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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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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函瑞第一次见到南京的梧桐树,是九月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
他和张桂源坐高铁到的南京。四个小时的车程,张桂源大部分时间在看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张函瑞在补觉。快到站时,张桂源轻轻推醒他:“到了。”
出站时,南京的热浪扑面而来,和家乡的夏天一样湿热。学校有接新生的巴士,他们挤上去,和其他新生一起,穿过这个陌生的城市。
南大的梧桐树果然像传说中那样高大。枝叶在空中交错,把整条街遮成绿色的隧道。阳光从叶隙漏下来,在地上洒出晃动的光斑。
“真好看。”张函瑞说。
张桂源仰头看着那些树,点点头:“嗯。”
报到,领宿舍钥匙,收拾行李。张函瑞的宿舍在物理系宿舍楼三层,张桂源的天文系宿舍在另一栋楼的五层。两栋楼隔着一个操场,站在阳台上能互相看见。
收拾完已经是傍晚。两人在学校后街找了家小面馆,吃了在南京的第一顿饭。
“明天开始军训。”张函瑞看着新生手册说。
“嗯。”张桂源掰开一次性筷子,“听说要训两周。”
面馆里挤满了新生和家长,嘈杂的人声中,他们安静地吃着面。热气腾腾的面汤,葱花浮在表面,简单却温暖。
吃完面走出来,天已经暗了。九月的南京傍晚有凉爽的风,吹散白天的燥热。他们沿着校园慢慢走,经过图书馆——一栋古老的建筑,爬满爬山虎,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
“以后可以来这里自习。”张函瑞说。
“嗯。”张桂源看着图书馆的门廊,“像高中的图书馆。”
但又不一样。这里更大,更古老,有更多未知的书籍和知识等待他们。
走到操场边时,张桂源忽然停下脚步。他仰头看着天空——深蓝色的天幕上,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这里光污染比家里轻。”他说,“能看见更多星星。”
张函瑞也抬头。确实,在老家城市里几乎看不见的银河,在这里能隐约看见淡淡的银色带子横跨天际。
“等军训完了,”张函瑞说,“带望远镜来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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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比想象中辛苦。九月的南京太阳依然毒辣,站在操场上站军姿时,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迷彩服后背湿透。
张函瑞在物理系三连,张桂源在天文系二连。两个连队训练场地挨着,中间只隔一条跑道。站军姿时,张函瑞能看见对面连队里的张桂源——站得笔直,帽檐压得很低,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清晰。
休息时,他们会在树荫下碰头。张函瑞递过水瓶,张桂源接过,仰头喝水时喉结滚动。汗水从下颌滴落,砸在地上,很快蒸发。
“累吗?”张函瑞问。
“还好。”张桂源擦擦汗,“就是晒。”
“晚上去食堂吃西瓜?”
“嗯。”
简单的对话,却让难熬的军训时光变得可以忍受。知道有人在同一个操场,在同样的太阳下,在休息时会来找自己——这种感觉很踏实。
军训第五天晚上,张函瑞洗完澡回到宿舍时,手机震了。是张桂源发来的照片:夜空,几颗星星,还有模糊的树影。底下附了一句:「阳台拍的。」
张函瑞走到阳台,看向对面楼。五楼某个阳台上,确实站着一个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脸庞。
他拍了张自己阳台的照片发过去。
很快回复来了:「看见你了。」
张函瑞笑,打字:「我也是。」
就这样,隔着操场和楼宇,在九月的夜空下,两个少年用手机的光互相致意,像某种秘密的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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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结束那天,全校新生在操场举行汇演。结束后,人群爆发出欢呼声——终于结束了。
张函瑞在解散的人潮中找到张桂源时,对方正把军训帽拿在手里扇风。两周的暴晒让两人都黑了一个度,但眼睛依然明亮。
“结束了。”张函瑞说。
“嗯。”张桂源难得地露出放松的表情,“可以去图书馆了。”
他们真的去了。军训后的第一个周末,背着书包走进那栋古老的图书馆,在三楼找到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梧桐树,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书页上。
张函瑞看的是《普通物理学》,张桂源看的是《基础天文学》。偶尔笔尖划过纸张,偶尔翻书页,偶尔低声讨论一个问题。时间缓慢流淌,像回到了高中时的图书馆,但又不同——这里更大,书更多,未来也更广阔。
下午四点,张桂源轻轻碰了碰张函瑞的手臂:“去看望远镜。”
天文系的教学楼顶楼有个小型观测台,对系内学生开放。张桂源已经申请了使用权限。他们爬上顶楼,推开铁门,傍晚的风迎面吹来。
望远镜架在平台中央,盖着防尘罩。张桂源熟练地取下罩子,调整角度和焦距。动作流畅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但其实这是第一次实际操作。
“学得很快。”张函瑞靠在栏杆上说。
“上课认真听了。”张桂源调试着仪器,侧脸专注。
太阳渐渐西沉,天边染成橙红色。城市华灯初上,远处紫金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隐。
张桂源调试好望远镜,退开一步:“来看。”
张函瑞凑到目镜前。视野里是土星——清晰的球体,周围环绕着淡淡的光环。比高中时在天文馆看到的更真实,更震撼。
“好看吗?”张桂源问。
“好看。”张函瑞直起身,“你要不要看?”
