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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传递·密信达意 ...

  •   镇北侯府的书房,比外间想象的要简朴许多。没有琳琅满目的古董珍玩,墙上只挂着一幅边关舆图,一张磨损颇重的硬木书案,几架堆满兵书典籍的榆木书架。炭盆烧得旺,驱散了京中冬夜特有的阴湿寒意,却驱不散沈擎眉宇间凝结的沉郁。

      烛台放在案角,烛火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将老人挺直如松的身影投在身后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仿佛某种无声的煎熬。

      府中仆役早已被屏退,门外只留了跟随他三十年的老管家沈忠亲自守着。寂静弥漫开来,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以及更漏缓慢而固执的滴水声。

      沈擎没有看书,也没有看舆图。他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焰中心,右手食指却无意识地在光滑的书案漆面上,一遍又一遍地划着一个字。

      安。

      笔画极简,一横一点,再一横。那日茶楼之上,深褐色桌布上转瞬即逝的水痕,此刻却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烫在他的眼底,更烫在他的心头。

      “安……”他喉头滚动,发出一声极低、近乎无声的呢喃,像怕惊扰了这满室的寂静,更像怕惊醒了某个脆弱的梦境,“昭儿……你是在告诉外祖父,你暂且安好,但要我……按兵不动,是吗?”

      字是那个字,意思却重若千钧。一个“安”字,背后是她如何在冷宫那等绝地挣扎求生,是她如何在柳党与皇后的虎视眈眈下伪装癫狂,更是她费尽心机、冒着天大风险才递出的唯一信号——她还在,她清醒着,但她需要他绝对的冷静与克制。

      欣慰吗?有的。那个记忆里拽着他衣角、眼神怯生生的小女孩,竟已成长到如此地步,能在刀尖上跳舞,还能送出如此精准的信息。可这欣慰,瞬间便被汹涌而来的心痛与怒火淹没。他才离京戍边多少年?他唯一的女儿沈容便不明不白地死在了深宫,如今他仅剩的外孙女,也要被迫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方式,才能与他通上一句囫囵话!

      沈容的死……柳承宗……皇后……还有那高高在上、心思莫测的皇帝……

      沈擎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毕露。一股久违的、仿佛重回尸山血海战场的杀意,在他胸中激荡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但他终究是沈擎,是镇守北疆二十载、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镇北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沉入丹田,带着北地风雪的寒意,强行压下了沸腾的情绪。

      冲动无用,愤怒只会坏事。昭儿拼死递出一个“安”字,不是让他去拼命的。她需要的是一个稳固的后方,一个在关键时刻能支撑她的力量,而不是一个立刻点燃火药桶的火星。

      按兵不动……暗中蓄力……

      他明白了。他也必须做到。

      目光重新落回那个无形的“安”字上,沈擎的眼神已从最初的震动与痛惜,化为了磐石般的沉静与决断。茶楼一会,只是确认。接下来,必须建立一条更稳妥、更能传递详细信息的渠道。那个云霞台的容夫人……昭儿既能安排那场“偶遇”,此女定然可信,至少,是当前唯一可用的“桥”。

      次日一早,镇北侯府的老管家沈忠便带着两名亲随,拿着侯府惯用太医开的调理方子,在京中各大药铺转悠起来。方子上有几味药引颇为珍贵,并非常用之物。接连走了三四家名声在外的老字号,掌柜的都只是摇头,言说其中“雪魄参”和“七叶寒芝”这等产自极北苦寒之地的药材,京城存量极少,即便有,年份成色也难达标。

      消息不知怎的,便传到了云霞台在京城的掌柜耳中。当日晌午过后,云霞台那位以干练闻名的女东家容璎,便亲自递了帖子到侯府,言明商号恰有一批从关外运来的上等药材,其中似乎便有侯爷所需之物,若侯府不弃,可派人过目。

      一切顺理成章。沈忠奉命前往云霞台位于西市的总号。交易过程公开而清晰,容璎出示了货品的来路凭证(来自与北地部落的合法互市),说明了价格(虽昂贵,但物有所值),沈忠验看了药材,成色年份确属上佳,随即代表侯府付清银款,药材装箱,由侯府马车运回。

