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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爱 ...


  •   柴房地面污糟,沈鸢蜷缩在角落,分不清外头是昼是夜。麻绳勒得手腕发痛,鼻息间萦绕着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钻进肺腑便化作一团火。

      只听柴房外一阵哄闹,木门被人一脚踹开。迷糊间,一席玄色身影闯入,一股强劲之力将她扣入怀中。

      熟悉的松木香,夹杂着风雪的寒气,刀刃上的血珠顺着锋口滴落,溅在她脸上,滚烫灼热。

      可那股火越烧越旺,烧尽她神智。她扯开领口,想散一散热气,却被人按住手腕。

      沈鸢顺势攀附在男子身上,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他手臂有力,箍在她腰间,掌心却凉,一遍一遍抚过她滚烫的皮肤。

      “热……”

      她低声呢喃,破碎不成句,唇突然被堵住。

      男子掌心清凉,她感受着他指腹的薄茧。他贴在她耳边,气息拂过耳廓。

      那掌心覆上她的小·腹。凉意隔着薄薄一层中衣渗入,像夏日骤雨落在滚烫石板上,激起一片细微的水汽。

      她不受控地拱起腰·身,像要将那点凉意吞·进去,又像被烫得无处可逃。

      那凉意渐渐化作温热,向四肢百骸蔓延,将体内那火一寸寸压下去,又撩拨出另一重渴。

      “阿鸢……”

      那声音低沉,薄茧指腹压在她唇上,带着甜腥味……

      *

      沈鸢猛然转醒,口中干涩发苦,喉间像被砂纸碾过。

      帐幔低垂,炭盆里余烬泛着暗红的光。她盯着帐顶看了许久,才渐渐认出这是自己在裴府的卧房。那间污糟的柴房,那些匪徒狰狞的面孔,都已是昨日之事。

      三日前,她出门查铺,马车行至半路被人拦下,来人称裴晏清在田庄出了意外,请她速去。她来不及多想便上了那辆陌生马车,待觉察不对,人已入匪窝。

      如今心中后怕渐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她撑起手臂,锦被滑落,露出亵衣领口一片青紫痕迹。那些印记从锁骨蔓延向下,深深浅浅,触目惊心。

      守在外间的丫鬟碧桃听见动静,掀帘进来,面露欣喜。

      “姑娘躺了半日,总算醒了。”碧桃端着药碗近前,将帐幔挂上银钩,“大夫说姑娘身子亏虚,又受了……惊吓,须得静养几日。”

      沈鸢接过药碗,黑沉的药汁映出她苍白的面容。她垂下眼睫,那夜的记忆如碎瓷片一般,锋利零散。

      那梦境缥缈,沈鸢分不清真假,苍白面庞却爬上一丝红晕,闭眼将药汁一饮而尽。苦味从舌尖蔓延至喉底,压住胃中翻涌的恶心。

      “姑娘?”碧桃小心翼翼唤她。

      “无碍。”沈鸢将药碗搁回托盘,手指微微发抖,“二爷……可安好?”

      碧桃垂下眼帘:“二爷这几日都在衙门,未曾回府。”

      未曾回府。

      沈鸢咀嚼这四字,心底说不出是何滋味。

      裴家商行树大招风,眼红的人不少,绑了她这个账房先生,无非是想套出裴家的账目往来。

      沈鸢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地上,青砖的凉意从脚心窜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碧桃急忙拿了鞋袜来,沈鸢接过自行穿戴好。

      “姑娘再歇歇吧。”碧桃嘴里絮絮叨叨,“大夫说要多休息,这才刚醒,怎么就下地了?那些账册又不会跑,晚两日再看也不迟……”

      “拿过来吧。”沈鸢声音不大,却不容置喙,有些事需得赶快处理好。

      碧桃张了张嘴,终究不敢再劝,转身去多宝阁取那摞账册。厚厚一叠,最上面几本边角已经磨毛。

      沈鸢在临窗书案前坐下,推开雕花木窗,让冷风吹散室内郁结的药气。

      院中那株老槐树尚未抽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几只麻雀缩在枝头,羽毛被风吹得蓬起。

      她铺开账册,指尖抚过泛黄纸页上蝇头小楷。裴府田庄、铺面、族人供奉、节礼往来,每年经手银钱数以万计,她都得一一核对清楚。

      幼时,沈父便在裴家做账房先生,因着沈父负责,深得裴老爷看重。

      可四年前,裴老爷外出遇难,沈父相护,却伤了一条腿。

      裴老爷感激沈父相救之恩,沈鸢珠算才能又出众,便高价聘沈鸢,做裴家账房。

      当初裴老爷将这个担子交给她时,她才十六岁。

      沈鸢没有让裴老爷子失望。四年来,裴家账目分毫不错,铺面收益年年见涨。

      她十二岁便认识裴晏清。

      那年初春,她随父亲到裴家做客。裴晏清弱冠之年,已是长身玉立,眉目间自带一股清贵之气。他站在庭院梅树下,零散的花瓣落在肩头,她怯生生躲在廊柱后偷看。

      裴晏清对她微微一笑,将她唤过去,往她白嫩小手中塞了一把果子。

      她攥着那把果子,手心出了汗,心跳得像揣了一只兔子。

      后来她进了裴府做事,裴晏清待她和气,但也只是和气——像对待府中任何一个做事妥当的下人,客气而有分寸。

      想来,裴晏清是记不住这些琐事的。

      沈鸢研墨的动作微微一顿,墨锭在端砚中缓缓旋转,清水变成浓稠的黑色,映出她模糊的面容。

      她收回思绪,手中墨锭已经研得太浓,几乎化不开。她换了清水重新研,手腕转动间,袖口滑落,露出小臂内侧几道淡红的痕迹。

      沈鸢盯着那些痕迹看了片刻,将袖口拉下。

      窗外风声渐紧,檐下铁马叮当作响。碧桃进来添茶,见她还在看账册,急得跺脚:“姑娘!都什么时辰了,晚膳还没用呢。”