张桂源摇摇头:“我下午上课时看过了。”顿了顿,“想带你看。”
暮色渐浓,第一颗星星亮起来。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直到整个天空布满星点。
他们并排靠在栏杆上,看着夜空。城市的灯光在脚下蔓延,像倒置的星河。
“和想象中一样吗?”张函瑞问,“大学生活。”
张桂源想了想:“差不多。课比高中难,但自由。”他转过头,“你呢?”
“也一样。”张函瑞笑,“就是有点想你……们。林柚昨天给我发消息,说北京已经开始冷了。陈默说美院的作业很多。”
“周六视频。”张桂源说,“说好的。”
“嗯。”
夜晚的风变凉了。张函瑞打了个喷嚏。
“回去吧。”张桂源说,“别感冒。”
收起望远镜,盖好防尘罩,锁好门。下楼梯时声控灯一层层亮起,又在身后熄灭。
走到宿舍楼分别的路口,张桂源忽然说:“明天……”
“嗯?”
“明天下午我没课。”张桂源说,“你也没课吧?”
“嗯。”
“那……去爬山?”张桂源耳朵有点红,“紫金山。听说山顶能看到整个南京。”
张函瑞看着他,笑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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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金山不高,但爬上去也要两小时。周日下午,他们背着水和零食,坐公交到山脚下。
爬山的人不少,有老人,有情侣,有带着孩子的家庭。石阶蜿蜒向上,两旁是茂密的树木,秋天已经开始染黄一些叶子。
张桂源爬得很快,但总会在转弯处停下来等张函瑞。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他肩上跳跃。
“你体力挺好。”张函瑞喘着气说。
“小时候常爬山。”张桂源递过水瓶,“我爷爷家在山里。”
休息片刻继续爬。半山腰有观景台,已经能看到部分城市景观。高楼在远处林立,长江像一条银色带子蜿蜒而过。
“南京真大。”张函瑞说。
“嗯。”张桂源靠在栏杆上,“比家里大。”
但在这个巨大的城市里,他们有彼此,有每周六晚上的视频通话,有可以分享的一切。这样就够了。
继续向上。越接近山顶,风越大。秋天的风已经带着凉意,吹散爬山的汗水。
终于登顶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山顶视野开阔,整个南京城尽收眼底。长江,玄武湖,高楼大厦,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长江大桥。
“值得吗?”张桂源问。
“值得。”张函瑞深呼吸,空气清新,“谢谢你来。”
他们在山顶的长椅上坐下,分享带来的零食。薯片,巧克力,矿泉水。简单的食物,但因为饿,吃起来特别香。
夕阳开始西斜,把天空染成橙红紫层层渐变的色彩。城市灯光一盏盏亮起,从零星到成片,最后变成璀璨的灯海。
“像星星落在地上了。”张桂源轻声说。
“嗯。”
夜幕完全降临时,山顶只剩下零星几个人。风更凉了,张函瑞裹紧外套。
“该下去了。”张桂源说,“天黑了不安全。”
下山比上山快,但更需小心。石阶在暮色中变得模糊,张桂源打开手机手电筒,走在前面照亮。
“跟着我。”他说。
张函瑞跟着那团光,一步一步往下走。光线在石阶上晃动,照亮落叶和苔藓,照亮前行的路。
走到山脚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公交站亮着灯,等车的人不多。
“累吗?”张桂源问。
“累,但开心。”张函瑞说,“谢谢你。”
公交车上,他们并排坐在后排。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是南京的夜景。张函瑞靠着窗,感觉到肩膀一沉——张桂源睡着了,头靠在他肩上。
呼吸均匀,睫毛在车窗外的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张函瑞没有动,就那样坐着,让他靠着。车子穿过城市,穿过梧桐树的隧道,穿过这个他们即将生活四年的地方。
到学校时,张桂源醒了。他睁开眼睛,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坐直:“我睡着了?”
“嗯。”张函瑞笑,“睡了一路。”
张桂源耳朵红了:“对不起……”
“没事。”张函瑞活动了下肩膀,“就是有点麻。”
下了车,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长,梧桐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到分别的路口时,张桂源忽然说:“今天……”
“嗯?”
“今天很开心。”张桂源看着他,“以后……还能一起去很多地方。”
“当然。”张函瑞说,“还有三年呢。”
不止三年。还有更远的未来,更多的山要爬,更多的星星要看。
但此刻,在这个南京的秋夜里,在这个刚满一个月的大学生活里,这样就很好。
“明天见?”张桂源说。
“明天见。”张函瑞说,“以后都见。”
回到宿舍,张函瑞收到林柚的消息:「你们今天干嘛了!我和陈默视频时他说你们去爬山了!」
张函瑞笑,回:「嗯,紫金山。」
「羡慕!北京只有雾霾!」附带一个哭脸。
「周六视频时给你们看照片。」
「说定了!」
放下手机,张函瑞走到阳台。对面五楼的阳台亮着灯,能看见张桂源的身影在桌前坐下,打开台灯,摊开书本。
他也打开台灯,摊开《普通物理学》。
梧桐树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月光洒在书页上。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在各自的书桌前,他们又开始学习。就像过去的很多个夜晚一样,就像未来的很多个夜晚将会一样。
但这一次,他们知道,对方就在不远处,在同一片星空下,在为同样的未来努力。
这样就很好。
足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