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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憎 ...


  •   裴晏清生辰这日,天色阴沉,云层压得极低,像是要落雪。

      沈鸢早起梳洗,对镜挽发,铜镜映出一张素净面庞,眉眼淡淡,唇色浅白。她挑了一件藕荷色褙子,领口绣几枝忍冬纹样,不张扬,也不算失礼。

      碧桃替她簪上一支白玉兰花簪,退后一步端详,笑道:“姑娘今日气色真好。”

      “前头可热闹?”沈鸢起身,将袖口抚平。

      “热闹着呢。”碧桃跟在后头,“来了许多商行的掌柜,还有几个官面上人物,二爷此刻正在前厅待客。”

      沈鸢脚步未停,穿过回廊,绕过影壁,往前厅去。

      裴府前厅今日布置一新,檐下挂两盏大红绢纱灯笼,门楣上贴金色寿字纹样。院中摆十几桌席面,红木圆桌铺暗红桌布,碗碟摆放整齐。

      她穿过人群,目光在席间扫过。

      裴晏清坐在主桌,今日一身石青色衣裳,领口镶玄色缘边,腰间束一条白玉钩带,正垂眸与身旁一位官员谈话。

      沈鸢只看一眼便慌张移了目光,寻了个靠边位置坐下。

      宴席很快开始,席间觥筹交错,众人轮番向裴晏清敬酒。

      裴晏清来者不拒,酒到杯干。他饮酒姿态好看,仰头时喉结滚动,酒液顺着喉咙滑下,不见半分醉意。

      沈鸢远远看着,指尖无意识摩挲杯沿。

      她认识他多年,知道他酒量好,却也知道他从不贪杯。今日生辰,不好拂了宾客面子,才一杯接一杯饮下去。

      “沈姑娘,二爷今日高兴,咱们也喝一杯?”邻座一位管事举杯过来,脸露笑意。

      沈鸢端起茶杯:“我身子不适,以茶代酒,还望见谅。”

      管事连连摆手:“不妨事不妨事,姑娘身子要紧。”

      茶水温热,入喉却泛起一丝涩意。

      宴席过半,气氛愈发热闹。几杯酒下肚,众人说话声也大了起来。

      这时,一人摇摇晃晃走到裴晏清跟前。此人四十余岁,瘦长脸,留一撮山羊胡,一双眼睛滴溜溜转。

      “二爷,李某敬您一杯!”李东家举杯,嗓门洪亮,“二爷年轻有为,裴家商行在您手里,那是蒸蒸日上,李某佩服,佩服!”

      裴晏清端起酒杯,微微颔首,正欲饮下。

      李东家却突然停住:“二爷且慢!李某想与二爷连饮三杯,恭贺二爷福寿康宁。”

      连饮三杯,在酒桌上不算大事,可李东家语带强迫,让人不大舒服。

      裴晏清神色未变,淡淡道:“李东家好意,裴某心领了。”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又斟一杯,再饮尽。第二杯下肚,动作依然从容。

      李东家赶忙斟满第三杯,亲手递到裴晏清面前:“二爷好酒量!”

      裴晏清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杯壁……

      “二爷今日饮得不少了。”一声音道,不轻不重。

      沈鸢站起身,端着酒杯走到裴晏清身侧。她面上带笑,目光却定定看着李东家:“李东家盛情,二爷心领。这一杯,我代二爷饮了,如何?”

      话音落下,席间又是一静。

      李东家愣了一瞬,旋即笑出声:“姑娘好胆识!只是这酒是敬二爷的,姑娘代饮,怕是不大合适吧?”

      “不怕李东家笑话,前几日我犯了个错,二爷对我们下人亲厚,不舍重罚。”沈鸢笑意不减,“今日算借花献佛,特意向二爷赔罪。”

      她说这话时腰背挺直,声音不卑不亢,一双眼睛清凌凌看着李东家。

      李东家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两声:“既然姑娘这么说,那便……”

      “退下。”

      一道低沉声音从身侧传来,低沉却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沈鸢愣住,裴晏清不知何时已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双眸深沉,看不出情绪,却让沈鸢后背一阵发凉。

      席间彻底安静,落针可闻。

      沈鸢站在原地,手中酒杯还举着,酒液微微晃动,映出她苍白面容。她嘴唇翕动,喉咙如被人掐住,发不出声音。

      四周目光像针扎过来。有人面露同情,有人幸灾乐祸,更多人低头喝茶,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裴府中人,见此状况,甚是诧异,沈鸢行事周到得体,从未向今日这般失态。

      沈鸢慢慢放下酒杯,垂首道:“是。”

      她转身往回走,步子稳,脊背挺直,没有半分慌乱。甫一坐下,她端起茶杯,茶已凉透,入口苦涩,却面不改色饮尽。

      席间再次热闹起来,仿佛方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沈鸢坐在角落里,垂着眼看杯中残茶。茶叶卷曲成团,沉在杯底,像她此刻蜷缩的心。

      宾客陆续告辞,沈鸢没有着急走,她站在廊下。

      只见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搀着裴晏清回松云居,他抬手推开,自己往前走,走了几步又扶住廊柱,站定喘气。

      沈鸢站在暗处,风吹起衣袍一角,发丝散落几缕,显出几分狼狈。

      她犹豫片刻,当是最后放·纵一次,缓缓走上前。

      “二爷,我扶您回房。”

