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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夜惊·暗桩投毒 ...

  •   更声敲过三响时,西院小厨房还亮着灯。

      灶上温着莲子羹,氤氲的雾气在昏黄的灯光里缓缓升腾。负责值夜的粗使丫鬟春杏守在灶边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手里的蒲扇滑落在地。

      陆沉舟站在厨房外的阴影里,已经守了半个时辰。

      他换了身洒扫仆役的粗布短褐,肩上搭着块抹布,看起来像是刚做完夜活路过。可那双眼睛在暗处锐利得像鹰。

      送夜宵的食盒搁在灶台旁的矮几上,红漆木盒,盖子上描着简单的兰草纹。春杏之前从大厨房提来时,陆沉舟就检查过一遍。盒子没有夹层,锁扣也是完好的。

      但此刻,他的目光落在盒盖边缘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缝上。

      比刚才宽了半分。

      若非他在北疆时整日检查箭囊粮袋,对器物尺寸有着近乎偏执的记忆,恐怕也察觉不出这毫厘之差。

      他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借着灶火的微光细看。

      食盒侧面的铜扣上,沾着一点极淡的油渍。不是厨房常用的菜油,倒像是……灯油。

      就在这时,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景竹的身影出现在厨房门口,他没有进来,只是对着灶边的春杏点了点头:“殿下传话,今夜不必送夜宵了。”

      春杏迷迷糊糊地应了声。

      景竹说完便转身离开,脚步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陆沉舟的眉头皱了起来。

      几乎同时,他听见身后西院正房的门轻轻开了条缝。慕容昭披着外衣站在门内,对他做了个手势。

      食盒有问题。

      景竹的传话也有问题。

      萧执的人,和他们的人,在同一个时间点发现了异常。

      质子府东侧有间不起眼的杂物房。

      推开堆放的旧家具,地上有道暗门。顺着狭窄的石阶往下走十来级,才是真正的密室。

      慕容昭走进来时,萧执已经在了。

      他换了身墨青色便服,坐在长案后,案上摊着几页纸。烛光映着他半边脸,神色平静得像在等一场早已料到的雨。

      “殿下请坐。”他说。

      陆沉舟跟在慕容昭身后,手里提着那个食盒。

      “你的人先发现的?”慕容昭在对面坐下,没有寒暄。

      “戌时三刻,负责盯西院厨房的暗卫回报,送夜宵的仆役在路上停留了片刻。”萧执推过一张纸,上面用简笔画着路线图,在某处标了个红点,“停留的地方没有灯,但暗卫听见了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食盒被动过。”陆沉舟将食盒放在案上,指着侧面的铜扣,“这里沾了灯油。盖子也比提来时松了半分。”

      萧执抬眼看陆沉舟,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送膳的仆役叫王二,在后厨做了三年粗活。”萧执又推过第二张纸,上面是王二的简要信息,“平日里老实木讷,很少与人交往。三日前,他告假出府半日,说是老母生病。”

      “今日当值?”慕容昭问。

      “排班表上本来没有他。”萧执说,“但原本负责送夜宵的仆役午后就上吐下泻,管事临时调了他顶替。”

      “太巧了。”

      “是。”萧执站起身,“所以我已经让人控制了他。分开问,还是?”

      “分开。”慕容昭也站起来,“你的人审一遍,我的人听着。若有出入,再对质。”

      密室隔壁还有个小间,只容得下一张椅子。

      王二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脸上没什么伤,但眼睛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两个穿着深色劲装的暗卫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萧执走进去,没有坐。他只是站在王二面前,静静看了他片刻。

      “王二,你是府里的老人了。”萧执开口,声音不高,“三年前进府时,签的是死契。按规矩,你这条命都是质子府的。”

      王二浑身发抖。

      “你母亲住在西城甜水巷,对吧?”萧执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银锁片,放在旁边的桌上,“今年春天,你托人给她捎过这个。说是给即将出生的孙子的。”

      王二的眼睛瞪大了。

      “你儿子在城南木匠铺做学徒,还没出师。”萧执继续说,“你女儿年初说了门亲事,对方是东市布庄的二掌柜。日子眼看着要好起来了。”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今夜食盒里的东西,不会要人命。”萧执俯下身,看着王二的眼睛,“是慢性毒,只会让人腹泻几日,看起来像风寒未愈。对不对?”