      整个过程,没有密谈,没有多余的接触。容璎姿态恭敬而专业,完全是一副与大客户做生意的模样。侯府这边,也只是一个老仆为家主寻药治病。落在几个奉命“留意”侯府采买动向的柳党外围眼线眼中,这不过是一桩寻常的、略显奢侈的交易。他们远远看着马车离开,记下了交易时间、地点、金额,便回去复命了。

      药材箱送入侯府,直接抬进了沈擎的书房。沈忠指挥心腹将其他药材按类归入库房,唯独留下了那个装着最名贵的“雪魄参”的紫檀木匣。

      书房门再次紧闭。

      沈擎没有急于打开木匣。他先仔细检查了木匣外观,触手冰凉,雕工精细,是上好的北地紫檀,封口处火漆完整,印着云霞台的徽记。他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刮开封口火漆,打开盒盖。扑鼻而来的是一股清冽如冰雪的参味,匣内红绸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株须发俱全、品相极佳的雪白人参。

      他没有去动那株参,而是用手指轻轻按压匣内四壁与底部。触感坚实,但当他按压到某个特定角落时,指尖感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木头的弹性。他眼神一凝,取出一把薄如柳叶的匕首,沿着那处边缘,以极其稳定的手法,将一层薄薄的木片撬开。

      下面不是实木,而是一个中空的夹层。夹层里没有机关,没有暗格,只有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比拇指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近乎透明的素白纱纸。

      沈擎屏住呼吸,用镊子将纱纸轻轻夹出,展开。纸上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墨迹。

      他没有意外。取过早已备在书案一角的小巧铜灯,点燃灯芯,调整好火焰的大小。他将那片轻若无物的纱纸,悬在火焰上方半寸之处,极缓慢、极均匀地移动烘烤。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火焰舔舐灯芯的细微声响,以及老人自己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瞬都充满未知的紧张。

      终于,随着温度的浸润,原本空无一物的纱纸上,开始有淡淡的、焦黄色的字迹,如同从虚无中生长出来一般,缓缓浮现。

      字迹极小,却工整清晰,是沈擎熟悉的、属于慕容昭的清瘦笔体。

      “外祖父亲鉴:昭暂安,以癫惑人,耳目甚紧。身侧已聚微力,堪自保,详情难述。母亲之逝,绝非后宫寻常倾轧,疑涉柳党,或更高。每每思之,痛彻骨髓,恨意难平。然今之势,敌强我微,图穷匕见之时未至。万恳外祖父,明面之上,切莫与柳承宗轻启衅端,避其锋芒,尤忌于朝堂争执。彼所求,或正是激您妄动,授之以柄。”

      看到关于沈容之死的怀疑,沈擎持纸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眼底瞬间布满血丝。但他强行克制,继续往下看。

      “昭所望者,乃外祖父‘暗中蓄力’。北疆旧部,忠诚可靠者几何?京营及诸卫,可有渊源可寻?军械、粮秣、舆图、乃至朝中与柳党不睦、或可争取之中立武将文臣……凡此种种,不必急于联络,但需心中有谱,暗察其情,徐图梳理。昭在宫闱,亦会竭力。时机至日,方可雷霆一击,为母亲,亦为这污浊朝堂,涤荡乾坤。言不尽意,万望珍重,切切。”

      信至此终。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沈擎维持着烘烤的姿势,直到所有字迹完全清晰,又迅速黯淡,最终随着纱纸本身的微微卷曲焦化,那些字仿佛完成了使命,渐渐与纸张融为一体,再也无法分辨。

      他这才移开灯,将那片已经彻底焦黄酥脆的纱纸,小心翼翼地移到早已备好的铜盆上方,松手。纸片落入盆中,触火即燃,化作一小团迅速腾起又旋即熄灭的橘色火焰,最终只剩下一撮轻飘飘的、一吹即散的灰烬。

