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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嗅觉·团队预警 ...

  •   药味在狭窄的厢房里盘踞不散,像一层黏腻的蛛网。谢惊澜倚在榻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未愈的伤口,疼得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烛火在案头不安地跳跃,将他消瘦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上,摇摇晃晃。

      吴师爷将几页墨迹未干的纸笺轻轻放在榻边矮几上,动作小心得像在安置易碎的琉璃。

      “先生,”他声音压得很低,“起风了。”

      谢惊澜没立刻应声。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伸出手,指尖在纸面上划过。烛光将那几行潦草字迹照得格外清晰:

      “东市茶楼、西坊酒肆,今日皆有人议论,说冷宫七公主惊悸之症见好,太医署或允其出宫往静安寺祈福……”

      “兵部武库司主事王焕,柳承宗远房外甥,昨日深夜密访柳府后角门,离去时怀中似有硬物。”

      “工部员外郎刘裕,柳党门生,突然调阅去年秋季京郊官道修缮卷宗,细查虎跳峡至静安寺一段。”

      “另,容姑娘从黑市探得,近日有数批制式精良的弩机零件暗中流通,来源不明,工艺极似军中旧物。”

      谢惊澜的目光在最后一条上停留良久。

      容璎……云霞台。这女人的手确实伸得够长。他指尖无意识地点了点“弩机零件”四字,胸腔间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痛楚与清醒的灼热感再次翻涌上来。

      茶楼流言——出宫祈福。

      武库异动——军械流转。

      工部调卷——官道详情。

      黑市弩机——精良装备。

      这些碎片分开看,或许能解释成巧合、公务、市井讹传。但谢惊澜生在谢家,长在清流门庭,从小听的是朝堂倾轧,看的是党争阴私。他太熟悉这种味道——那是阴谋在暗处缓慢发酵时,不可避免散出来的、混杂着铁锈与野心的腥浊气。

      “殿下以疯病自保,闭门不出,柳承宗无从下手。”他开口,声音因久未言语而嘶哑,“若要行险,必先创造一个让她不得不走出宫墙的理由。皇后的‘慈爱’,皇帝的‘体恤’,都是最顺理成章的刀。”

      吴师爷脊背微微绷紧。

      “京郊路途,何处最险?”谢惊澜睁开眼,眼底最后一点病弱的浑浊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淬过冰的锐光,“虎跳峡。崖高百仞,道窄如肠。去年秋汛后那段路大修,工部有全套图纸——哪里地基最虚,哪里护坡最薄,哪里只需少量火药便可引发‘自然’崩塌,他们比谁都清楚。”

      他猛地撑起身,一阵剧咳席卷而来,震得胸腔像要裂开。吴师爷想上前扶,却被他抬手拦住。

      “武库司的‘损耗’,黑市的弩机……”谢惊澜喘着气,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出来,“他们不是在准备刺杀。他们是在布置一个现场——一个天衣无缝的‘意外’现场。山崩石落,车毁人亡……事后查起来,只会是工部修缮不力、天灾难防。而那些弩机,”他顿了顿,眼底寒意更盛,“恐怕是为了在‘意外’之后,清理掉任何可能侥幸活下来、会说错话的‘意外’。”

      吴师爷脸色白了:“先生是说——”

      “他等不及了。”谢惊澜截断话头,声音里透着近乎冷酷的清醒,“昭殿下最近的‘安分’,非但没让他放松,反而让他更不安。他嗅到了威胁——不是来自一个疯公主的威胁,而是她背后可能正在凝聚的、他还看不太清的力量。所以这次他不会试探,不会敲打。他要的是一击毙命,是彻底抹掉这个变数,顺便……”他咳了两声,才低声说,“震慑所有暗中观望、或许会倒向殿下的人。”

      这手法让他想起父亲谢阁老生前讲授《资治通鉴》时,论及历代权臣铲除异己的旧案。里头就有“伪作天灾,实行人祸”的记载。史书笔墨寥寥,背后是多少血。

      “快。”谢惊澜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传话给昭殿下:柳党已动,杀局将成。近日必有迫她出宫之议,万不可应!若实在推不掉……”他顿了顿,脑中急速权衡着所有可能,“所有必经的险要之地,需十倍小心。请殿下立刻调动所有能用的人,进最高戒备。”

      吴师爷肃然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谢惊澜叫住他,沉默片刻,像在斟酌用词,“传话的时候……加一句。就说,我谢家藏书楼没烧毁前,收着前朝《刑案异闻录》的残卷,里头记了几桩‘意外身亡’的疑案,后来查明都是人为伪造的天灾。那手法,和眼下柳党要做的……很像。”

