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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出游·陷阱将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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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菱花窗格,将细碎的光斑洒在皇后苏氏的妆台上。她正由翠珠服侍着抿头油,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保养得宜,眉眼间却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刻薄。
“翠珠,”她忽然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冷宫那个七丫头,病了有段日子了吧?”
翠珠手上动作不停,恭敬应道:“回娘娘,是有阵子了。太医署那边报过几次,说是惊悸之症,需得静养。”
“静养,静养……”苏氏从妆匣里拣了支赤金点翠步摇,对着镜子比了比,“老是闷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好人也能闷出病来。本宫身为嫡母,总不好看着她这么熬下去。”
她将步摇斜斜插入发髻,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样吧,你去传个话,就说本宫心疼七公主,想着让她去京郊静安寺上柱香,祈福散心,或许对病情有益。静安寺是皇家寺院,清静,也安全。”她顿了顿,补充道,“记得把话说得恳切些,就说……是本宫一片慈心。”
翠珠心领神会,低声应了:“奴婢明白。娘娘仁慈,是七公主的福气。”
苏氏摆摆手,让她下去。待翠珠离开,她才对着镜中的自己,轻轻嗤笑一声。
仁慈?或许有那么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动声色的算计。那个丫头到底是沈容的女儿,沈擎的外孙女。老这么“病”在宫里,谁知道哪天会不会“病”出什么变数来?不如把人支出去,离了宫廷这潭浑水。在宫外,山路崎岖,匪患难防,天灾人祸……哪样不是现成的理由?
她不需要亲自做什么。只需要递出这把看似柔软的刀,自然有人会接过,把它磨得更锋利。
质子府,暖阁。
萧执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枚已经捏开过的蜡丸。里面的信纸早已化为灰烬,但那几行字却像烙铁一样刻在他脑子里。
他面前站着心腹侍卫景竹,一个沉默得像影子一样的年轻人。
“都安排好了?”萧执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景竹低头,“西院已经收拾出来,按您吩咐,铺了双层地毡,窗纸换了新的,所有家具边角都用软布包过。府里多了八个‘新人’,六个在后厨和洒扫,两个在西院外轮值。柳府周边三条街巷,多了十三处可疑的眼线,已经标注在图上。”
萧执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半枯的梅树上。
“她倒是会挑时候。”他淡淡说,“也够狠。把自己当饵,连着我一起拖下水。”
景竹没接话,他知道殿下不需要回答。
“去准备吧。”萧执终于收回目光,“等宫里的消息。旨意一下,这府里……就不会再太平了。”
“殿下,”景竹犹豫了一下,“真要让她进来?柳承宗那边……”
“柳承宗的刀已经举起来了。”萧执打断他,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她进来,刀会砍向这里;她不进来,刀会砍在别处。但无论砍在哪里,那把刀……迟早都会落到我头上。”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看似寻常的账册。
“既然躲不过,不如把战场放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他翻着账册,声音很轻,“至少在这里,我知道每一道墙的厚度,每一条暗道的出口,和每一个……可以变成刀的人。”
御书房里熏着龙涎香,气味沉厚。
皇帝慕容弘毅听完曹无妄的禀报,朱笔在奏章上顿了顿。
“皇后倒是有心。”他语气听不出喜怒,“昭儿那孩子,确是病得久了。”
“陛下,”曹无妄垂首,“娘娘的意思是,去静安寺祈福,路途虽不远,但终是离宫,护卫需得格外周全,以免……生出意外。”
“意外”二字,他说得轻,落得重。
皇帝搁下笔,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
“准了吧。”他饮了口茶,淡淡道,“既然是皇后一番美意,朕也不好拂了。你亲自去安排,护卫要‘妥当’,仪仗从简,莫要太过招摇。毕竟是去祈福,清静些好。”
“奴才遵旨。”曹无妄躬身,正要退下,外间却有小太监急步进来,低声禀报:“陛下,七公主殿下宫外求见,说……说是吓得厉害,想求陛下开恩。”
慕容弘毅眉梢微挑。吓得厉害?