      字迹消失了,信息却已刻骨铭心。

      沈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成了一尊雕塑。烛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那双经历过无数生死、看过太多阴谋的眼眸,此刻闭合着,眼睫却在剧烈地颤动。胸口起伏的弧度,显示出他内心远非表面这般平静。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眼中再无半分浑浊与老态,只剩下冰封的湖面下,汹涌欲出的凛然寒流与钢铁般的决绝。

      “昭儿……”他对着空寂的书房,对着那盆灰烬,声音嘶哑低沉,却字字如铁,“你比你母亲……更像我们沈家人。”

      不冲动,不妄动,于绝境中谋算,于黑暗中蓄力。这份心性,这份沉潜,这份将血海深仇压在心里、化为绵长力量的忍耐,让他这个在沙场上惯于直来直往的老将,既心酸,又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与……骄傲。

      他心中已然有了定计。

      从明日起,镇北侯沈擎,将彻底成为一个因“旧疾缠身”而心灰意懒、谨小慎微、在朝堂上闭口不言、回府便闭门谢客的“老朽”。他会推掉一切不必要的应酬,对柳党的挑衅视若无睹,对高家的拉拢含糊其辞。

      但在无人知晓的暗处,在他绝对掌控的侯府深处,另一张网将开始编织。北疆哪些将领可以绝对信任,哪些需要提防,京营系统中哪些位置关键,哪些人是可以尝试接触的旧部子弟……多年前埋下的一些暗线,将开始被小心翼翼地激活、梳理。不急,不躁,如春雨渗土,无声无息。

      昭儿要的“暗中蓄力”,他便给她铸就最坚实的根基。

      几乎就在沈擎焚毁密信的同一时刻,柳承宗正在府中听取着今日各方眼线的汇报。

      当听到负责监视镇北侯府采买的人提及,侯府管家今日从云霞台购入一批价值不菲的珍稀药材时,柳承宗捻动胡须的手指微微一顿。

      “云霞台……容璎?”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若有所思,“就是前几日请沈擎喝茶的那个女商人?”

      “正是。”下属躬身道,“交易过程干净,药材与侯府对外所称的调理方子吻合,银货两讫,未见异常接触。”

      “未见异常……”柳承宗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冷笑,“沈擎刚回京,她就又是请喝茶,又是卖药材,倒是殷勤。查过这个云霞台和容璎的底细了吗?”

      “初步查过。云霞台是近十年崛起的商号,以南货北运、北货南销为主,生意做得颇大,与各地官府关系尚可,与南边……似乎也有些牵扯。容璎此女,出身江南织造世家,后家族中落,她以一己之力撑起云霞台,手腕颇为厉害。背景……暂时未见与朝中哪位重臣有明确勾连。”

      “没有明确勾连,才是问题。”柳承宗淡淡道,“一个毫无根基的女商人,能把生意做得这么大?还能轻易请动沈擎喝茶?她背后,站着谁?是宫里头哪一位,还是……南边那位?”

      他挥了挥手,似乎暂时不打算深究,但语气里的警惕并未散去:“继续盯着。沈擎买的每一根参,每一株草,花了多少钱,从哪里买的,经手人是谁,我都要知道。还有这个云霞台,特别是它和南煜那边的往来,慢慢查,不着急。有些线,放得长一些,才能钓到大鱼。”

      “是。”下属领命退下。

      柳承宗独自留在书房,目光落在虚空处。沈擎、慕容昭、容璎、云霞台……这些看似松散的点,总让他有种模糊的不安感。是巧合吗?或许是吧。但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世上大多数的“巧合”,不过是精心算计的必然。

      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在寒风中依旧苍翠的松柏,眼神幽深。

      慕容昭……不管你是真疯还是假疯,你外祖父回来了,你身边似乎也藏着些鬼祟的影子。看来,之前的敲打,还是太轻了。

      是时候,下点猛药了。

      一阵北风掠过庭院,卷起枯枝上的残雪,纷纷扬扬,预示着这个冬天,或许会比往年更加酷寒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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