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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家宴·协同立防 ...

  •   暖阁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慕容昭解下披风时,目光扫过室内。黑漆方桌,四把椅子,炭炉上的食盒冒着丝丝热气。萧执已坐在主位,换了身深青色暗纹直裰,袖口束得很紧。谢惊澜坐在他左侧,穿着件半旧的靛蓝棉袍,像个体面的账房先生,只有那双眼沉静得过分。陆沉舟立在窗边阴影里,穿着护卫的深蓝短打,手按在刀柄上。四个人,一间屋子,几道最简的屏障。

      “坐。”萧执开口,没看任何人。

      慕容昭在萧执对面坐下,谢惊澜在她左侧。陆沉舟没动,直到萧执抬了抬指尖,他才沉默地坐到谢惊澜旁边。那把椅子离门最近。

      “开始吧。”萧执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布,在桌上摊开。是质子府的平面图,比上次那张更细致。墙垣、走廊、屋舍、水井、树木,每处都标着极小的字。红圈、绿圈、交叉符号,密密麻麻。

      “红圈,我的人。”萧执指尖点在外围和几个高处,“十二人,三班。预警,拦截,追踪。不擒,只盯。”

      “绿圈,陆统领的人。”他看向陆沉舟,“西院及相邻两廊。八人,混在洒扫、搬运、后厨里。贴身,应急。”

      陆沉舟盯着图,片刻后问:“重叠处?”

      “这里。”萧执指向几处画了交叉符号的角落,“你的人和我的人,在这些位置视线交汇。一旦出事——”他从桌下取出两枚铜哨,样式普通,像孩童玩具,“长两声,外敌。短三声,内乱。长短交替,向此处汇合。”

      陆沉舟接过一枚,在掌心掂了掂。“哨音要练。”萧执道,“每日卯时、酉时,各半刻。声音得像鸟叫。”“明白。”陆沉舟将铜哨收入怀中。

      “情报传递。”萧执又推过一张纸,“所有进出府门的东西,景竹做副本,辰时送西院。你那边要送什么出去,交景竹。容璎每日送菜,车底板有夹层,可传急信。非必要不用。”

      慕容昭将纸上的条款看完,抬眼看他。“你的人若越界,或瞒报关键信息……”“协议作废。”萧执接得很快,“同样,你的人若擅自行动,或与我的人冲突,也一样。”两人对视一瞬,同时移开目光。

      “谢先生。”慕容昭转向身侧,“你看这布防,还有哪里会漏?”

      谢惊澜一直安静听着,此刻才微微倾身,看向桌上的图。他的手指悬在图纸上方,虚虚点了几处。“后厨西侧这扇小门,标注是常年上锁。”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晰,“但锁孔很新,最近有人开过。这里该加个暗哨。”

      萧执眉头微蹙,看向景竹。后者无声点头。

      “还有这里。”谢惊澜指向马厩与仆役房之间的窄巷,“墙面有磨损,高度正好够人翻越。虽然加了棘刺,但若用厚毡垫住,还是能过。这里该布绊索。”

      陆沉舟闻言,起身走到窗边,朝那个方向望了片刻。回来时对慕容昭点了点头。

      “第三处。”谢惊澜的指尖落在慕容昭日常散步的小花园,“花木太密,视线受阻。若有人从假山后突袭,最近的护卫要三息才能赶到。该移走几丛,或在那里——”他指向图上某点,“设个固定的瞭望点,伪装成灯柱。”

      萧执看着那些被指出来的漏洞,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谢先生果然是谢先生。”他从怀中取出炭笔,在图上飞快补上记号,“这些地方,三日内补全。”

      “还不够。”谢惊澜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座三人,“柳承宗不会只从外面攻。府内这些仆役,尤其是后厨、浆洗、洒扫这些能近身的,需得重新筛一遍。不是查背景,是查习惯。谁最近突然阔绰了,谁和府外的人接触多了,谁当值时总往不该去的地方看。”

      “这事景竹在做。”萧执道,“但需要时间。”

      “那就给他们一个机会。”谢惊澜声音平静,“放个饵,看谁去咬。”

      “什么饵?”

