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怒火·陆沉舟转向 ...
-
城西这处废弃的染坊后院,白日里寂静得如同坟墓,入了夜,却隐约有些不一样的动静从最深处传来。不是人声,是□□撞击沙袋的闷响,是粗重的喘息,是偶尔压低的、简短的呼喝。
院子角落临时竖起了几个用旧麻袋填充草屑做成的靶子,还有一根碗口粗、深深埋进地里的硬木桩。火光在墙头摇曳,映出几条精悍身影正在进行的、沉默却凶狠的训练。
陆沉舟站在阴影里,赤着上身,肩头那道箭伤裹着的白布已经透出点点暗红,是刚才他亲自下场示范近身绞杀时挣开的。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目光死死盯着场中每一个动作。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在火光下泛着油亮的光,肌肉随着呼吸贲张起伏,像一头压抑着狂暴力量的困兽。
他的眼神很沉,沉得让人喘不过气。那里面没有训练士兵时的严苛,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快要溢出来的暴怒与焦躁。每一次看到手下沈家兵挥拳踢腿,他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瞥向旁边空出来的位置——那里本该站着石磊,站着另外几个熟悉的面孔。他们此刻躺在不知哪处荒郊的薄土之下,尸骨未寒。
一个年轻亲兵发力过猛,脚步踉跄了一下。陆沉舟猛地跨前一步,低喝道:“下盘不稳,发力虚浮!沙场之上,这一下踉跄,敌人就能要了你的命!” 声音不大,却带着铁石摩擦般的粗粝感,砸在寂静的院子里。
那亲兵连忙站直,满脸羞愧。
陆沉舟却没再多说,转身走回阴影里,背对着火光。他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骨节咯咯作响,忽然毫无征兆地一拳砸在旁边那根硬木桩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木屑簌簌落下,桩身明显晃了晃,顶端留下一个清晰的凹痕。陆沉舟收回手,指关节处迅速红肿起来,渗出血丝。他仿佛毫无所觉,只是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像在问别人,更像在问自己:“躲在这里练……练到什么时候?石磊他们的血……就这么白流了?”
声音里那股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与不甘,让院子里所有训练的亲兵都停下了动作,沉默地低下头。
站在稍远门洞下的副手——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染坊那扇不起眼的侧门被推开。
慕容昭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她独自一人走进来,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训练已经暂停,院子里只剩下陆沉舟一人。他坐在那根木桩旁,正用布条胡乱缠着自己流血的手,动作粗鲁,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
“跟我来。”慕容昭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寒暄或询问。
陆沉舟缠布条的手顿住,抬眼看向她。火光映照下,她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在兜帽阴影里亮得惊人,没有丝毫病弱之态,只有一片冰封的冷静。
他没问去哪,也没问为什么,沉默地站起身,将撕下的半截布条随手扔在地上,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行在深夜京城迷宫般的小巷里。陆沉舟对方向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很快意识到他们并非前往听竹苑或任何已知的联络点,而是在向着更偏僻、更不起眼的城西北角移动。那里遍布着早年遗留下来的老旧货栈和作坊,如今大多废弃。
最终,慕容昭在一处挂着歪斜“陈记杂货”破木牌的院门前停下。门板上的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朽坏的木质,门环锈蚀,看起来和周围其他荒废的院落没什么两样。
她伸出手,在门板左上角一个不起眼的木瘤上,以一种特定的节奏和力度,敲击了五下。两长,三短。
门内传来极轻微的机括滑动声。慕容昭轻轻一推,看似厚重的门板竟无声地向内滑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里面漆黑一片,没有任何灯火。
慕容昭侧身而入,陆沉舟紧随其后。
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微光。彻底的黑暗笼罩下来,带着地窖特有的、阴冷潮湿的泥土和尘封气味。陆沉舟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下意识按向腰间短刀。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嚓”一声轻响。慕容昭点燃了火折子,微弱的火苗跳动起来,勉强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区域——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粗糙土石台阶。
她举着火折子,拾级而下。陆沉舟默默跟上。台阶不长,大约十几级后,眼前豁然开朗。
火折子的光芒被放大,映出一个远比地面上那座破败小院宽阔得多的地下空间。空气依然有些沉闷,但那种尘封感减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的气味:新收粮食干燥的谷壳香、药材清苦微辛的气息、还有……淡淡的、未上漆的生铁和皮革的味道。
陆沉舟的脚步停在了最后一级台阶上。
他的瞳孔在火光映照下,骤然收缩。
