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周五的下午,阳光斜斜地穿过教学楼西侧的窗户。
八班正在上体育课,整层楼安静得出奇。张函瑞站在八班后门外,手里捧着一个用深蓝色星空包装纸仔细包裹的小盒子。里面是他用两周的零花钱买的入门级天文望远镜目镜——张桂源那本《天体物理导论》里夹着的旧望远镜参数,他悄悄记下了型号。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虚掩的后门。
教室里空无一人,只有阳光在课桌上切割出几何状的光斑。张函瑞走到张桂源的座位旁,桌面上摊着写到一半的竞赛题,那支黑色钢笔静静地躺在草稿纸旁。
他小心翼翼地把礼物放进桌肚,还在上面贴了张便签纸:「希望这个能让星星更近一点。——R」
刚要直起身,教室前门传来响动。
“谁在那儿?”
张函瑞转过头。许薇薇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本琴谱——她是八班的文艺委员,刚参加完合唱团排练回来拿东西。此刻她微微蹙着眉,目光在张函瑞和张桂源的座位之间逡巡。
“我……”张函瑞直起身,“我来给张桂源送东西。”
“送东西需要趁没人的时候?”许薇薇走进教室,语气不算尖锐,但带着理所当然的审视,“而且这是八班的教室。”
张函瑞握紧了书包带子:“我和张桂源约好的。”
“约好在他不在的时候送?”许薇薇走到自己座位——就在张桂源斜后方——放下琴谱,“张函瑞同学,我知道你和张桂源关系好,但经常这样进出别人班级,影响总归不好。”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张函瑞心里一刺。他想反驳,想说他只是来送个礼物,想说他从没打扰过任何人——
但最终他只是说:“东西我送到了,先走了。”
转身离开时,他听见许薇薇在身后轻声说:“张桂源最讨厌别人乱动他的东西。”
脚步顿了顿,但张函瑞没有回头。
走廊尽头传来操场上的哨声和欢呼,体育课大概在进行比赛。张函瑞低头看了眼手表,决定先去图书馆待一会儿——他需要平复一下被许薇薇的话搅乱的心情。
---
下午第二节课间,八班教室突然骚动起来。
“我的手表不见了!”许薇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刚排练完摘下来放桌肚里的!”
她的同桌李梦立刻凑过来:“什么样的手表?”
“卡西欧的,银色表带,我生日时妈妈送的。”许薇薇把整个书包都倒出来翻找,“明明就在这里的……”
周围的同学开始帮忙寻找。桌肚、地面、讲台,甚至垃圾桶都翻了一遍,没有。
“会不会掉在音乐教室了?”有人问。
“不可能,我确定带回教室了。”许薇薇的声音开始发颤。
李梦忽然压低声音:“晓薇,刚才课间……是不是有人来过咱们班?”
许薇薇猛地想起什么。她回教室拿琴谱时,撞见张函瑞从张桂源座位旁离开……当时他手里,好像拿着什么?
“张函瑞。”她喃喃道。
“我也看见了!”坐在前排的刘倩突然回头,“他鬼鬼祟祟的,走的时候还往口袋里塞东西!”
这话半真半假——她确实看见张函瑞从教室离开,但没看清塞了什么。可在当下这个情境里,足够点燃怀疑。
许薇薇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想起张函瑞离开时那个略显仓促的背影,想起他说的“约好的”……什么约好需要在没人的时候?
“我去找班主任。”她抓起书包。
“我跟你一起!”李梦立刻跟上。
---
张函瑞在图书馆刚翻开物理练习册,就被匆匆赶来的林柚拽了起来。
“出事了!”林柚压低声音,“许薇薇说她手表丢了,怀疑是你拿的!赵老师让你去办公室!”
张函瑞脑子嗡的一声:“什么?”
“别问了,先过去!”
