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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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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前的两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成了张函瑞和张桂源的固定领地。
每天放学后四点半到六点,一小时三十分钟。前四十五分钟张桂源给张函瑞讲数学,后四十五分钟张函瑞给张桂源讲物理。像某种心照不宣的仪式,严谨,规律,不容打扰。
十月底的黄昏来得越来越早。这天下午,张函瑞翻开张桂源整理的那本《数学易错点》,第五页用红笔圈出的那道函数题,他已经第三次卡在同一个步骤。
“这里。”张桂源放下手里的物理书,笔尖点在他卡住的地方,“换元之后,定义域要重新限定。”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张函瑞凑近了些,肩膀轻轻碰到张桂源的手臂——很轻的触碰,两人都没有挪开。
“可是换了元之后,t的取值范围不应该是原来那个吗?”张函瑞问。
“不。”张桂源在草稿纸上画图,“你看,当x在这个区间时,t的实际取值会缩小。”
他画得很仔细,坐标系横平竖直,抛物线圆润对称。张函瑞看着那些工整的线条,突然想起什么。
“你画图……都是用尺子的吗?”
张桂源的笔尖顿了顿:“……嗯。习惯了。”
“我从来不用尺子。”张函瑞从笔袋里掏出自己的草稿本,上面全是随手画的抛物线、波浪线、甚至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星球,“你看,我都是瞎画。”
张桂源看着那些“瞎画”的图形,眼神有些复杂。很久,他才说:“你画的……有生命力。”
“啊?”张函瑞愣住。
“我的图是标准答案。”张桂源的声音很轻,“你的图……是自己的想法。”
他说这话时没有抬头,但张函瑞看见,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像蝴蝶停驻的翅膀。
空气安静了几秒。窗外的夕阳正缓缓下沉,把整个图书馆染成暖金色。
“那……”张函瑞小声说,“你要不要……也试试不用尺子画图?”
张桂源抬起头看他。
“就是……随手画。”张函瑞把笔递过去,“想怎么画就怎么画,不用管标不标准。”
张桂源盯着那支笔,很久没有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像在抵抗某种本能。
最终,他还是接过了笔。
然后在张函瑞的草稿本空白处,画了一条抛物线。
没有用尺子。
线条有些颤抖,不够圆润,顶点位置甚至有点歪。
但那是张桂源第一次,画不标准的图。
张函瑞看着那条歪歪扭扭的抛物线,突然笑了:“你看,这不是画出来了吗?”
张桂源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嗯。”
“那接下来这道物理题,”张函瑞把练习册转过来,“该我讲了。”
这是一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题干复杂得像篇小作文。张函瑞没有直接列公式,而是先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场景——
一个线圈在磁场中旋转,旁边画了几个小人,举着“电流来啦”的牌子。
“你看,”他指着那些小人,“当线圈转到这个位置时,切割磁感线最多,所以感应电流最大。这些小人是电流表,他们在欢呼。”
张桂源盯着那个荒谬的示意图,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到这里,”张函瑞继续画,“切割变少了,小人们开始犯困。到这里,完全不切割了,他们就睡着了。”
他画了几个zzz的睡眠符号。
张桂源终于没忍住,很轻地笑出了声。
虽然很快收敛,但张函瑞看见了。那个笑容很淡,像水面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但真实存在。
“所以周期就是这样。”张函瑞总结,“欢呼,犯困,睡觉,然后换个方向继续。”
张桂源点点头,拿过草稿本,在那幅示意图旁边,工整地写下了对应的数学表达式。
图像与公式并列,像两种语言的对话。
一个生动,一个严谨。
但都在描述同一个世界。
六点的闭馆音乐准时响起。两人收拾书包,张桂源把那页画着小人的草稿纸小心地撕下来,夹进物理书里。
“留作纪念?”张函瑞笑着问。
“……嗯。”张桂源点头,“你的教学方法……很特别。”
“有用就行。”
走出图书馆,天色已经全黑。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秋夜的薄雾里晕开一圈圈光晕。
“明天……”张桂源突然开口,“我可能……不能留到六点。”
张函瑞心里一紧:“怎么了?”
