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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把柄·锁定钱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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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的门关上时,萧执已经在了。他没坐在主位,而是站在北墙挂着的那幅《北疆风雪图》前,背对着门口。听见声音,他才转过身,目光在慕容昭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落在她身后的谢惊澜身上。
三个人,一室烛火。
“开始吧。”萧执走到茶案边坐下,没看任何人。
慕容昭在他对面落座,谢惊澜坐在侧首。案上已经摊开几份文书,墨迹尚新。
“钱厚。”谢惊澜开口,声音不高,“户部主事,贾思贤手下最贪也最蠢的一条狗。”
萧执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笺,推过桌面。笺上是几行小字,记录了日期、地点和简短的对话。“三日前,户部值房。贾思贤当众斥责钱厚,说江南三州去年丝绢税银的损耗账目不清,让他三日之内重核清楚。钱厚跪在地上,汗透后背。”
慕容昭接过薄笺细看。上面甚至记下了贾思贤的原话:“你这颗脑袋,要是连账都算不明白,不如早些摘了干净。”
“他查清了吗?”她问。
“没有。”萧执道,“当晚他去了东城赌坊,输了两百两。又去醉仙楼喝到半夜,回家时摔了一跤,额头磕在石阶上。”
谢惊澜微微颔首:“恐惧,而后放纵。正是最脆弱的时候。”
“贾思贤为何突然发难?”慕容昭看向萧执。
“丝绢损耗是旧账,年年都有。”萧执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贾思贤选在这个时候翻出来,无非两个可能。一是真要弃了钱厚,找个由头料理他。二是敲打,让他更听话。”
“哪种可能更大?”
萧执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她:“若是要弃,不会给三日时间。贾思贤杀人,从不过夜。”
那就是敲打。
谢惊澜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这是容璎那边送来的。钱厚去年在老家置田三百亩,又在京郊买了一处别院。按他的俸禄,再加上这些年明面上的孝敬,绝无可能。”
“贾思贤知道吗?”慕容昭问。
“知道。”萧执答得干脆,“贾思贤手下的人,贪多少,怎么贪,他心里都有数。钱厚贪的这些,恐怕大半都进了贾思贤的口袋。如今翻旧账,无非是嫌他贪得还不够懂事。”
暖阁里安静下来。烛火跳动,在三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谢惊澜将两份文书并排放置,指尖点在钱厚的名字上。“所以,钱厚现在最怕什么?”
“怕贾思贤真的放弃他。”慕容昭道。
“更怕自己这些年贪的每一笔,都成为送他上路的罪证。”萧执补充。
谢惊澜点了点头:“那我们便给他一个新的恐惧。让他以为,贾思贤已经掌握了他私通外商的证据。这证据要真,要能让他百口莫辩,更要让他觉得,除了我们,没人能救他。”
“具体怎么做?”慕容昭问。
谢惊澜看向萧执。
萧执从案下暗格取出一份空白文书。格式与户部稽核公文一模一样,连纸张的纹理、墨色都毫无二致。只在末尾留了一处空白。“这是户部专用的青藤纸,印泥是宫内特制的朱砂。”萧执将文书推至中央,“钱厚每月初八必去醉仙楼,点一桌席面,喝两坛三十年陈酿。那日,会有一个江南来的绸缎商坐在他隔壁雅间。”
“商人叫什么?”慕容昭问。
“沈万金。”萧执道,“容璎手下最擅长此道的人。三教九流的路数,官场商场的规矩,他都熟。”
谢惊澜接口:“沈万金会通过钱厚的一个酒肉朋友牵线,请他指点一份江南织造衙门的旧例文书。文书内容无关紧要,但格式俱全。钱厚酒后松懈,又在奉承之下,极有可能在上面批几个字,落个花押。”
“他会批什么?”
“已悉,转贾员外郎酌处。”萧执道,“这话本身无错,写在旧文书上也无妨。但若配上些旁的话,再落到贾思贤手里……”
慕容昭懂了。一份格式完整的公文,上有钱厚的亲笔批示和私章。若再有人无意间向贾思贤透露,钱厚私下与江南巨贾往来,且在这份公文上行了方便,那便是铁证。
“贾思贤会信吗?”她问。
“会。”萧执语气肯定,“贾思贤多疑,且最近正对钱厚不满。只要证据摆到面前,他不会去查证细节。他只会想,钱厚果然背着他做了手脚。”
“那之后呢?”慕容昭看向谢惊澜,“钱厚发现自己中计,会如何?”
“恐惧。”谢惊澜缓缓道,“而后是侥幸。他会想,既然对方没有立刻把证据交给贾思贤,便是有所图。只要有所图,就有周旋的余地。到时候,沈万金会再给他一个选择。是等着贾思贤的刀落下,还是为我们做点小事,换一条生路。”
“小事?”
“比如,下一次贾思贤让他经手的文书,抄一份副本出来。”萧执淡淡道,“或者,贾思贤最近见了谁,说了什么,记下来。”
慕容昭沉默了很久。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深思的光。她将整个计划在脑中反复推演,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可能出错的地方。风险有,但不大。最重要的是,这一步走出去,柳党那堵看似密不透风的墙,就会出现第一道裂缝。
“去做吧。”她终于开口,声音清晰,“三日内,我要看到钱厚的亲笔批示。”
萧执点了点头,收起那份空白文书。
谢惊澜起身,将案上的情报一一收好。他走到门边,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暖阁里只剩下慕容昭和萧执。
烛火燃了大半,蜡油堆积在铜盘里,像凝固的泪。
“你觉得他会咬钩吗?”慕容昭忽然问。
萧执看着她,烛光在他眼底深处投下幽暗的影子。“贪生怕死的人,最容易咬钩。因为他总是以为,眼前这点饵,不会真的要他的命。”
慕容昭没说话。
窗外传来打更声,子时过了。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萧执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慕容昭。”他背对着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这条路走下去,手上沾的血,就再也洗不掉了。”
慕容昭也站起来,走到他身侧,并肩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我的手,”她轻声说,“早就脏了。”从穿越醒来那一刻,从决定要活下去那一刻,从踏进这质子府那一刻。早就脏了。
萧执侧过头看她。烛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那张清秀苍白的脸上,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那不是认命,是清醒。
他忽然想起南煜宫中那些女人。她们也争,也斗,也会在暗处伸出带毒的手。但她们眼里总有东西,欲望,嫉妒,恐惧,或者一点可怜的情爱。慕容昭眼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潭底沉着某种坚硬的东西,像是铁,又像是冰。
“那就别回头。”萧执说。
“不会回头。”慕容昭答。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檐下的灯笼左右摇晃,在地上投出凌乱晃动的光影。远处,醉仙楼的灯火还亮着。笙歌隐隐传来,混在风声里,听得不真切。
钱厚此刻在做什么?也许正在搂着哪个新纳的小妾,喝着酒,做着升官发财的美梦。他不知道,一张看不见的网,已经悄悄撒开。网眼很细,线很韧。而他,就是那条即将落网的鱼。
暖阁的门被轻轻敲响。景竹的声音在外面低低响起:“殿下,容东家那边传话,说沈万金已经就位。”
慕容昭转过身,看向萧执。萧执点了点头。
“那就开始吧。”她说。
烛火又跳了一下,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截灯芯,噗地一声熄灭。暖阁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窗外那点遥远的灯火,还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是某种无声的预示。
网已撒下。
只等,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