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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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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最后一个下午,热得连知了都懒得叫。
张函瑞咬着冰棍,拽着林柚的背包带子冲进市一中校门时,感觉自己快化成一滩草莓味的糖水。公告栏前挤得密密麻麻,各种声音吵得他脑仁疼。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林柚在前面开路,马尾辫甩得像条暴躁的鱼尾巴。
张函瑞踮起脚,视线在一排排打印的名字上飞快扫过。高一(7)班……没有。高一(8)班——
张桂源。
三个字工工整整地嵌在名单中央。
冰棍汁突然滴到手背上,凉得他一哆嗦。
“找到了!”林柚从人堆里钻出来,脸颊红扑扑的,“我在九班!你在……哇!你也九班!咱俩继续当同桌!”
张函瑞“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隔壁八班的名单。那个名字在阳光下有点反光,看得他眼睛发酸。
“看什么呢?”林柚顺着他的视线,“哦——张桂源啊。听说他暑假拿了省数学竞赛一等奖,直接保送进的理科尖子班。啧啧,跟咱们这种靠中考硬挤进来的凡人不是一个次元……”
“走了。”张函瑞转身,“去看看教室。”
“哎你冰棍要化了!”
高二的教学楼藏在梧桐大道尽头。张函瑞举着那根摇摇欲坠的冰棍,刚跑过拐角——
砰。
结结实实撞进一个人怀里。
冰棍脱手飞出去,在对方白得晃眼的衬衫上画了道粉红色的抛物线。怀里抱着的几本新教材哗啦散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张函瑞慌忙抬头。
被撞的男生后退了半步,正低头看着自己衬衫上的污渍。他穿着和他们一样的夏季校服,但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皮肤很白,睫毛很长,此刻微微蹙着眉,看着那滩正在晕开的草莓色。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张函瑞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纸巾,结果带出一把零钱,硬币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场面一度非常灾难。
林柚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没事。”男生开口,声音清冽,像夏天冰镇过的薄荷水。他蹲下身,开始捡散落的书。
张函瑞也跟着蹲下,两人手指同时碰到同一本物理必修一。
指尖相触的瞬间,张函瑞像被静电打了一下,猛地缩回手。
男生抬起眼看他。瞳色很浅,在树荫的光斑里像透明的琥珀。目光平静,没什么情绪,只是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秒,然后落在他的校牌上。
“张函瑞?”他念出校牌上的名字。
“是、是我。”张函瑞觉得耳朵在发烧,“你呢?”
男生把捡起的书递给他,指了指自己胸前的校牌。
张桂源。
张函瑞脑子里“嗡”了一声。
开学第一天,他用一根草莓冰棍,精准命中了他的“目标行星”。
“抱歉弄脏你衣服……”张函瑞接过书,语无伦次,“我赔你干洗费……”
“不用。”张桂源站起身,拍了拍衬衫下摆。那滩污渍晕开成浅粉色,在他一身素净里显得格外扎眼。“能洗掉。”
他说完,朝张函瑞点了点头,算是道别,然后抱着书继续朝教学楼走去。背影挺直,脚步不疾不徐,好像刚才那场意外只是行星运行中一次微不足道的小碰撞。
“我的天……”林柚凑过来,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你偶像剧啊?开学第一天就投怀送抱?”
“闭嘴。”张函瑞看着张桂源消失在梧桐道尽头的背影,心脏还在砰砰乱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刚才碰到的地方,现在还残留着一点凉凉的触感。
还有对方身上很淡的味道。不是洗衣液,更像某种旧书的纸墨香,混着一点清凉的薄荷味。
“哎,他好像没传说中那么高冷嘛。”林柚摸着下巴分析,“就是有点……怎么说,像台精密仪器?情绪波动几乎为零。”
张函瑞没接话。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根已经完全化掉的冰棍,扔进垃圾桶。
“走了。”他说,“要迟到了。”
九班教室在三楼最东边。张函瑞和林柚找到座位时,班主任已经站在讲台上了。是个看起来很干练的年轻女老师,姓赵,教语文。
“欢迎大家。”赵老师笑着扫视全班,“我是赵晴,未来三年负责咱们班。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咱们不急,先互相熟悉熟悉。”
教室里气氛轻松了些。
“不过有件事得先定下来。”赵老师拿起花名册,“咱们需要几位课代表,暂时先指定几位同学代理,一个月后大家熟悉了再正式选举。有没有同学愿意主动承担?”
几个同学举了手。
“物理课代表呢?”赵老师看着名单,“我记得咱们班有位同学物理中考是满分……”
张函瑞举起了手。
“好,张函瑞同学。”赵老师在本子上记下,“那就麻烦你先代理物理课代表。”
张函瑞点点头坐下。林柚凑过来小声说:“你猜,八班数学课代表会是谁?”
“还能是谁。”张函瑞转着笔,“肯定是他啊。”
“那你岂不是有机会和你家‘行星’进行公务往来了?”林柚坏笑,“课代表之间总要交接工作吧?”
张函瑞用笔戳她胳膊:“你再胡说?”
“我哪儿胡说了?你刚才看人家的眼神,跟发现新天体似的。”
“我那是愧疚!愧疚懂吗?我把人衣服弄脏了!”
“哦——愧疚到耳朵红了一路?”
