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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帝心·亲临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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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里的龙涎香,似乎比往日燃得更沉些。青烟从鎏金狻猊香炉的口中袅袅逸出,笔直上升至半途,被不知何处来的细微气流搅散,丝丝缕缕,漫漶在堆叠如山的奏章与舆图之间。
慕容弘毅刚批完一份关于北疆冬季防务的折子,朱笔搁在砚山旁,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靠进宽大的龙椅,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殿角那座无声滑落的铜漏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在过分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曹无妄。”
一直侍立在阴影里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闻声,悄无声息地向前挪了半步,躬身垂首:“奴才在。”
“朕那个七丫头,”皇帝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在听竹苑‘静养’也有些日子了。太医怎么说?可有好转?”
曹无妄头垂得更低,声音平稳恭敬:“回陛下,太医院院正前日刚去请过脉。说是心脉郁结未解,邪风犹存,惊悸之症反复,仍需绝对静养,忌思虑,忌惊扰。开的方子也都是安神定惊、疏肝解郁的路数。”
慕容弘毅“嗯”了一声,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缓慢。殿内又静了下来,只有铜漏滴水,滴答,滴答。
“躺了这么久,总闷着也不是办法。”半晌,皇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曹无妄说,“今日天色尚可,朕也有些乏了,出去走走。”
曹无妄心领神会,立刻应道:“是,奴才这就安排。陛下想去哪处散散?”
皇帝站起身,踱到窗边,目光投向远处宫殿层层叠叠的琉璃瓦顶,在午后略显苍白的阳光下,那些瓦顶泛着冷硬的光泽。
“听说西六宫后头,那片梅林今年花开得早?”他问。
曹无妄略一思索:“回陛下,西六宫后的梅林在东边。冷宫……听竹苑附近,倒是有几株老梅,只是偏僻些。”
“那就去看看老梅吧。”慕容弘毅转身,语气平淡,“清净。”
“奴才遵旨。”
御驾并未大张旗鼓,只用了简仪。明黄色的伞盖在初冬微寒的风里缓缓移动,穿过一道道宫门,越过一重重殿宇,朝着皇宫最西侧、最僻静的角落行去。沿途遇到的宫人太监早早便跪伏在道旁,屏息凝神,连头都不敢抬。
消息总是比脚步传得更快。
当御驾拐入通往听竹苑那条冷清宫道的岔口时,慕容昭已被两个脸色发白的宫女几乎是半搀半架地扶了出来,跪在宫道旁冰凉的青石地上候驾。她身上只匆匆套了件半旧不新的藕荷色宫装,头发勉强绾了个最简单的髻,却仍有几缕散乱地垂在颊边颈侧。脸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微微哆嗦着。她低垂着头,眼睛死死盯着地面某块石砖的裂缝,长长的睫毛颤抖得厉害,身体也在宫女扶持下微微发着抖,像一片在寒风里随时会凋零的枯叶。
御辇停下。
曹无妄上前,轻轻掀开辇帘。慕容弘毅并未立刻下来,目光先落在了跪在几步外的慕容昭身上,停留了片刻。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比在御书房里似乎多了几分温度,但那温度浮在表面,底下依旧是深潭般的平静。
宫女连忙将慕容昭搀扶起来。她起身时踉跄了一下,险些又摔倒,全靠两边宫女用力架住。她始终不敢抬头,脖颈僵硬地梗着,视线胡乱地飘移,就是不敢看向御辇的方向。
“昭儿,”慕容弘毅这才缓步走下御辇,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身子可好些了?”