      王二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对方告诉你,这只是个试探。看看府里的戒备严不严,看看七公主是不是真病得下不了床。”萧执直起身,“他们还说,事成之后,给你一笔钱,够你儿子出师开个铺面。若不成,也不会牵连你,因为毒不致命,查不出什么。”

      王二的挣扎渐渐弱了。

      “但他们没告诉你,”萧执的声音冷了下来,“这种慢性毒一旦被查出,第一个死的不是下毒的人,而是经手的人。因为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展开。

      上面画着个货郎的简笔像,旁边写着几行字。

      “指使你的货郎,今日黄昏已经出了城。往南走的。”萧执将纸举到王二眼前,“他不会再回来了。而你,王二,你会成为唯一的替罪羊。你的母亲,你的儿子,你的女儿……他们会因为你今夜做的事,一辈子抬不起头。”

      王二终于崩溃了。

      他拼命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萧执示意暗卫取出他嘴里的布。

      “是……是个货郎……”王二喘着粗气说,“三天前……我在后巷遇见的……他说……说我娘看病缺钱,他能帮我……只要我……只要我今晚在送夜宵的路上,把食盒给他看一眼……”

      “看一眼?”萧执问。

      “就一眼……”王二哭着说,“他说有办法让食盒看起来被动过……但不留痕迹……毒……毒是他趁我看不见时下的……我不知道是什么……他说不致命……真的不致命……”

      “他怎么联络你?”

      “他说……事成之后,明天午时,去东市第三棵槐树下……石缝里会有钱……”

      萧执不再问了。

      他转身走出小间,暗卫重新堵上王二的嘴。

      隔壁密室里,慕容昭听完了全程。

      “货郎已经跑了。”萧执走回长案后坐下,“追不上了。但王二的口供,至少说明两点。”

      “第一,柳承宗在府里有不止一个眼线。”慕容昭接话,“否则不可能精准知道今夜谁当值,还能提前收买。”

      “第二,这只是试探。”萧执说,“他们没想现在就杀人,只想看看我们的反应。看看府里是不是铁板一块,看看……”他看向慕容昭,“殿下是不是真如表现的那样病弱无力。”

      陆沉舟忽然开口:“毒药呢?”

      萧执看向暗卫。

      其中一个暗卫上前,从怀中取出个小瓷瓶,放在案上:“食盒夹层里找到的。白色粉末,已经验过,确实是缓泻之药,剂量不大,但连服三日便会虚脱。”

      “专业的。”慕容昭说,“不像柳承宗平时用的手段。”

      “他手下有能人。”萧执将瓷瓶收起,“这次是试探,下次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他看向慕容昭:“王二怎么处理?”

      “不能留。”慕容昭说,“但也不能现在杀。关起来,对外说他突发急病,需要隔离。等风头过了,再让他‘病故’。”

      萧执点头:“和我想的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里有种微妙的默契。

      “今夜的事,”萧执开口,“殿下的人反应很快。”

      “你的人也不慢。”慕容昭说,“第一次配合,不算糟糕。”

      萧执微微扬了扬嘴角,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接下来会更难。”他说,“柳承宗知道我们有了防备,下次出手,就不会这么容易察觉了。”

      “我知道。”慕容昭站起身,“所以从明天起,西院的饮食全部由陆沉舟的人单独负责。你的人,负责盯住府里所有可能接触饮食的环节。”

      “可以。”

      谈话结束。

      慕容昭带着陆沉舟离开密室时,外面天还没亮。晨雾开始弥漫,远处的屋脊在灰白的天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你觉得萧执这个人如何?”回到西院后,慕容昭问。

      陆沉舟沉默片刻:“很危险。”

      “但能用?”

      “能用。”陆沉舟说,“只要利益一致。”

      慕容昭走到窗边,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质子府的第一夜过去了。

      第一场试探,有惊无险地化解了。

      但这只是个开始。

      她知道,萧执也知道。

      棋盘上已经落下了第一颗棋子。而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只会越来越凶险。

      厨房的方向传来早起的仆役生火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

      在这座看似平静的府邸里,无声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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