“我爸妈……”张桂源顿了顿,“他们要求我五点前必须到家。这周开始。”
“可是复习……”
“我会把要讲的内容提前写好。”张桂源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浅蓝色的文件夹,“给你。”
张函瑞接过。文件夹里是整整齐齐的数学笔记,每一页都分门别类,重要题型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
“这些是接下来一周要复习的重点。”张桂源说,“你有不会的……可以发消息问我。”
他说得很平静,但张函瑞听出了话里的无奈。像某种妥协,在家庭压力和自己的承诺之间,找到的脆弱平衡。
“那物理呢?”张函瑞问,“我也可以提前写笔记给你。”
“……好。”
两人走到熟悉的第三个路口。今晚的风有点大,梧桐叶簌簌落下,在路灯的光晕里打着旋儿。
“张桂源。”张函瑞停下脚步。
“嗯?”
“期中考试……”张函瑞看着他,“如果我数学能进前五十,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张桂源转过头。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像落进了深秋的湖水,泛起细碎的光。
“……什么事?”
“等考完再告诉你。”张函瑞笑了,“现在说了就没动力了。”
张桂源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却像某种郑重的承诺。
“那你呢?”张函瑞问,“你有什么目标吗?”
张桂源沉默了一会儿:“年级前三。”
“必须?”
“……必须。”他说得很轻,但很坚定,“否则……所有课外活动都会取消。”
包括每天放学后这一小时三十分钟。
包括图书馆靠窗的位置。
包括……和张函瑞一起回家的这段路。
张函瑞明白了。那些数字不只是成绩,是张桂源在这个家里,仅有的、可以交换自由的筹码。
“那你物理……”他小心翼翼地问,“需要考多少?”
“85以上。”张桂源说,“我爸定的标准。”
“现在能考多少?”
“……75左右。”
还差十分。在物理这种科目上,十分像一道鸿沟。
“那从明天开始,”张函瑞认真地说,“物理复习时间加倍。”
张桂源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那你数学……”
“我可以自己看笔记。”张函瑞举起那个浅蓝色的文件夹,“你都整理得这么详细了,我再学不会就是傻子了。”
他说得轻松,但张桂源知道,数学对张函瑞来说有多难。那些在别人看来理所当然的公式和推导,对张函瑞来说像迷宫。
“谢谢。”张桂源最终只说。
“不客气。”张函瑞笑了,“我们是互相帮助嘛。”
分别时,张函瑞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纸袋,递给张桂源。
“这个……给你。”
“又是什么?”
“幸运符。”张函瑞眨眨眼,“我自己折的。”
纸袋里是五颗小小的纸星星,用淡蓝色的纸折成,每颗星星里面都写了一个字。拼起来是:「你一定可以」。
张桂源看着那些纸星星,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很久,他才说:
“……谢谢。”
“记得考试前打开一颗。”张函瑞说,“每天一颗,刚好考完。”
“……嗯。”
两人在路口分开。张函瑞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张桂源还站在原地,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星星。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了层温柔的轮廓。
像在守护什么珍贵的宝物。
张函瑞转回头,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他想,那五颗纸星星,也许真的能带来好运。
至少,能让张桂源知道,有人相信他。
有人,在为他折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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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前的最后一周,时间像被按了快进键。
张函瑞每天抱着那个浅蓝色的文件夹,把张桂源整理的数学题型一道道啃过去。遇到实在看不懂的,他就拍照发过去,张桂源总会在十分钟内回复详细的解析。
而张桂源的物理,在张函瑞的“图像教学法”下,确实有了起色。那些原本抽象的电场线、磁感线,在张函瑞笔下变成了会跳舞的小人、会赛跑的小球,变得生动可感。
周三晚上,张桂源发来消息:「今天模拟卷,物理82。」
张函瑞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回复:「太好了!还差三分!」
「嗯。谢谢。」
「是你自己厉害!」
对话结束,但张函瑞对着手机屏幕笑了很久。
他想起张桂源解出物理题时,那种难得一见的、带着点小得意的表情。虽然很淡,但真实存在。
像冰层下的火山,偶尔会冒出一点热气。
周四放学,张桂源果然五点就要走。两人在图书馆匆匆交接了今天的复习资料,张函瑞把新折的三颗纸星星塞给他。
“今天的份。”他说。
张桂源接过,小心地放进笔袋夹层。那里已经躺了两颗之前的星星。
“明天考试,”张函瑞说,“别紧张。”
“……你也是。”
“我会加油的。”张函瑞认真地说,“为了那个约定。”
张桂源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什么。很久,他才说:
“我也会。”
然后他转身离开,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张函瑞坐在图书馆里,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突然觉得心里也空了一块。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等考完试,等张桂源考进前三,等那个约定实现——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一定会让一切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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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早晨,期中考试第一天。
张函瑞走进考场时,手心里全是汗。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三排,和张桂源隔了两个教室。
开考前五分钟,他拆开张桂源昨天给他的小纸袋。里面是一颗薄荷糖,还有一张便签:
「别紧张。你可以的。——Z」
字迹工整,像印刷体。
张函瑞把糖放进嘴里,清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他想起张桂源说这句话时,大概又是那种平静而笃定的表情。
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数学卷子发下来时,张函瑞深吸一口气。第一题,集合,会。第二题,函数定义域,会。第三题……
他一道一道做下去。遇到卡住的地方,就在草稿纸上画图——像张桂源教的那样,先画图像,再找思路。
虽然画得歪歪扭扭,但有用。
最后一道大题,正是张桂源在文件夹里重点标注的类型。张函瑞按照他写的步骤,一步一步推导,虽然慢,但思路清晰。
交卷时,他第一次觉得,数学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中午在食堂,张函瑞远远看见张桂源一个人坐在角落。他端着餐盘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考得怎么样?”他小声问。
张桂源抬起头,眼神有些疲惫,但还算平静:“正常发挥。你呢?”