      沈鸢抬眼看了看窗外,天色已暗下来。

      “搁着吧。”她低头继续翻账册,笔尖蘸了墨,在一处账目旁画了个圈,那笔银钱往来对不上,明日得去铺子里问。

      碧桃无奈,将食盒打开,端出一碗鸡丝粥,两碟小菜,一屉桂花糕。热气袅袅升起,带着米香和桂花甜味,在冷空气中格外清晰。

      沈鸢闻到粥香,胃里确实有些空落,便搁了笔,端起粥碗慢慢喝。鸡丝切得极细,粥煮得浓稠,入口即化,暖意从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慢慢散开。

      “姑娘再歇歇吧,这账册明日再看也不迟。”碧桃见她用膳,心中宽慰。

      “明日是明日。”沈鸢净了手,重新执笔,“铺面账目月底要查验,还有三日,须得赶出来。”

      碧桃张了张嘴,到底不敢再说,只默默将灯芯挑亮些,又去添了两个炭盆。

      夜色逐渐加深。

      沈鸢伏在案前,灯花爆开,烛火跳了几跳。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敲击人心。

      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

      沈鸢手中笔一顿。那步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声音沉稳有力——她在裴府四年,对这脚步声无比熟悉。

      她从敞开的窗望出去,回廊上挂着灯笼,昏黄的光线将那人影拉长。

      裴晏清一身玄色衣裳,面庞在夜色中半明半暗。

      他未进屋,脚步顿在窗前。他侧过脸,灯笼光映出他冷硬的轮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沈鸢,你竟然犯如此糊涂之错,轻易被人哄骗。”

      沈鸢手指一僵,笔尖在纸上顿住。

      大概是沈鸢未作声,裴晏清忽而放缓语气,瞥了一眼她面前堆积如山的账册,“做好分内之事,我无需你如此。”

      她心中一痛,喉间被堵住,还未开口解释,裴晏清已经转身,玄色衣角在夜风中一掠,人已离开院子。

      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回廊尽头。

      碧桃半晌没敢动。炭盆里的余烬爆开一个火星,细微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沈鸢垂下眼睫,手中笔握得紧了些,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像一滴眼泪。她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几息,将那张纸揭起来揉了,丢进纸篓。

      “姑娘……”碧桃小心翼翼唤她。

      “无碍。”沈鸢声音平稳,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继续对账。

      算盘珠子噼啪作响,一下一下,比方才更快更急。

      窗外风声渐紧,檐下铁马被吹得乱撞,叮叮当当,像碎了一地的冰碴。远处裴晏清书房的灯,不知何时已经熄了。

      灯花又爆了一次,烛泪沿着烛身缓缓淌下,凝固成乳白色的痕迹。

      碧桃终于忍不住,小声道:“姑娘,二爷他……或许是太忙了。”

      沈鸢没有应声。

      她当然知道他忙。匪徒虽然被擒,但幕后主使尚未落网,裴晏清要跟进案件。

      她落入匪窝,裴晏清能够亲自搭救,已然是天大的情分。

      窗外更夫敲过三更,梆子声沉闷。

      碧桃已经靠着椅背打盹,手中的团扇滑落在地。沈鸢捡起团扇,轻轻搁在桌上,起身取了件外衫披在碧桃身上。

      她走到窗前,夜风裹着早春的寒意扑面而来,吹散室内的闷浊。

      四更天时,账册终于理完大半。

      沈鸢搁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直的手腕。烛火将尽,只剩短短一截,烛泪堆积如小山。她吹熄了灯,才起身往内室走去。

      碧桃被脚步声惊醒,揉着眼睛跟上来,替她铺好被褥,又灌了汤婆子塞进被中。

      沈鸢躺下去,锦被柔软,汤婆子的暖意从脚底慢慢往上爬,驱散了骨缝里的寒气。她闭上眼,却睡不着。

      那甜腻的香气似乎还残留在鼻息间,那滚烫的掌心似乎还覆在她小腹上。

      她盯着帐顶的暗纹看了许久,才慢慢平复呼吸。被中的汤婆子已经有些凉了,暖意消退,寒意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三日后便是裴晏清的生辰。

      往年她都会精心准备——有时是一方好砚,有时是一柄折扇,有时是亲手缝制的香囊。他收下时仅是道谢,想来有时连盒子都不曾打开,搁在一旁便忘了。

      今年裴晏清的生辰礼,沈鸢三月前便已备下,如今看来,大概是送不出去了。

      沈鸢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糊着银白色的壁纸,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壁纸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窗外风声渐歇,远处传来更声,微弱而遥远。天边隐约泛起鱼肚白,夜色从浓黑褪成深蓝,又渐渐变浅。

      沈鸢在这将明未明之际,沉沉睡去。

      檐角残雪尚未化尽,春日寒气便从窗棂缝隙中渗进来,丝丝缕缕,侵入人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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