眼前所见,让他胸中那股沸腾的、无处发泄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冻结,只剩下震惊。
空间被粗糙但牢固的木架分隔成几个区域。靠近入口的这边,整整齐齐码放着半人高的麻袋,从敞开的袋口能看到里面饱满的粟米和麦粒。数量不算堆积如山,但足以让数十人渡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的粮荒。
往里一些,是堆叠起来的木箱。几个打开的箱子里,露出捆扎好的、散发着药香的草叶根茎,陆沉舟认得其中几种,是军中常用的金疮药和消炎退热的药材。
而最深处,火光隐约照见几个正在忙碌的、沉默的身影。他们是工匠,正就着几盏油灯,打磨着手中一片片厚薄均匀的铁片,或用结实的牛皮绳将铁片串联成简陋但实用的胸甲、护臂。敲打声和摩擦声极轻,在空旷的地下却异常清晰。旁边已经完工的部分,整齐地挂在一排木架上,黑沉沉一片,泛着冷硬的微光。
粮食、药材、盔甲。
不是一样两样,是成规模、分类清晰、持续在补充和制作的储备。
陆沉舟是军人,太明白这些东西在绝境中意味着什么。这不仅仅是物资,这是底气,是能让人心不散、腰杆挺直的脊梁骨,是绝地求生的本钱。他原以为救出谢惊澜后,团队已近乎弹尽粮绝,只能在黑暗中惶惶躲藏,却万万没想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被愤怒和无力感吞噬的时候,慕容昭已经无声无息地,打下了这样一份家底。
慕容昭走到仓库中央,那里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上面摊着一张京城简图。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火折子凑近桌上一盏油灯,点燃。更稳定的光亮扩散开来,照亮了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也照亮了陆沉舟脸上尚未褪去的震惊和陡然升起的复杂神色。
“沉舟。”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没有责备,没有安抚,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你的刀,要砍在最有价值的时候。要砍在能改变局势、能一击致命、能让我们活下来的要害上。”
她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陆沉舟脸上,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灼人。
“现在冲出去,找柳承宗拼命,是送死。是让石磊,让所有已经流了血的兄弟,白白牺牲。他们的命,不是为了让你拿去意气用事,填进另一个必死的坑里。”
陆沉舟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胸中那股暴怒的火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窒闷的痛楚,还有一种……被眼前这一切和慕容昭的话语,强行拽回现实的冰冷清醒。
慕容昭走到那排刚刚成型的铁甲前,伸手拂过冰冷的甲片。
“我不需要一百个、一千个只能打顺风仗的兵。”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陆沉舟心上,“我需要的是十个人。十个能以一当百、能在绝境中撕开一条血路、也能在必要时刻用身体筑成最后一道屏障的死士。他们要绝对忠诚,忠诚到将我的命令置于自己的生死之上。他们要足够强悍,强悍到无论面对的是柳府私兵、宫廷禁卫,还是别的什么,都能完成任务,或者……让敌人付出足够惨痛的代价。”
她收回手,重新看向陆沉舟,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托付。
“我要你练的,就是这样一把刀。一把藏在鞘里时,无人知晓其锋芒;一旦出鞘,就必须见血封喉的‘影刃’。你做得到吗?”
地下仓库里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远处工匠极轻的敲打声。粮食与铁器混合的气味,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陆沉舟站在那里,像一尊骤然被风雨冲刷过的石雕。他脸上的暴怒、不甘、痛苦,慢慢沉淀下去,凝固成一种更深、更硬的东西。他目光扫过那些粮袋、药箱、铁甲,最后定格在慕容昭那双平静却仿佛燃烧着无声火焰的眼睛上。
他终于明白了。躲藏不是怯懦,隐忍不是无为。她不是在逃避,而是在织网,在铸剑,在为一场不知何时会到来、但必定更加惨烈的风暴,积蓄着每一分可能的力量。
石磊他们的血没有白流。他们的死,换来了这份清醒,换来了这份沉甸甸的、压在肩上的责任。
陆沉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忽然向前一步,离开台阶,走到仓库中央的空地,单膝跪地。动作牵扯到肩头的伤口,一阵刺痛,但他恍若未觉。他抬起头,望向慕容昭,那双总是燃烧着战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定与肃杀。
“末将领命!”
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在地下空间里激起轻微的回响。
“必为殿下……练出这把‘影刃’。”
慕容昭静静地看着他,看了片刻,才缓缓颔首。
“记住他们的代号。也记住,”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沉重,“他们每一个人的命,都和石磊他们一样重。用在何时,用在何处,我会慎之又慎。你要做的,是让他们准备好,随时可以出鞘。”
“是!”陆沉舟沉声应道,再无半分犹豫与焦躁。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隐藏在废墟之下的秘密仓库,胸中翻涌的不再是无处发泄的怒火,而是一种沉静而炽烈的决心。
刀已找到方向,只待淬火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