“应该……比之前好。”张函瑞说,“最后那道大题,你押中了。”
张桂源的嘴角弯了一下:“嗯。我猜会考那个类型。”
“你怎么猜到的?”
“……经验。”
两人安静地吃饭。张函瑞注意到,张桂源今天吃得特别慢,像在拖延时间。
“下午物理,”张函瑞说,“记得我教你的那个‘小人跑步法’。”
“记得。”
“还有,选择题不确定的时候,先画受力分析图。”
“嗯。”
“还有……”
“张函瑞。”张桂源打断他,声音很轻,“我会尽力的。”
张函瑞愣住了,然后笑了:“我知道。”
他知道张桂源会尽力。就像他知道,星星不会因为乌云就不发光。
有些人,天生就会发光。
即使在最暗的夜里。
下午的物理考试,张函瑞做得格外顺利。那些电路图、电磁场、力学分析,在他眼里都变成了生动的场景。他甚至在心里给那些电子画上了小翅膀,给那些磁感线配了音效。
交卷时,他看了眼窗外。天空很蓝,云朵像棉絮一样飘着。
他想,张桂源现在应该也考完了吧?
他是不是也看着同一片天空?
他是不是……也在想那个约定?
放学铃响时,张函瑞第一个冲出教室。他在楼梯口等到了张桂源。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如释重负。
“考完了。”张函瑞说。
“……嗯。”
“感觉怎么样?”
“还可以。”张桂源顿了顿,“最后一道大题,用了你的方法。”
“真的?有用吗?”
“……有用。”
张函瑞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就好。”
两人并肩下楼。夕阳把整个教学楼染成金红色,像某种温柔的告别。
走到校门口时,张函瑞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他转过头,“那个约定……”
张桂源看着他,等待。
“如果我数学真的进了前五十,”张函瑞深吸一口气,“你能……陪我去一次天文馆吗?”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
“新开的那家,有星空投影展。”他继续说,“我一直想去,但……想和你一起去。”
张桂源愣住了。他看着张函瑞,看着对方眼睛里那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在等待判决。
很久,他才说:
“……好。”
一个字,却让张函瑞的心跳漏了一拍。
“真的?”
“嗯。”张桂源点头,“如果……如果你真的进了前五十。”
“那如果我进了,”张函瑞眼睛亮起来,“你物理进了85呢?”
张桂源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也答应你一件事。”
“什么事?”
“等成绩出来再说。”
张函瑞笑了:“好,一言为定。”
两人在路口分开。张函瑞走出几步,又回头喊:
“张桂源!”
张桂源转过身。
“不管成绩怎么样,”张函瑞大声说,“你已经很棒了!”
他的声音在黄昏的街道上传得很远。几个路过的学生好奇地看过来。
张桂源站在路灯下,看着他,很久,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像在说:我知道。
也像在说:你也是。
然后他转身离开,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些。
张函瑞看着他消失在街角,然后抬起头。
夜空里,第一颗星星已经亮起来了。
很淡,但很坚定。
像某种承诺。
像某个,即将实现的约定。
他想,下周成绩出来,一定要好好庆祝。
不管结果如何。
因为至少,他们一起努力过。
因为至少,他们约好了,要一起去看星星。
在真正的天文馆里。
看投影出来的,最璀璨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