      “殿下病中常用的安神香,里头加一味龙脑,气味特殊,且价值不菲。”谢惊澜看向慕容昭,“明日让容璎送一批进来,就说是新得的贡品。然后放出风声,说这香里其实掺了别的东西,能让人说实话。再在存放香料的库房外,布个明显的疏漏。”

      慕容昭立刻懂了。“谁去偷,或去探查,谁就有问题。”

      “是。”谢惊澜点头,“抓一个,就能顺藤摸瓜,清掉一串。比盲目筛查快。”

      萧执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半晌,点头。“可行。景竹,去安排。”门外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极低的应诺。

      正事至此,算是议到了尽头。炭火哔剥,食盒里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四个人,谁都没动筷子。

      良久,萧执拿起酒壶,斟了四杯。酒是桂花酿,甜软的香气与此刻紧绷的空气格格不入。“既是家宴,总该喝一杯。”他举起杯,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慕容昭端起酒杯,谢惊澜和陆沉舟也各自拿起。四只瓷杯在空中极轻地碰了一下,没有声音。酒很甜,咽下去时却带着股莫名的涩。

      “谢先生藏得很好。”萧执放下酒杯,忽然开口,“我府里这么多人,竟无一人察觉。”

      谢惊澜神色不变。“殿下过奖。不过是借了殿下不喜生人近身的规矩,躲在西院偏僻处,平日不出房门罢了。”

      “西院偏僻处……”萧执重复了一遍,看向慕容昭,“公主安排得用心。”

      “彼此彼此。”慕容昭迎上他的目光,“质子府里能藏人的地方,萧质子应当比我清楚。”

      这话里有话,萧执听出来了,却没接。他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慢慢吃着。动作优雅,像在参加真正的宴席。

      “早年在我南煜宫中,也有这么一处暖阁。”萧执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比这小,窗纸总是破的,冬天漏风。我住过三个月。”

      慕容昭筷子顿了顿。“为什么住?”

      “因为冲撞了当时最得宠的贵妃。”萧执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她养的猫死了,说是我毒死的。父皇不信,但也没说不信。于是让我去暖阁静思己过。三个月,每天一顿饭,一碗水。送饭的太监心情好时,是冷的;心情不好时,是馊的。”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崩裂的声响。

      “后来呢?”陆沉舟问。他问得很直,像在听战报。

      “后来贵妃又得了只新猫。”萧执夹了块笋,“我就被放出来了。没人道歉,也没人提那三个月。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说得太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慕容昭看着杯中残酒,忽然想起穿越初醒时,冷宫那张硬板床,那扇漏风的窗,还有小喜子偷偷塞给她的、已经发硬的半个馒头。

      “我也住过漏风的屋子。”她开口,声音不大,“冬天很冷,裹着所有衣服睡,还是冻得发抖。那时候想,要是能喝上一口热汤就好了。”她没说是哪里,但萧执听懂了。谢惊澜也听懂了。陆沉舟握紧了拳头。

      “后来喝到了吗?”萧执问。

      “喝到了。”慕容昭抬眼,“用一条消息换的。”

      “什么消息?”

      “一个太监偷藏主子首饰的地方。”慕容昭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自嘲,“那晚我喝了热汤,他得了赏钱。各取所需。”

      萧执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举起酒杯,又斟了一杯,这次只给自己和慕容昭倒上。“敬各取所需。”他说。“敬各取所需。”慕容昭举杯。

      两只杯子在空中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次有声音。

      酒喝完了,菜也凉了。陆沉舟起身,说要出去巡视一圈。谢惊澜说要去整理今日议定的条款。暖阁里只剩下慕容昭和萧执。

      窗外夜色浓稠,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谢惊澜留在府里,风险很大。”萧执忽然开口,没看慕容昭。

      “我知道。”

      “一旦被发现,私藏朝廷钦犯的罪名,足够你我死十次。”

      “所以不能被发现。”慕容昭转过头,看着他,“萧执,我们现在坐在同一条船上。船翻了,谁都活不了。”

      萧执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这次的笑有点不同,带着点真实的疲惫。“是啊,一条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晃。“慕容昭,”他背对着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活下去。”

      “只是活下去?”

      “活下去,然后拿回该拿的东西。”慕容昭也站起来,走到他身侧,并肩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你呢?你为什么要帮我?”

      萧执没立刻回答。过了很久,久到慕容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声说:“因为我也想知道,如果我选的这条船不翻,最后会开到什么地方去。”

      风吹过庭院,枯枝摇晃,发出簌簌的声响。远处,陆沉舟巡逻的脚步声很轻,很稳。谢惊澜屋里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他伏案书写的剪影。

      这座看似平静的府邸,正在慢慢变成一个真正的堡垒。

      而堡垒里的人,刚刚完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合拢。

      宴已散,夜正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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