慕容昭像是被这突然的靠近和问话吓到了,身体猛地一颤,往宫女身后缩了缩,头垂得更低,声音细弱游丝,还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谢……谢父皇关心……儿臣……儿臣好多了……”
她说话时,眼神空洞地四处飘着,忽然定在了皇帝龙袍下摆一处用金线绣制的云龙纹饰上。那龙张牙舞爪,金线在阳光下微微反光。慕容昭的瞳孔骤然放大,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得更厉害,无意识地喃喃出声:“龙……有龙……血……红色的……” 话音未落,她自己仿佛被这呓语惊到,猛地倒吸一口冷气,死死咬住下唇,将脸埋得更深,肩膀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抓着宫女手臂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
慕容弘毅静静地看着她这番表现,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睛里,似乎有极细微的审视光芒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沉默了几息,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听不出是失望,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看来,还未痊愈。”他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长辈的无奈,“既是病着,便要好生将养,莫要再思虑惊扰。缺什么短什么,只管让人去内务府支取。”
他侧头对曹无妄示意了一下。曹无妄立刻上前,手中捧着一个早已备好的锦盒。“陛下赏七公主上等血燕一盏、长白老山参两支、并安神香料若干,望公主安心静养,早日康健。”
宫女替依旧瑟瑟发抖、恍若未闻的慕容昭接过锦盒。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慕容昭低垂的发顶,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闲聊般的口吻道:“对了,你外祖父镇北侯,前几日递了折子,言及北疆冬防已布置妥当,他多年旧疾逢冬易发,请求回京调养一段时日。朕已准了。算算行程,不日便将抵京。”
他语速平缓,目光却未曾从慕容昭身上移开分毫。
“沈侯爷劳苦功高,多年戍边,你们祖孙也多年未见了。此番他回京,父女天伦,你们或可一见。血脉至亲,说说体己话,或许……于你病情有益。”
慕容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虽然她很快又颤抖起来,但那瞬间的僵硬并未逃过皇帝的眼睛。她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含糊地、带着浓重鼻音应了一声:“是……儿臣……谢父皇恩典……”声音里听不出是期待还是惶恐,只有一片混沌的虚弱。
慕容弘毅又看了她片刻,终是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御辇。
“起驾。”
御驾缓缓调头,沿着来路离去,明黄的仪仗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跪送的人群这才敢稍稍活动僵硬的身体。
宫女们费力地将几乎软倒的慕容昭搀扶起来,慢慢挪回听竹苑那扇陈旧的门内。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世界。
一个宫女小心地将沉重的锦盒放在桌上,另一个想去搀扶慕容昭到榻边,却被她轻轻拂开。
“你们……出去。”慕容昭的声音依旧低弱,带着颤抖,但语调里却有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两个宫女对视一眼,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将门仔细掩好。
屋内只剩下慕容昭一人。
她依旧站在原地,背对着门,面对着桌上那只华丽的锦盒。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昏暗,勾勒出她单薄僵直的背影。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举到眼前。五指张开,指尖在昏暗光线下微微痉挛着。她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方才在宫道旁,因为死死攥住宫女的手臂,也或许是因为别的原因,留下了几个月牙形的、深紫色的掐痕,隐隐渗着血丝。
她就那样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脸上那层惊惧茫然、脆弱不堪的面具,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露出底下冰封般的、毫无表情的容颜。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里猛地睁大,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锐利、极清醒的寒光,像黑暗中骤然擦亮的刀锋。
但这光芒只存在了一刹那。
下一秒,她长长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肩膀放松下来,背脊却依旧挺直。眼中的锐利迅速隐去,重新覆上一层疲惫的、空洞的微光。她放下手,转过身,步履虚浮地走到榻边,和衣躺下,拉过被子盖住自己,蜷缩起来,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心力交瘁、惊魂未定的病人。
回程的御辇上,慕容弘毅闭目养神。
辇舆轻微摇晃,曹无妄垂手跟在侧旁,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良久,皇帝的声音在辇内响起,不高,却清晰。
“病得是重。”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措辞,“但沈擎要回来了。”
曹无妄没有接话,只是将腰弯得更低些,表示自己在听。
“父女天伦,总该见见。”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盯着点。听竹苑那边,还有……沈擎入京后的一切动静。”
“奴才明白。”曹无妄低声应道,声音平稳无波。
御辇沿着长长的宫道,平稳地驶向那象征着天下权力中心的宫殿深处。初冬的风穿过巍峨的宫墙,带来远方模糊不清的讯息,也卷走了方才那场短暂“偶遇”留下的、看不见的涟漪与尘埃。
只是有些种子,一旦落下,便会在寂静的土壤里,悄无声息地开始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