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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外压·合谋反制 ...

  •   质子府的书房内,檀香已换了新的一炉。青烟笔直上升,却在接近横梁时被窗隙渗入的微风搅散,像某种无声的预兆。

      慕容昭坐在惯常的位置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内衬——那里缝着一小片特制的软革,是陆沉舟前日塞给她的,说能试出多数水溶性毒物。萧执坐在对面,案上摊着一卷摊开一半的《北宸律疏》,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棵叶子已落尽的梧桐上。空气里有种紧绷后的疲惫,以及更深的警惕。

      吴师爷就是在这时被引进来的。

      这位面容清癯、总穿着半旧儒衫的中年人,是萧执留在明面上、负责与京中几位不得志清流维持“正常文墨往来”的幕僚。此刻他袖中揣着的,却绝非寻常诗稿。

      “殿下,公主。”吴师爷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西边递来的新分析。”

      “西边”是他们对谢惊澜藏身处的代称。慕容昭眸光微凝。萧执终于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点:“讲。”

      “谢先生推断,府内两次渗透不成,对方必转换路数。”吴师爷语速平缓,像在复述一篇严谨策论,“其一,攻名节。流言将起,旨在污损公主清誉,牵连殿下,逼陛下以‘皇室体面’或‘质子安宁’为由干预,甚至将公主迁出质子府。其二,造事端。可能在贸易、驿馆安排或礼节往来上,制造涉及南煜使团或商队的摩擦,向殿下施压,暗示‘若不安分,归国之路更添荆棘’。”

      慕容昭听完,沉默片刻。“他料定对方会用阳谋。”

      “是。”吴师爷点头,“谢先生说,暗杀是撕破脸的最后一招。柳承宗老谋深算,在未确定殿下与公主联盟的深浅与价值前,更倾向用规则内的手段施压、试探、离间。成本低,见效可能慢,但一旦生效,便是釜底抽薪。”

      萧执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他连离间都算进去了。”

      “流言本就为离间而生。”慕容昭接口,语气平静,“若殿下迫于压力请我离府,或我因流言畏缩疏远,联盟便出现裂痕。若我们因此事互相猜忌谁走漏了风声,或谁应对不力,裂痕便更深。”

      吴师爷不再多言,只将一张叠成方胜的薄纸放在案上,后退一步。“谢先生针对两项,各拟了一条应对之策的概要。请殿下与公主参详。”他行礼退出,书房门重新合拢。

      萧执展开纸笺。慕容昭没有凑近,只等着。片刻后,萧执将纸推过案几中央。纸上字迹瘦硬清峻,是谢惊澜的手笔,内容却简洁得近乎冷酷。

      对流言:以荒诞破之。散布更离奇、更易传播的相反流言,混淆视听,冲淡焦点。执行需快,渠道需杂,源头需乱。

      对外交事端:以规则击之。主动、正式、依律申诉。强调质子安全受北宸内部党争波及,将“南煜商队受欺压”转化为“北宸朝廷无法保障邦交人员基本权益”,将压力反弹至鸿胪寺乃至御前。扮演绝对守规矩的受害者。

      慕容昭看完,指尖在“受害者”三字上停顿一瞬。“需要你亲自下场。”

      “本就该我下场。”萧执靠回椅背,目光落在那些字上,像在掂量每一个笔画的分量,“谢惊澜看得准。柳承宗想用外部压力逼我二选一:要么放弃与你的合作,换取南煜商路畅通、归途少碍;要么硬扛,承受源源不断的麻烦,甚至影响南煜国内对我‘无能’的评价。他赌一个质子不敢、也不值得为了一个北宸公主,冒这么大风险。”

      “所以你的申诉,不仅要喊冤,更要示弱。”慕容昭顺着他的思路,“要让朝廷,尤其是陛下觉得,你不是在挑衅,而是在求助。你被卷进了北宸的党争,受了无妄之灾,而朝廷有责任保护你这个‘安分守己’的质子。”

      “还要暗示,若连基本的安全与公平贸易都无法保障……”萧执接话,声音里透出一点冰冷的嘲讽,“那南煜国内对我这个质子的评价,以及由此对北宸产生的观感,恐怕会不太美妙。这不是威胁,是合情合理的担忧。”

      两人对视一眼。策略的轮廓在沉默中迅速清晰、丰满。这不是刀光剑影的搏杀,是案牍文书间的攻防。战场在鸿胪寺的公函里,在市井茶楼的闲谈中。

      分析应验的速度比预想更快。

      次日午后,质子府负责采买的小宦官回来时,脸色就有些不对。他觑着左右无人,才低声向萧执的心腹内侍禀报,说在市集听到些不干净的闲话,什么“冷宫公主住进质子府,日夜同处一院”,什么“南煜质子瞧着温文,手段倒厉害,把个公主哄得连宫规都不顾了”。话越传越难听,还隐约牵扯到慕容昭生母的旧事。

