全部翻过墙头,落入后院。动作干净利索,配合默契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院子里一片混乱。不少人提着水桶、端着木盆从各间屋子里冲出来,有的只穿了中衣,有的鞋都没穿好,嚷嚷着往东南方向跑。油灯和火把的光影晃动,在墙壁和地面上投下扭曲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烟味,还有泼水声、呼喊声、碰撞声。
陆沉舟贴着墙根,快速扫了一眼院内的布局——和地图上画的几乎一致。他打了个手势,带着人贴着墙根,迅速穿过一道月亮门,钻进一条狭窄的走廊。
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尽头挂着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也有零星的人跑过,但都行色匆匆,手里提着水桶或端着盆,满脸焦急,没人留意这几个穿着深色衣服、低头快走的身影。陆沉舟等人侧身避让,或紧贴墙壁,等他们跑过再继续前进。
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混杂在远处的喧哗中,并不引人注意。
陆沉舟脚步不停,左拐右绕,凭着记忆中的地图避开几处可能有人的地方——厨房、管事房、还有一处亮着暧昧灯光的厢房。越往里走,空气越差,霉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馊臭味混合在一起,钻进鼻子,令人作呕。还有一种隐约的、甜腻又腐败的香气,像是劣质的脂粉混合了别的什么东西。
柴房就在眼前。
那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斜斜地搭在后院最偏僻的西侧。门板破烂,木板已经变形,缝隙里能看见里面黑洞洞的。上面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锁身泛着暗绿色的铜锈。窗户用几块木板从外面钉死了,缝隙里透不出一点光,只有浓重的霉味从里面散发出来。
陆沉舟做了个手势,两名队员立刻无声散开,一人警戒走廊来路,一人警戒后院方向。另一名队员从怀里掏出一根弯曲的铁丝和一把小巧的钩子,蹲到门锁前。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侧耳听了听门内的动静——一片死寂。然后他才将铁丝缓缓探入锁孔,另一只手的小钩子抵在锁身下方,耳朵几乎贴在锁上。手指极轻地拨动着,动作细腻得像是绣花,屏住呼吸,全神贯注。
几息之后,锁芯传来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咔哒”。
门开了。
一股更浓烈的霉味和血腥气扑面而来,还混杂着粪便和腐坏食物的臭味,呛得人喉咙发紧,眼睛都忍不住眯了一下。
陆沉舟率先侧身闪了进去。柴房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门口漏进来的、从远处火光映来的一点微光,勉强照出里面堆着的破烂杂物——断裂的桌椅腿、散乱的干草、破陶罐、还有一团团看不清是什么的黑色东西。角落里,似乎蜷着一团黑影,一动不动。
他摸出火折子,用身体挡住门口的光,轻轻吹亮。微弱的火苗跳动起来,光晕扩开,照亮了那一角。
草堆上蜷着一个人。
说是草堆,其实只是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发黑的、潮湿的稻草。那人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勉强能看出原本是件读书人穿的青衫,此刻沾满了污渍、血渍和不知名的黏液,颜色已经辨不分明。布料被撕扯成条状,挂在瘦骨嶙峋的身上。裸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交错着鞭痕、烫伤和淤青,有些已经结痂发黑,有些还红肿溃烂,渗着黄水。脚踝处有明显的绳索勒痕,深可见肉,边缘肿胀发紫。
那人头发散乱纠结,沾满了草屑和污垢,遮住了大半张脸。脸上也糊着泥垢和干涸的血污,几乎看不清五官,只有高挺的鼻梁和瘦削的下颌轮廓隐约可见。
但那双眼睛是睁着的。
在火光亮起的瞬间,那双眼猛地转向门口!瞳孔在火光映照下缩成针尖大小,里面没有惊慌,没有哀求,甚至没有痛苦——只有一片死寂的、近乎麻木的冰冷。但那冰冷深处,却像困兽般藏着锐利而绝望的警惕,死死盯着闯入者,像两簇即将熄灭、却还在顽强燃烧的鬼火。
陆沉舟心头一紧。
这比他预想的状况更糟。不是身体上的伤——那些伤虽然可怖,但军中人见得多了。是那种眼神,那种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空、只剩下一具空壳还在本能戒备的眼神。像一头被折磨到极限、连嘶吼力气都没有、只能用最后一点意识死死盯着猎人的野兽。
他上前一步,靴子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清晰而稳定:
“谢惊澜谢公子?”
那团黑影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肩膀微微耸起,像是想后退,却已经没有力气。他没出声,只有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他,像在判断来者是另一场折磨的开始,还是……别的什么。那眼神里有怀疑,有嘲讽,还有一种深深的、几乎化为实质的绝望。
“奉令救你出去。”陆沉舟言简意赅,没时间解释更多。他示意身后跟进来的队员上前。
两名队员迅速展开带来的一件深色斗篷——布料厚实,能完全裹住一个人。他们小心地靠近草堆,脚步放得极轻。谢惊澜的身体瞬间绷紧,虽然虚弱得几乎动弹不得,但那种全身戒备的姿态却清晰可见。喉咙里发出低哑的、近乎威胁的嗬嗬声,干裂的嘴唇咧开,露出沾血的牙齿。
但他太虚弱了,连抬手推拒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那双死寂的眼睛死死瞪着靠近的人,仿佛这样就能将人逼退。
“得罪。”一名队员低声道,声音放得很柔,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动物。他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快速用斗篷将谢惊澜从头到脚裹住,动作尽量轻缓,避开了明显的伤处。斗篷裹好后,一人背起,另一人在旁扶稳。
谢惊澜在被背起的瞬间,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喉咙里的嗬嗬声更响了些,却终究没有挣扎——或许是没有力气,或许是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另一场折磨。
陆沉舟迅速扫视一圈柴房。角落里丢着几个发馊的窝头和半碗浑浊的水,地上有拖拽的痕迹,墙上有几处暗沉的血渍。他没有动任何东西,只是反手将门虚掩,恢复原状。
“走。”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退出柴房,沿着来时的阴影快速返回。背人的队员呼吸微重,但脚步依旧稳健,每一步都踏得扎实。谢惊澜被裹在斗篷里,一动不动,只有偶尔细微的颤抖透过布料传来。
走廊里依旧混乱,远处火光的映照让墙壁上的影子晃动得更加厉害。他们贴着墙根快速穿行,避开跑动的人群。就在他们即将拐进通往月亮门的岔路时,走廊另一端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鲁的喝问:
“谁在那儿?柴房门怎么开了?!”
一个提着灯笼的打手出现在拐角!灯笼的光不算亮,但在昏暗的走廊里却足够刺眼,光线正好照向他们!
陆沉舟眼神一厉,手已无声地按上腰间的短刀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