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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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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三十一日，晚自习下课铃响起时，教室里没有人动。
黑板上方的高考倒计时牌显示着刺眼的红色数字：7。七天，168小时，10080分钟。这个被无限切分的时间单位，此刻像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呼吸间。
张函瑞放下笔，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微微痉挛。他面前的理综卷子改完了最后一道错题，鲜红的批注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触目。
手机在书包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四人小群的消息。
林柚发来一张照片——堆成小山的政治笔记，旁边用红笔写着：「背完这些，我就真正自由了。」
陈默回了一张图：他整理的数学压轴题十种解法思维导图。
张桂源发了一句话：「天台，十分钟。需要透气。」
张函瑞回复：「马上到。」
实验楼顶楼的风带着初夏特有的、燥热前最后的清凉。张函瑞推开通往天台的门时，其他三个人已经到了。
林柚靠着栏杆，手里捏着一罐可乐，但没打开。陈默坐在水泥台面上，膝盖上摊着速写本，铅笔停在纸面上。张桂源站在天台中央，仰头看着城市上空那片被光污染染成暗红色的天幕。
听见脚步声，三个人同时转头。
“我还以为你们会多刷两套题。”张函瑞走过去。
“刷不动了。”林柚把可乐罐放在地上，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大脑CPU已经过热预警。”
“我也是。”陈默合上速写本，“画什么都像受力分析图。”
张桂源没说话，只是从书包侧袋掏出那个熟悉的铁盒。这次他打开，里面还有四颗薄荷糖。
“最后四颗。”他说，“从今天开始，每天一颗，吃到高考那天。”
他先分给林柚一颗，再给陈默一颗。分到张函瑞时，两人的指尖碰到一起，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半秒。
“紧张吗？”张函瑞剥开糖纸，问得直接。
“嗯。”张桂源诚实点头，“怕考场上手腕撑不住。”
“医生开的止痛药带了没？”陈默问。
“带了。但怕吃了犯困。”
四个人沉默地含着糖。薄荷的清凉在舌尖蔓延，暂时压下了喉头的干涩和心里的焦灼。
远处居民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城市正逐渐陷入睡眠。而他们醒着，在高考前最后的深夜里，守着这片小小的、看不见星星的夜空。
“我突然想起高一那年。”林柚突然开口，“我们第一次来天台，是因为张函瑞说这里能看到猎户座。”
“结果那天多云。”陈默接话，“什么都没看到。”
“但张桂源还是给我们讲了半天星座传说。”张函瑞看向身边的人，“你当时说，猎户座是冬季星空之王，哪怕被云遮住了，它也在那里。”
张桂源垂下眼睛：“我说过吗？”
“说过。”林柚肯定道，“你还说，有些东西存在，不取决于你看不看得到。”
夜风拂过天台，吹动了水泥地上那些几乎消失的粉笔字迹。张函瑞蹲下身，用手指描了描“南京大学”那几个已经模糊的字。
“如果……”他轻声说，“如果没考上呢？”
这个问题像石子投入死水，荡开沉默的涟漪。
“那就去第二志愿。”陈默先开口，“我的第二志愿是杭州的学校。”
“我也是。”林柚说，“如果传媒大学不行，就去师范，当语文老师也不错。”
张函瑞抬头看张桂源。
张桂源沉默了很久。久到张函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说：“我的志愿表上，六个志愿全是天文相关专业。”
“没有保底？”林柚瞪大眼睛。
“没有。”张桂源说得平静，“要么学天文，要么复读。”
空气凝固了。陈默的铅笔在速写本上无意识地划出一道长线。
“你妈同意了？”张函瑞问。
“她不知道。”张桂源看向远处，“等考完再说。”
这话里的决绝让所有人都心头一紧。张函瑞站起来，走到张桂源面前：“值得吗？”
“不知道。”张桂源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格外清澈，“但有些事，不做会后悔一辈子。”
林柚突然跳起来，走到天台边缘——不是危险的地方，只是面对着空旷的夜色。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大声喊：
“我！林柚！要当记者——”
声音在夜空中传出去，撞在远处的建筑上，荡起微弱的回声。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陈默！要当设计师——”
张函瑞感觉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他拉住张桂源的手腕，把人拽到栏杆边，两个人同时开口：
“张函瑞——”
“张桂源——”
“要学物理和天文——”
“要看懂星空——”
最后一句是同时喊出来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喊完了，四个人大口喘气，然后互相看着，突然一起笑起来。
那笑声在寂静的夜空里格外响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莽撞和勇气。
“好了。”林柚抹了抹眼角——不知道是笑出来的还是什么，“这下全小区都知道我们要考什么了。”
“挺好。”陈默难得地嘴角上扬，“反悔都不行了。”
张桂源还在微微喘气，侧脸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张函瑞看着他，突然说：“不管结果怎么样，高考结束那天，我们都来这里。”
“来干什么？”林柚问。
“来看……”张函瑞看向那片暗红色的天空，“来看我们喊出去的这些话，有没有被星星听见。”
张桂源转头看他，眼睛里有光在闪动：“好。”
下天台时，张函瑞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水泥地——那些模糊的字迹，那些薄荷糖纸，那些被风吹散的少年心事，都静静地留在那里，等待着七天后命运的裁决。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牛奶热好了，早点回来。」
张函瑞回复：「马上。」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张桂源突然拉住他的手腕：“张函瑞。”
“嗯？”
“高考那两天，”张桂源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好好考完。”
张函瑞心头一紧：“你会发生什么？”
“不会。”张桂源松开手，“我只是……怕自己撑不住。”
“你会撑住的。”张函瑞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因为你不是一个人。”
张桂源看着他，很久，然后很轻地点头：“嗯。”
公交车上，张函瑞靠着车窗，看着这座沉睡的城市。街道空旷，路灯寂寞地亮着，偶尔有夜归的人骑着电动车疾驰而过。
手机屏幕上，四人小群又有了新消息。
林柚：「我突然不紧张了。」
陈默：「为什么？」
林柚：「因为刚发现，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复读。而复读的话……我们就又多了一年高中时光。」
张桂源：「……你这个角度很清奇。」
张函瑞笑了，打字：「她说得对。最坏也不过如此。」
是啊，最坏也不过如此。
考不上理想的大学，就去第二志愿。第二志愿也不行，就复读。复读再不行，总还有路可以走。
重要的不是去哪所大学，而是成为什么样的人。
重要的不是看得到多远的星空，而是始终记得仰望。
车到站了。张函瑞下车前，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张桂源私发来一条消息：「晚安。明天见。」
他回：「晚安。做个有星星的梦。」
走进小区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天幕，和一两颗勉强可见的星星。
七天。
七天后，高考。
七天后，他们都将走向各自的考场，用十二年积累的笔墨，写下青春的答案。
而有些答案，早已写在更早的时光里——
写在高二那场雨夜的火锅店门口，写在实验楼顶楼斑驳的粉笔字迹里，写在每一次相视而笑的瞬间，写在一颗薄荷糖清凉的甜里。
张函瑞深吸一口气，推开家门。
客厅的灯还亮着，母亲从沙发上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回来了？”她说，“牛奶在桌上，趁热喝。”
“好。”
他走到餐桌前，端起那杯温热的牛奶。玻璃杯壁上传来的温度，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七天。
他们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