      裴晏清抬眼看她,目光有些涣散,似乎辨认了一瞬,才认出她是谁。他没有推开,任由她搀住手臂。

      他身上酒气浓烈,混着淡淡檀木香,沈鸢贴近他身侧,他体温透过衣料传来,滚烫灼人。

      回廊曲折,灯笼昏黄,两人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裴晏清脚步不稳,几次险些摔倒,沈鸢用力撑住他,手臂酸痛,额头沁出细密汗珠。她咬牙撑着,一步一步往前挪。

      他屋中烛火未点,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月光,照在他侧脸上,轮廓分明,眉目间带着倦意。

      沈鸢扶他到榻上躺下,又寻到火折子,将案上烛台点亮。

      她去外间换了一壶热茶,倒了一杯端到裴晏清面前。

      “二爷,喝口茶醒醒酒。”

      裴晏清也没有应声,沈鸢将茶杯搁在桌上,站在一旁,不知该走还是该留。

      烛火噼啪作响,烛泪顺着烛身缓缓淌下。她看着裴晏清面容,一寸一寸,像要把这张脸刻进骨血。

      沈鸢收回目光,转身欲走,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那力道极大,箍住她手腕,她整个人被拽过去,踉跄一步,跌进裴晏清怀中。

      沈鸢僵住,不敢动。

      裴晏清低下头,额头抵在她肩窝处,呼吸滚烫,喷洒在她脖颈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小颤栗。

      “二爷?”她轻声唤他,声音发抖。

      裴晏清没有应声,将她箍得更紧,脸颊贴在她颈侧,滚烫皮肤贴着她冰凉脖颈,烫得她想要逃离。

      他身上酒气熏得她头晕,那檀木香钻进肺腑,像一把火,从胸腔烧到四肢百骸。

      沈鸢闭上眼,手指攥紧他衣襟,指节泛白。

      明日醒来,裴晏清不会记得,可她还是贪恋这一刻温暖。

      裴晏清忽然抬头,目光涣散,他抬手,指腹抚过她脸颊,薄茧刮过皮肤,粗糙而温柔。

      沈鸢屏住呼吸,见裴晏清俯下身,却突然猛地推开她。

      她被推得踉跄后退几步,后背撞上博古架,架上书籍哗啦落下几本,砸在地上,扬起细微灰尘。

      裴晏清往后一仰,靠回榻上,闭着眼,似乎又睡了过去。

      沈鸢站在博古架前,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攥紧袖口,指节泛白。她衣襟被攥出褶皱,发丝散乱,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光影。

      心跳太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沈鸢转身就跑,脚步凌乱,裙摆绊住脚踝,几次险些摔倒。

      *

      裴晏清房中,烛火燃尽最后一截,跳了两跳,而后熄灭。

      室内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月光透进来,冷冷清清铺在地上。

      裴晏清靠在榻上,似乎睡熟了,呼吸平稳绵长。

      过了不知多久,他缓缓睁眼。

      目光清明,不见半分醉意。

      衣襟处几道指痕清晰可见,他看了片刻,伸手抚平,动作缓慢。

      起身时,脚下踩到一物什。

      他低头,借着月光看清,一方月白色素绢,角上绣一枝忍冬纹样,针脚细密。

      裴晏清弯腰拾起,手帕柔软,带着淡淡皂角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女儿香。

      他捏着手帕看了片刻,目光落在那枝忍冬纹样上。忍冬,耐寒越冬,不凋不谢,是沈鸢最喜欢绣花纹样。

      裴晏清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他将手帕丢在桌上,像丢一件脏东西。

      “恶心呀!”

      声音不大,在空荡书房里却格外清晰。

      门外,沈鸢僵住。

      跑出不远,她在回廊转角站了许久,心跳渐渐平复,后怕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那条用了三年的手帕,落在了裴晏清房中。

      若是被旁人捡去,传出去不知会编排出什么话。她折返回去,想趁裴晏清未醒,悄悄取回。

      刚走到门口,便听见那句话。

      她听得清清楚楚,每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她心口,刀刀见血。

      月光照在她脸上,苍白如纸。她嘴唇微张,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室内传来脚步声,沈鸢猛地回神,转身就跑。

      这次她径直跑回院子,冲进卧房,关上门。

      碧桃还在门外守着,见她回来,刚要开口,只见门突然合上,话又咽了回去。

      沈鸢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

      双手撑在身侧,掌心伤口渗出血珠,染红青砖地面。

      她低着头,肩膀颤抖,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慢起身,走到桌前。

      桌上摆着一只锦盒,红木质地,雕如意纹样,她为裴晏清准备的生辰礼——一件里衣。

      月白色素绫面料,领口袖口绣忍冬纹,针脚细密,每一针都是她亲手缝制。

      里衣在烛光下泛着柔和光泽,沈鸢捧着里衣看了许久。

      烛火跳动,在她脸上投下明灭光影。

      她忽然笑了一下。唇角弯起,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这些年来,她以为只要足够用心,足够有用,总能让他高看一眼。

      可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一个存了不良心思的下人。

      沈鸢将脸埋进里衣中,里衣柔软细腻,贴着皮肤,带着淡淡皂角气味。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像要把这些年所有念想都吸进肺脯,然后一并吐出。

      风熄灭烛火,室内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沈鸢身上,冷冷清清,屋外窸窸窣窣落了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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