      这理由说得通。谢家世代书香,藏书万卷,涉猎杂博。这样解释,既能让慕容昭明白他的判断有根有据,又丝毫不牵扯旁人。

      吴师爷重重点头,推门没入浓稠的夜色。

      秘密据点的地下暗室,只点了一盏油灯。

      慕容昭站在京城郊野图前,目光锁在虎跳峡那片浓重的墨色上。陆沉舟立在一旁,肩上的绷带渗着暗红,身板却挺得笔直。

      “虎跳峡。”陆沉舟用炭笔在那处画了个叉,“去年秋汛后那段路重修过,工期赶得急,又碰上连阴雨,有几处护坡的夯土厚度不到图纸七成。要是有人存心破坏,挑对时机,足够弄出大规模塌方。”

      慕容昭没吭声,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敲着。

      便在这时,暗门被叩响。吴师爷闪身进来,气息未平,便将谢惊澜的预警一字不差地转述。

      听到“《刑案异闻录》残卷”那句时,慕容昭目光凝了凝。

      谢惊澜的洞察,和她心里不断扩大的不安,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不是猜测,是断定。”她抬眼看向陆沉舟,“柳承宗的网已经织好,只等一个让我钻进去的由头。”

      “那就别钻。”陆沉舟声音沉了下去,“称病不起,皇帝还能把你从床上拖出去不成?”

      “他能。”慕容昭摇头,“一次不准,皇后可以提第二次,第三次。‘慈爱’的美名压下来,我若一再推拒,就是不识好歹,反而会引来更麻烦的猜忌。这是阳谋,避无可避。”

      暗室里静了一瞬,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那就只能硬闯了。”陆沉舟眼神一厉,“我多带人手,沿途清道,把虎跳峡翻个底朝天,看他们怎么藏!”

      “那是下策。”慕容昭转身,走到另一幅京城坊市图前,指尖点向城东某处,“消耗太大,胜负难料,而且会把我们好不容易藏起来的力量,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她的手指在那个代表特殊区域的墨点上轻轻画着圈。

      “沉舟哥,我们有没有可能……换一个战场?”

      陆沉舟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眉头渐渐拧紧:“你是说……质子府?”

      “我和萧执有婚约,名分已定。”慕容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凉的清晰,“一个‘病重受惊、惶恐无助’的公主,哀求未婚夫庇护,这个理由,够不够合理?”

      “皇帝不会准。”陆沉舟摇头,“他巴不得你离萧执远点。”

      “以前不会,但现在不一样。”慕容昭转身,烛光在她眼底跳动,“柳承宗要杀我,皇帝心知肚明。把我放在京郊,他控制不了‘意外’;但把我放在质子府——一个封闭的、属于南煜质子的府邸里,如果我再出什么事,那就是外交风波,是打他北宸皇帝的脸。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他可以把我和萧执这两个变数放在一起,用一双眼睛,同时盯死两个人。”

      陆沉舟沉默了。他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但他听懂了这里头的凶险——那等于主动跳进另一个笼子。

      “可质子府……就安全吗?”他声音发涩。

      “至少,战场从开阔的野外,换成了有四面墙的府邸。”慕容昭走到案边,提笔蘸墨,“萧执不是傻子,他能在那地方活到今天,手里必然有牌。更重要的是,一旦我进去,他就被彻底拉下水了。柳承宗的刀指向我,也会同时指向他。他为了自保,也必须出力。”

      她开始写字,字迹很快,却工整。

      “你要联络他?”陆沉舟问。

      “不是联络,是谈判。”慕容昭头也不抬,“告诉他皇后的提议、谢惊澜的判断,以及我的方案。问他,是愿意在郊外看我被杀,然后面对一个失去制衡、更加肆无忌惮的柳承宗;还是愿意让我进去,和他一起,把质子府变成柳党的坟场。”

      信很短,没有寒暄,只有冷静的利益分析和赤裸的选择。写完,她封入蜡丸,交给吴师爷。

      “用最快的渠道,送给萧执。告诉他,我等他到子时。过时不候。”

      吴师爷接过蜡丸,匆匆离去。

      暗室里又剩下两人。陆沉舟看着她,看了很久。

      “昭丫头,”他忽然换了称呼,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沉重,“如果他不答应呢?”

      慕容昭吹熄了手边的一盏小灯,让阴影吞没她半张脸。

      “那我们就只能按最坏的情况准备。”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沉舟哥,去把‘影刃’所有人都叫回来。我们……可能要打一场硬仗了。”

      窗外夜色正浓,无星无月。

      质子府的方向,一点灯火在遥远的黑暗中明明灭灭,像蛰伏的兽瞳,静静地望着这座危机四伏的城池。

      而那座府邸的主人,此刻正捏着刚刚送达的蜡丸,对着灯火,看了很久。

      信上的字句在他眼底反复流淌,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良久,他低笑一声,将信纸凑近火焰。

      “慕容昭……”他对着跳跃的火光,轻声自语,“你还真是……每次都给我出难题。”

      火舌吞没了最后一点墨迹,也吞没了所有的犹豫。

      他转身,对肃立一旁的侍从淡淡开口:

      “去回话。”

      “就说——”
      “让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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