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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竞赛班下课铃响时,天已经暗透了。

      张函瑞背着书包等在物理实验室外的走廊里,头顶的声控灯随着他轻微的脚步声明明灭灭。门内传来桌椅挪动的声响,接着是零散的脚步声——几个竞赛生鱼贯而出,看到他时目光好奇地停顿。

      张桂源最后走出来,单肩背着沉重的书包,另一只手按着太阳穴。看到张函瑞时,他疲惫的眼神亮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倦意覆盖。

      “等多久了?”他声音沙哑。
      “刚到。”张函瑞递过保温杯,“温水,加了蜂蜜。”

      张桂源接过去,指尖擦过张函瑞的手背,冰凉。他拧开杯盖喝了几口,喉结滚动得很慢,像吞咽都需要用力。

      “最后那道题……”
      “做出来了。”张桂源盖上杯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杯壁,“用了你上次说的类比法。”
      “我那是瞎说的……”
      “有用。”张桂源顿了顿,补充道,“老师也这么说。”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张桂源身上那件灰色卫衣看起来有点薄。

      “你手怎么这么凉?”张函瑞问。
      “没事。”张桂源把保温杯递还给他,“走吧。”

      教学楼已经空了,只有保安巡逻的手电筒光在一楼大厅晃过。他们沿着楼梯慢慢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今天不能去图书馆。”走到二楼时,张桂源忽然说,“钢琴老师七点来。”
      他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念课程表。

      张函瑞脚步顿了一下:“你妈妈找的老师?”
      “嗯。中央院退休的教授,课时费很贵。”张桂源扯了扯嘴角,一个不像笑的弧度,“不能浪费。”

      走到一楼时,张桂源书包侧袋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下去。但他还是接了。

      “妈。”
      “刚下课。”
      “嗯,马上出校门。”
      “不会迟到。”
      “知道了。”

      四个短句,每句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挂断电话时,张桂源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抠得很紧,指节泛白。

      张函瑞没说话,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过去。里面是还温热的红豆饼,烤得微焦的表皮渗出一点油渍。

      张桂源盯着纸袋看了几秒,才接过来:“……谢谢。”
      “趁热吃。”张函瑞说,“到你家至少二十分钟,别饿着肚子练琴。”

      他们走出教学楼。操场上有人在夜跑,脚步声规律地回荡。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张桂源小口吃着红豆饼,吃得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吃到一半时,他忽然停下,看着饼里溢出的暗红色豆沙。

      “她给我买了新钢琴。”他突兀地说。
      张函瑞转头看他。
      “施坦威,三角钢琴。”张桂源的声音很轻,“放在客厅正中央,盖着红色的天鹅绒琴罩。她说,弹不好,对不起钢琴,也对不起她的付出。”

      一片梧桐叶旋转着落下来,擦过张桂源的肩膀。

      “你原来的琴呢?”张函瑞问。
      “卖了。”张桂源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咀嚼了很久,“我小学时买的立式钢琴,键帽都被我磨出了指痕。卖的时候,收琴的人说,这琴保养得真好。”

      他咽下饼,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
      “我没告诉他,那是因为我每天都擦。”

      校门口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张桂源远远看见,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张函瑞。”他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
      “嗯?”
      “如果……”张桂源停顿了很久,久到张函瑞以为他不会说完了,“如果有一天我弹不了琴了,怎么办?”

      这个问题太沉了,沉得张函瑞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车灯闪了两下,催促。

      张桂源深吸一口气,又变回那个平静的他:“我走了。”
      “等等。”张函瑞抓住他的手腕——隔着一层卫衣布料,还是能感觉到皮肤的冰凉。他从自己脖子上取下那条戴了三年的深蓝色针织围巾,一圈一圈绕在张桂源颈间。

      围巾还带着体温,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这是……”
      “借你的。”张函瑞低头整理围巾的褶皱,“下次见面还我。”
      “我会洗——”
      “不用洗。”张函瑞打断他,抬眼直视他的眼睛,“就要现在这个味道。”

      张桂源的睫毛颤了颤。路灯的光落进他琥珀色的瞳孔,泛起很浅的涟漪。

      轿车又闪了一次灯。

      “我该走了。”张桂源说。
      “嗯。”张函瑞松开手,“弹琴的时候……别想对不起谁。就想红豆饼是甜的,围巾是暖的,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还有,有人等着听你弹累的时候,说一声。”

      张桂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脸往围巾里埋了埋,转身走向轿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

      张函瑞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街角。他摸出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是林柚五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陈默说,张桂源今天右手手腕贴了新的膏药。别问,问就是旧伤。」

      夜风突然大了,吹得他打了个寒颤。脖颈空荡荡的,少了围巾的遮蔽,皮肤直接暴露在冷空气里。

      但他不觉得冷。

      他想起张桂源刚才那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弹不了琴了,怎么办?”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前一秒,张函瑞点开和张桂源的聊天框,缓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

      「弹不了,就不弹了。**
      你比琴重要。」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朝公交站走去。

      远处居民楼的窗户里陆续亮起灯光,暖黄色的,一格一格,像琴键。

      张函瑞想,钢琴的八十八个键,每一个都有固定的位置,按下哪个就是哪个音。
      但人生不是。
      人生是,当有人为你调了音,你就可以弹自己的曲子。

      哪怕只有一个听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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