张函瑞决定不跟她说话了。
午休铃响时,张函瑞抱着刚领到的物理实验手册走出教室。经过八班门口时,他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门开着,里面还有不少学生在聊天。他的目光像有自己的意志,自动锁定靠窗第二排——
张桂源坐在那里。
换了件干净的衬衫,还是白得晃眼。此刻正低头在写什么,右手握着一支纯黑色的笔,笔尖在纸上滑动得很快。午后的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给睫毛镀了层淡金色的光晕。
他好像永远在解题。张函瑞想。像台永远在运行的、安静而精密的仪器。
似乎察觉到视线,张桂源忽然抬起头。
目光穿过半个教室,撞个正着。
张函瑞心里一跳,赶紧扭头,假装在看走廊墙上的名人名言。脚步没停,径直走了过去。
走远后他才松了口气,摸摸自己的脸——好像又有点烫。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姓李,头发花白,说话慢悠悠的。
“咱们不急着讲新课。”李老师打开课件,“先做几道题热热身,看看大家暑假有没有把基本功忘光。”
他在黑板上写下三道题,难度循序渐进。第三道是道函数题,题干有点绕。
张函瑞盯着题目看了半天,在草稿纸上画了又画,还是没理清思路。视线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隔壁班也在上数学课吗?张桂源现在是不是已经解出来了,在刷自己的题?
“有思路了吗?”李老师在过道里踱步,“这道题看着复杂,其实找到关键点就简单了。”
张函瑞咬着笔帽,在“定义域”那里画了个圈。应该是这里入手,但接下来……
下课铃响了。
“没做完的同学别急。”李老师笑呵呵的,“带回去想想,明天咱们讲。对了——”他顿了顿,“隔壁八班李老师让我问问,咱们班有没有对数学竞赛感兴趣的同学,可以参加他们的讲座。”
几个男生举手。张函瑞没动。
他想,张桂源肯定在竞赛讲座的名单里。
放学铃响得格外悦耳。张函瑞收拾书包时,林柚已经等在门口了:“快点!小卖部新进的芒果布丁,去晚了就没了!”
两人冲下楼时,在二楼拐角又遇到了张桂源。
他正从老师办公室出来,怀里抱着厚厚一沓试卷。看到他们时,脚步顿了一下。
“嗨。”张函瑞主动打招呼,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自然点,“去交作业啊?”
“嗯。”张桂源点头,“数学老师让发的模拟卷。”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没什么起伏。但张函瑞注意到,他说话时睫毛会微微垂一下,像蝴蝶翅膀轻轻扇动。
“今天课上那道函数题,”张函瑞鼓起勇气问,“你解出来了吗?”
张桂源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很淡的惊讶:“你说第三道?”
“对。”
“嗯。”张桂源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从怀里那沓试卷最上面抽出一张空白草稿纸,快速写了几行步骤,递给他,“关键在定义域转换。”
张函瑞接过纸。字迹工整漂亮,推导简洁清晰。在纸张右下角,有个很小的“Z”字花体签名。
“谢谢……”他抬头,发现张桂源已经抱着卷子往下走了。
“那个!”张函瑞追了两步,“我叫张函瑞,九班的物理课代表。以后……数学有问题能问你吗?”
问完他就想咬舌头。太唐突了,肯定会被拒绝——
张桂源在楼梯拐角停住,回过头。夕阳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给他侧脸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看了张函瑞两秒,轻轻点了点头。
“嗯。”
然后转身下了楼。
张函瑞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还有余温的草稿纸。纸张很薄,能透过光看到背面淡淡的格子纹路。
“笑得这么荡漾?”林柚凑过来,“拿到情书了?”
“是学习资料!”张函瑞把纸小心折好,夹进物理书里,“人家写的解题思路!”
“哦——学习资料。”林柚拖长声音,“那你耳朵红什么?”
“热的!”
“是是是,九月底了还这么热,咱们这儿怕是赤道吧?”
两人笑闹着走出教学楼。张函瑞回头看了一眼,夕阳下的校园安静又温柔。
他想,开学第一天好像还不错。
撞到了想撞的人。
拿到了第一份“学习资料”。
还得到了一个“嗯”的承诺。
晚上写作业时,张函瑞把那张草稿纸贴在书桌前的软木板上。旁边是他暑假画的太阳系示意图——原本八大行星规规矩矩各就各位,现在他在火星和木星之间的小行星带位置,用荧光笔画了一颗很小很小的、金色的点。
没有标签,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在日记本上新的一页写下:
「9月1日,晴。开学第一天。」
「与目标行星发生首次碰撞。根据牛顿第三定律,作用力是相互的。所以……」
他停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点了几个点。
「所以我单方面宣布,我们之间已经产生了引力。」
「下一步任务:进入他的轨道共振区。」
写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傻,笑着摇了摇头。但纸页还是小心地折好,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窗外月色很好,星星稀稀疏疏的。
张函瑞躺在床上,想起白天撞到时张桂源微微蹙起的眉头,想起他递来草稿纸时干净的手指,想起那个很轻很轻的“嗯”。
他在黑暗里弯起眼睛。
高中生活,好像从今天起,才有了值得期待的坐标。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
张桂源坐在书桌前,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桌角放着今天数学课的那道函数题,他用了三种解法,每一种都工整地列在草稿纸上。
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开,里面不是日记,而是一页页复杂的数学推导和偶尔零散的思绪片段。
在最新一页,他写下今天的日期。
然后停顿了很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最后,他落笔,字迹工整得如同印刷:
「9月1日。开学。」
「在走廊被一个男生撞到。他校牌上写:张函瑞,高一(9)班。」
「物理课代表。眼睛很亮。」
「他问我以后能不能请教数学问题。我说,嗯。」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看着最后那个“嗯”字。墨迹在纸面上微微晕开。
窗外有夜风吹过,掀起纸页一角。
台灯的光晕染在那些字句上,温柔得像一个只有数学和星空的夜晚里,偶然闯入的一点意外变数。
他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
黑暗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衬衫上已经洗掉、但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草莓甜香的位置。
很淡。
但好像,确实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