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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内间·诞生首用 ...

  •   钱厚在书房里坐到第三夜。

      桌上的蜡烛烧短了一截,蜡油堆在铜盘里,像他此刻凝固的思绪。那张素笺摊在面前,空白得刺眼。笔握在手里,指尖冰凉,手心却不断冒汗。

      他写了几次,又揉了几次。

      写什么?不能说太多,不能说太少。要看起来无关紧要,又要让对方觉得有用。要保命,又不能真把贾大人往死里卖。

      窗外的更声敲过三响。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掮客最后那句话——“贾大人最近对江南税银的事,盯得特别紧。”

      贾思贤……他最近到底在盯什么?

      钱厚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天前,他去贾府送文书,在廊下听见里面隐约的谈话声。贾思贤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河道”、“账目”、“仔细查”几个字,还是飘了出来。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来……

      他猛地睁开眼,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颤抖着落下。

      “贾公近日频询城东永济渠清淤款项细目,尤重石料、工费。似有疑。”

      写完这行字,他盯着看了很久。这不算告密吧?贾大人查账是分内之事,他只是……只是说了件大家都知道的事。

      对,就是这样。

      他又在下面补了一行:“柳相日前于值房申斥李侍郎延误文书,贾公在侧,未置一词。”

      这也不算秘密。很多人都看见了。

      写完,他迅速将纸条折成指甲盖大小,用油纸包好,塞进袖袋深处。做完这一切,他瘫在椅子上,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中衣。

      次日晌午,他去了东市那家叫“墨韵斋”的书铺。

      掌柜是个老学究,戴着圆框眼镜,正低头整理账册。钱厚装作挑书,在架前徘徊片刻,趁无人注意,将油纸包飞快塞进一本《诗经》的夹页里。

      书放回原处。

      他转身离开,脚步有些踉跄。

      油纸包在书页里躺了三个时辰。黄昏时分,书铺打烊,伙计将今日客人翻动过的书籍归位,取出那本《诗经》,像处理寻常货物一样,将其放入一个装满了旧账册的木箱。

      木箱被抬上一辆骡车,送往南城一家绸缎庄的后院。

      绸缎庄的管事打开箱子,在一堆账册里准确地摸到了那个油纸包。他看也没看,将其夹入几匹明日要送往城外商栈的普通棉布里。

      棉布装上驴车,天不亮就出了城。

      城外十里,田庄。一个老农卸下布匹,从夹层里取出油纸包,放进装满鸡蛋的竹篮,盖上一层干草。

      竹篮被送到京郊另一处不起眼的农舍。

      农舍里,容璎手下的人终于打开了油纸包。纸条上的内容被誊抄在一张更小的素笺上,混入一批真正的商业信件,由信鸽送往城中另一个据点。

      最后,当这张素笺被景竹送到质子府书房时,距离钱厚提笔,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

      书房里,烛火通明。

      慕容昭、萧执、谢惊澜三人围坐在宽大的书案前。案上铺着那张素笺的誊抄件,旁边是容璎附上的传递路线记录。

      “贾公近日频询城东永济渠清淤款项细目,尤重石料、工费。似有疑。”谢惊澜念出第一句,指尖在“疑”字上点了点,“永济渠清淤是工部的差事,款项由户部拨付。贾思贤是吏部的人,他的手伸得太长了。”

      萧执拿起另一张纸,上面是他让人紧急查来的记录。“永济渠清淤的差事,是李侍郎举荐的人承办。石料采买,走的是柳承宗一个远房侄子的商行。”

      慕容昭抬起眼:“所以,贾思贤查的不是账,是人。”

      “他在找李侍郎,或者说柳承宗那位侄子的把柄。”谢惊澜道,“而且他查得很小心,‘频询’,‘似有疑’,说明还没有撕破脸,只是在收集证据。”

      “第二句。”萧执指向下面那行字,“柳相申斥李侍郎,贾思贤在侧未言。这是在告诉我们,贾思贤与李侍郎之间确有龃龉,而且柳承宗知道,却选择了偏袒李侍郎。”

      “钱厚很聪明。”慕容昭缓缓道,“他没有直接说贾思贤想对付谁,只是把两件看似无关的事摆在一起。让我们自己得出结论。”

      谢惊澜颔首:“他在试探。试探我们是否对柳党内部矛盾感兴趣,也试探我们有没有能力看穿他给出的线索。这份情报本身价值不大,但传递信息的方式,证明他是个可用之才。”

      “可用,但需敲打。”萧执接口,“要让他知道,我们看懂了,而且我们比他想的更了解柳党。”

      慕容昭沉默片刻,看向两人:“那么,回复的要点是什么?”

      谢惊澜道:“第一,肯定他情报的价值,点明我们看懂了‘永济渠’与‘李侍郎’的关联。第二,给他一点甜头——他不是在赌坊欠了债么?让容璎的人‘无意间’帮他把债平了,但要做得像是他自己运气好。第三,指明下一步:我们要知道贾思贤到底查到了什么,以及柳承宗对此事的态度。”

      萧执补充:“回复的措辞要像商人谈生意。用‘上次那批货不错’,‘下次希望看到更有价值的货样’这类暗语。钱厚胆小,太直白会吓到他。”

      慕容昭点了点头,转向萧执:“具体渠道和措辞,你来定。”

      谢惊澜闻言,站起身,将桌上的记录整理好。“既如此,我先告退。后续分析,我会整理成文。”

      他离开后,书房里只剩下慕容昭和萧执。

      烛火跳动了一下。

      慕容昭提笔,在空白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肯定、平债、指向贾李矛盾、要证据。

      萧执接过笔,在旁边写下对应的暗语:“货已收悉,成色尚可。”“东家念旧,已代清尾款。”“望留意南方新矿脉与旧矿主之纠纷。”“若有实样,价码可议。”

      写完,他搁下笔,看向慕容昭:“这样?”

      慕容昭细看一遍,点了点头:“可以。让景竹走最稳的那条线,务必亲手交到容璎的人手里。”

      萧执吹干墨迹,将纸折好,唤来景竹。低声交代几句后,景竹接过纸笺,无声退下。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窗外夜色浓重,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这座城市看似沉睡,暗处却有无数的线在交织,无数的交易在进行。

      他们刚刚完成了一笔交易。

      用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换来了一条通向敌人心脏的细小缝隙。

      慕容昭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初冬的寒意涌进来,吹散了满室的烛烟。

      萧执站在她身侧,也望着窗外。

      “这条线,能走多远?”慕容昭轻声问。

      “看钱厚有多怕死,又有多贪心。”萧执的声音在风里显得很淡,“也看贾思贤和柳承宗之间,到底有多少裂痕。”

      “裂痕总会有的。”慕容昭说,“只要是人,只要有权,就一定有。”

      萧执侧过头看她。

      夜色里,她的侧脸轮廓清晰,眼神平静得像深潭。那里面没有兴奋,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每一步的代价。

      “慕容昭。”萧执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钱厚这条线断了,或者反咬一口……”

      “那就弃了。”慕容昭答得没有一丝犹豫,“线断了可以再接,人反咬了就除掉。棋局上,从来没有哪颗棋子是不可替代的。”

      萧执沉默了片刻,然后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快散在风里。

      “说得对。”他说。

      窗外的风更冷了。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很快又沉寂下去。

      这座城,这个夜晚,和无数个夜晚一样,平静地流淌着。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夜起,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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