“让她进来。”
慕容昭走进来时,几乎是被两个宫女半搀半架着的。她身上裹着件过于宽大的藕荷色斗篷,更衬得人伶仃瘦弱。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睛睁得大大的,里头满是惊惶,像只受惊过度的幼鹿。
她似乎连路都走不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
“父、父皇……儿臣……儿臣害怕……”
皇帝静静看着她,目光深邃,像要看穿这层脆弱的皮囊。
“怕什么?”他问,语气平静。
“怕……怕出去……”慕容昭抽噎起来,肩膀抖得厉害,“儿臣昨夜……又梦魇了……梦见血,梦见山路断了,马车……马车坠下去……好多血……父皇,儿臣怕!儿臣真的怕出远门!”
她哭得真情实感,涕泪横流,像个完全崩溃的孩子。那模样,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是个被吓破了胆、神智都不太清楚的病人。
曹无妄垂着眼,心中却急转。这七公主,是真疯得厉害了,还是……
“那你的意思?”皇帝的声音依旧平静。
慕容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涣散而急切:
“儿臣……儿臣想求父皇……让儿臣去……去质子府……”她语无伦次,断断续续,“儿臣与萧质子有婚约……他是儿臣的未婚夫婿……儿臣怕,儿臣想有人护着……质子府在城里,近,不用走远路……父皇,求您了,儿臣真的怕……”
她一边说,一边磕头,额头撞在地砖上,发出闷闷的响声。那样子,完全是一个疯病之人,在极度的恐惧中,本能地抓住离自己最近、看似最安全的一根浮木。
御书房内霎时一静。
曹无妄眼皮低垂。去质子府?这七公主,是真吓糊涂了,还是……另有所图?
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一声,又一声。
他看着地上那个瑟瑟发抖、神智似乎都不太清醒的女儿,看着她额头磕出的红印,看着她眼里纯粹的、动物般的恐惧。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你想去质子府?”
“儿臣……只是怕……”慕容昭伏在地上,哭得喘不过气。
“萧执可知你的想法?”
“儿臣……不知道……”她抽噎着,“但、但他答应过会护着儿臣的……他说过的……”
这话说得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却更符合一个疯癫之人的记忆错乱。
皇帝沉默着,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渐渐慢下来。
把慕容昭放在京郊,固然容易“出意外”,但也可能脱离掌控。放在质子府……那地方虽在城内,却是南煜质子的地盘。把这两人凑在一起,等于把两个不安分的变数放在一个笼子里。他能用一双眼睛,同时盯死两个人。
更重要的是——他很好奇。自己这个“疯癫”女儿,和那个温润的南煜质子,凑在一起,究竟会翻出什么浪花?柳承宗的刀,砍向这笼子时,又会发生什么?
这是一步险棋,却也是一步……有趣的棋。
“也罢。”皇帝终于开口,语气平淡,“你既有此请,朕便准了。”
慕容昭猛地抬头,脸上还挂着泪,眼里却迸发出一种孩童得到糖果般的、混杂着惊喜与不可置信的光芒。
“曹无妄。”
“奴才在。”
“传朕旨意,七公主慕容昭,自明日起,移居南煜质子府调养身体。一应起居,由质子萧执负责照料。”皇帝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的慕容昭,“护卫之事,由宸极司与质子府共同负责。务求‘稳妥’。”
“奴才领旨。”
慕容昭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上,只会喃喃重复:“谢父皇……谢父皇恩典……”
直到被宫女搀扶着退出御书房,走过长长的宫道,回到听竹苑,关上房门,她脸上那副崩溃惊惧的神情才如潮水般褪去。
她慢慢直起身,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痕。额头的红肿是真的,眼中的疲惫也是真的,但那双眼睛深处,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小喜子,”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无比,“去准备。明日,搬去质子府。”
小喜子低声应了,转身去安排。
慕容昭走到窗边,推开窗。暮色四合,质子府的方向,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她知道,从明天起,那座府邸将不再是萧执一个人的囚笼。
那会是他们的战场。
也是他们……共同的堡垒。
夜色渐深,质子府的书房里,萧执接到了正式的旨意。
他跪接圣旨,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恭谨与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待宣旨太监离去,他才缓缓起身,展开那道明黄的绢帛,一字一句地看。
良久,他将圣旨卷起,递给身后的景竹。
“收好。”他淡淡说。
“殿下,”景竹低声问,“明日……”
“按计划准备。”萧执走到窗边,望着皇宫的方向,温润的眉眼在渐浓的夜色中模糊了轮廓,只剩下眼底一点幽深的光。
“戏台已经搭好了。”
“那就……”
“开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