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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茶楼·无声偶遇 ...

  •   清音茶楼坐落在京城东市繁华主街的岔口,三层木构,飞檐斗拱,素来是文人雅士、商贾清谈之所。今日午后,三楼那间最宽敞、视野最佳的“松涛阁”被云霞台包了下来。门口挂着“雅集”的牌子,几个青衣小帽的伙计守在楼梯口,笑容可掬,却将寻常茶客客气地引向他处。

      茶楼对面,一个卖胡饼的摊子生意似乎比往日好些,摊主眼神不时瞟向茶楼大门。不远处,两个挑着担子卖杂货的货郎,蹲在墙角歇脚,低声闲聊着,目光却也若有若无地扫过进出茶楼的车辆与人。

      受邀的商贾们陆续到来。有做绸缎生意的王老板,专营南货的孙掌柜,还有两位在京城盐铁行里颇有分量的老行尊。彼此都是熟人,见面拱手寒暄,话题很快便引向了近日最热门的北地商机。

      容璎今日穿着一身略显庄重的绛紫色织锦长裙,外罩同色披帛,发髻高绾,簪着两支点翠步摇,既显贵气,又不失商贾的干练。她作为东道主,周旋于几位大贾之间,言笑晏晏,将话题引向皮毛成色、药材年份、关外各部族的喜好与忌讳,气氛融洽而热烈。

      约莫一盏茶后,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在茶楼侧巷停下。车帘掀开,一位身着深蓝色寻常缎面直裰的老者缓步下车。他须发已见斑白,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面容清癯,一双眼睛不算大,却异常沉静锐利,顾盼之间自有久居上位的威严,只是此刻被他刻意收敛了,眉宇间带着几分旅途劳顿的倦色。正是镇北侯沈擎。他只带了一个老管家模样的人,步履沉稳地步入茶楼。

      伙计早已得了吩咐,恭敬地将二人引上三楼。

      松涛阁内,熏着淡淡的檀香,与清雅的茶香混合在一起。临街的窗户敞开着,初冬微寒的风吹进来,驱散了室内的些许暖意,也带来了市井隐约的喧嚣。

      沈擎的出现,让阁内热络的气氛稍微凝滞了一瞬。几位商贾纷纷起身,抱拳行礼,口中称着“侯爷”或“沈公”,态度恭敬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沈擎拱手还礼,声音不高,带着边关风沙磨砺出的粗粝感:“诸位不必多礼,沈某今日亦是受容夫人之邀,来听听生意经,当不得侯爷之称。”

      容璎适时上前,笑容得体:“沈公肯拨冗前来,指点我等这些只知锱铢的商贾,已是莫大荣幸。快请上座。”

      沈擎被让到主客之位,管家侍立身后。他并未推辞,坦然落座,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诸人,最后在容璎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

      茶会继续。话题自然而然地围绕北地展开。王老板感叹今年上好貂皮难得,孙掌柜询问漠北何种药材在京中最受追捧,盐铁行的老者则隐晦地问及边境互市的稳定与否。沈擎话不多,但每每开口,皆是切中要害。他能说出貂皮在何部族何季节最佳,能指出某种药材在哪个山谷阴面采集药效最好,对于互市,他只道“边军严守律例,商旅遵纪守法,自然安稳”。言辞简练,信息却实在,听得几位大贾频频点头,眼中放光。

      侍女们端着茶盘,悄无声息地穿梭其间,为客人添茶续水。她们皆穿着茶楼统一的月白色襦裙,梳着简单的双丫髻,低眉顺目,动作轻盈利落。

      其中一名侍女,身形略显单薄,一直安静地待在靠墙的屏风旁,直到容璎示意添茶,她才端着托盘上前。她垂着头,脚步放得很轻,先从最外围的客人开始,最后才来到主位。

      添到沈擎面前时,她似乎有些紧张,握着茶壶的手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壶嘴微微一偏,几滴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落在沈擎面前深褐色的织锦桌布上,晕开几团深色的湿痕。