      几乎同一时间,鸿胪寺一名与萧执有几分香火情的录事,遣人悄悄递了句话:有一支例行入京的南煜商队,在城外关卡被扣了,理由是“货物清单与实物不符,疑夹带禁物”。扣货的是城防司一个新上任的副尉,姓高,据说是走了某位吏部侍郎的门路。而那侍郎,与柳承宗走得颇近。

      两件事,一内一外,一阴一阳,配合得恰到好处。

      萧执听完禀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吩咐心腹:“去请公主到书房。”

      慕容昭来时,他已铺开纸,磨好了墨。见她进来,他指了指一旁圈椅,自己则提笔蘸墨。“流言的事,容璎那边可以动了。按谢惊澜说的,放些更荒唐的出去。比如……”他笔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就说我其实好男风,留你在府是为掩人耳目。或者,说你身怀异术,能通鬼神,留在质子府是为镇宅辟邪。怎么离奇怎么传,传得越快越广越好。真的混在假的里,就没人在意了。”

      慕容昭在他对面坐下。“需要我提供细节么?”

      “不必。容璎的人精于此道。”萧执开始落笔,字迹端正雍容,是标准的馆阁体,“倒是鸿胪寺这边,申诉的文书,我亲自来写。你要看看措辞么?”

      “我看最后一段。”慕容昭说。她需要确认,那示弱的力度、那将球踢回去的角度,是否足够精准。

      萧执写得很快。文书前半部分,详细陈述了商队被扣经过,附上货物清单副本,强调其完全合法合规。中段,笔锋一转,提及近日府外流言喧嚣,甚至牵连公主清誉,暗指有人恶意中伤,破坏北宸皇室与南煜邦交。接着,他用了这样一段:

      “……臣质于北宸,十载矣。夙夜兢兢,唯恐有失,上负陛下仁德,下愧故国父老。近日之事,初闻骇然,细思悚栗。商贾不通,不过损及锱铢;流言横飞,实已伤及根本。臣所惧者,非己身之毁誉,乃恐此等党争倾轧之风,假臣之名、借商旅之事而滋蔓,若使南北商路蒙尘、使臣之安全堪忧,则臣质京之意义何在?陛下怀柔远人之德誉何存?臣孤悬在外,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唯赖陛下圣明烛照,朝廷法度森严,或可得一息安寝之地。伏乞陛下垂怜,敕令有司,明查商队之事,止息市井流言,以全两国之谊,以安臣子之心……”

      慕容昭看完,沉默良久。

      “如何?”萧执问,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很好。”她最终说,声音很轻,“尤其是‘党争倾轧之风’和‘陛下怀柔远人之德誉何存’。前者点明了问题的本质,后者……将了陛下一军。他若不处理,便是默许党争损害邦交,有损他‘仁德怀远’的圣名。柳承宗给他出的难题,你现在原样,加上几分质子特有的惶恐无助,塞回他手里了。”

      萧执唇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像是某种冰冷的满意。他落下最后几笔,用了印,唤人进来。“立刻递去鸿胪寺,按最正式的路子走。副本……想办法让都察院的人‘无意间’看到。”

      人领命而去。书房里再次剩下他们两人。

      窗外天色向晚,暮色像稀释的墨汁,一点点染透窗纸。流言在看不见的角落滋生、变异、传播;申诉的文书正被送往官僚体系的齿轮之中。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交锋,拼的是对人心、规则和时机的把握。

      “下次,”慕容昭忽然开口,目光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他们若再用这种手段,我们可以提前设局。比如,故意泄露一个看似关键的‘弱点’,等他们来攻,再反手扣上更大的罪名。”

      萧执转过脸看她。暮色里,她的侧脸线条清晰而平静,眼神却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像棋手凝视着刚刚落下一子的棋盘。

      “比如?”他问。

      “比如,让他们以为,我们很在意某条隐秘的商道,或某个看似中立的人物。”慕容昭收回目光,看向他,“等他们动手去破坏、去拉拢时,那条商道本身就是陷阱,那个人物……早就是我们埋下的钉子。”

      萧执凝视她片刻,缓缓靠回椅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里没有疲惫,反而像某种东西被点燃前的屏息。

      “慕容昭,”他说,声音在昏暗的书房里格外清晰,“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更适合生在南煜宫廷。”

      慕容昭没有笑。“哪里都一样。”她站起身,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有人的地方,就有局。不想当棋子,就只能学着布局。”她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扉时,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文书递上去了,流言也在散。但柳承宗不会停。这只是开始。”

      “我知道。”萧执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平静无波,“所以,我们得走快一点。”

      门开了,又合上。书房彻底暗下来,只有案头那盏灯,被进来的侍女点亮,晕开一团暖黄的光,却照不亮角落的深沉。棋局已开,落子无悔。下一步,该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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