      “奴婢该死!”侍女低呼一声,声音带着惊慌,连忙放下茶壶,抽出袖中一块素白布巾去擦拭。

      席间众人都被这小小的意外吸引了瞬间的注意。容璎眉头微蹙,但未出声斥责。沈擎也低下头,看向自己被茶水溅到的桌布和那只慌乱擦拭的手。

      侍女的指尖按在布巾上,动作急促,但在那极短的、可能只有一两次呼吸的瞬间,她的指尖在湿润的桌布上极其迅疾地划动了几下。水渍随着她的指尖移动,留下极淡的、几乎立刻就开始蒸发的痕迹。

      那是一个字。

      一个笔画极简,却在此情此景下,足以让沈擎瞳孔骤然收缩的字——安。

      水痕几乎在完成的下一秒就开始模糊、消散,加上深色桌布的底色,若非沈擎目光如炬且全神贯注,根本不可能察觉。

      沈擎脸上的肌肉纹丝未动,连眼神都没有丝毫闪烁。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眼前这名闯祸的侍女,只是在侍女的手离开桌布的瞬间,极其自然地抬起右手,仿佛是为了避免被她的手肘碰到,轻轻扶了一下自己面前的茶杯。

      他的动作流畅自然,毫无滞涩,口中甚至没有停顿,接着刚才盐铁行老者的话题,用那不变的、略带沙哑的嗓音说道:“……互市之稳,根基在于边军严守律例,商旅亦需遵纪守法。若有一方逾矩,则平衡顿失,市易不存。老夫在边关多年,所见如此。”

      侍女已经用布巾迅速擦干了水渍,连声道歉,抱着托盘,低着头,疾步退回了屏风之后,身形很快隐没。

      这个小插曲并未引起太多波澜。商贾们只当是侍女笨拙,很快注意力又回到了生意和沈擎的话语上。容璎略带歉意地朝沈擎笑了笑,沈擎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茶会又持续了大半个时辰。沈擎又解答了几个问题,态度始终平和。直到日头偏西,容璎才宣布今日收获颇丰,感谢诸位赏光,尤其感谢沈公指点。

      众人起身道别,气氛依旧融洽。沈擎与容璎及几位大贾拱手作别,在管家陪同下,从容下楼,登上那辆青篷马车,辚辚驶离。

      茶楼对面,卖胡饼的摊主打了个哈欠,对旁边的货郎低声说了句:“散了。记下来,镇北侯沈擎,未时三刻至申时末,于清音茶楼松涛阁,会云霞台容璎及商人王德海、孙有福、赵守成……席间所谈皆为北地皮毛、药材行情及互市规矩,无异状。”

      货郎点点头,挑起担子,晃晃悠悠地走了。

      松涛阁内,伙计们开始收拾。屏风后,早已空无一人。

      清音茶楼后巷,一辆灰扑扑、毫不起眼的骡车静静停着。车帘掀开一角,方才那名“笨拙”的侍女迅速钻了进去,身上那套月白襦裙已然不见,换上了一身深青色粗布衣裳。

      骡车缓缓启动,混入黄昏时分归家的人流车马之中。

      车厢内,慕容昭背靠着冰凉的车壁,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一直紧绷到近乎痉挛的肩背,这才慢慢松弛下来。她抬起手,借着帘隙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但那双眼睛,在车厢的昏暗里,却亮得惊人,如同淬过火的寒星。

      第一步,成了。

      青篷马车里,沈擎闭目养神。管家安静地坐在对面。

      马车行驶了一段,沈擎忽然睁开眼,对管家低声道:“回去后,查查云霞台的底细,尤其是那位容夫人。还有,打听一下北地今年皮毛药材的确切行情。”

      “是,侯爷。”管家应道,顿了顿,又问,“侯爷,今日茶会……”

      沈擎重新闭上眼睛,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牵起一个极淡、又极沉重的弧度。

      “茶不错。”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管家不再多问。马车穿过渐渐亮起灯火的长街,驶向那座刚刚迎来主人、却已置身于无数视线中央的镇北侯府。

      而那个用水痕写就、瞬息即逝的“安”字,已经如同一枚烧红的烙铁,深深地印在了这位老将的心头。

      安?

      这京城,这漩涡,想要一个“安”字,谈何容易。

      但至少,他知道那个孩子,还清醒着,还在努力地……想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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