办公室里,许薇薇眼睛红红的,李梦在一旁添油加醋地描述“目击过程”。赵老师皱着眉,看到张函瑞进来,示意他坐下。
“张函瑞同学,”赵老师的语气还算温和,“许薇薇同学反映她的手表不见了。她说课间回教室时,看见你从八班离开。所以想问问,你有没有看见她的手表?”
“我没有。”张函瑞的声音很冷,“我也没拿。”
“你说没拿就没拿?”李梦忍不住插嘴,“教室里只有你在,手表正好那时候丢了,哪有这么巧?”
张函瑞看向她:“我离开的时候,教室里还有许薇薇。而且我根本没靠近过她的座位。”
“那你手里拿的是什么?”许薇薇突然问,“我看到你往口袋里塞东西了。”
“那是我的校园卡。”张函瑞从口袋里掏出卡片,“从张桂源座位旁的地上捡的,大概是体育课前掉的。”
许薇薇噎住了。她确实没看清张函瑞塞了什么。
“就算这样,”李梦继续咄咄逼人,“你经常往我们班跑,谁知道是不是早就……”
“李梦同学。”赵老师打断她,“注意措辞。”
办公室的门就在这时被敲响了。
张桂源站在门口,额发微湿,显然是刚运动完。他的目光扫过许薇薇和李梦,最后落在张函瑞身上。
“老师。”他走进来,声音平稳,“我听说手表的事。”
赵老师有些意外:“张桂源同学?你……”
“手表在音乐教室。”张桂源说得很直接,“合唱团指导老师刚才发现的,已经送到失物招领处了。”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许薇薇猛地抬头:“不可能!我明明……”
“你排练完摘下手表,放在钢琴上了。”张桂源看向她,“走的时候忘了拿。指导老师看到表带内侧刻了你的名字缩写‘XWW’,正准备下课通知你。”
他说得如此笃定,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的证明过程。
“我……”许薇薇的脸瞬间涨红,“我可能真的忘了……”
“不是可能。”张桂源顿了顿,“是事实。”
他的目光转向李梦:“至于你说的‘看见张函瑞往口袋里塞东西’——体育课下课铃响时,我正在操场北侧,看见张函瑞从小卖部出来,手里拿着校园卡和一瓶水。从时间推算,他离开你们班后直接去了小卖部,根本没有折返的机会。”
逻辑严密,不容辩驳。
李梦低下头,不敢说话。
赵老师松了口气:“既然手表找到了,那这事就……”
“老师,”张桂源突然开口,“许薇薇和李梦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公开怀疑并指控同学,这不应该道歉吗?”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话里的重量让空气都沉了沉。
许薇薇的眼泪掉了下来:“对不起……张函瑞,对不起……我不该没弄清楚就怀疑你……”
李梦也小声道歉。
张函瑞看着她们,又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张桂源。走廊的光从门口斜射进来,在张桂源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挺拔。
“下次注意吧。”张函瑞最终只说。
离开办公室时,走廊里已经亮起了灯。陈墨和林柚等在楼梯口,看到他们出来,立刻围上来。
“没事了?”林柚拉着张函瑞上下打量。
“嗯。”张函瑞点头,“手表找到了。”
陈墨拍了拍张桂源的肩:“厉害啊,连手表在哪儿都知道。”
张桂源垂着眼:“碰巧听合唱团的人说的。”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张函瑞知道不是碰巧——张桂源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四个人并肩下楼。黄昏的光线透过楼梯间的窗户,把影子拉得很长。
“其实……”张函瑞突然开口,“许薇薇说得也没错,我确实经常去你们班。”
张桂源转过头看他。
“可能真的打扰到别人了。”张函瑞说,“以后我……”
“没有打扰。”张桂源打断他,语气很认真,“你来,我很高兴。”
简单七个字,却让张函瑞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柚在旁边“哇哦”了一声,被陈墨捂住嘴拖走了:“我们先去小卖部,你们慢慢聊!”
楼梯间突然安静下来。夕阳的光把空气染成蜂蜜色,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
张桂源从书包侧袋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张函瑞。
“什么?”张函瑞接过。
“薄荷糖。”张桂源说,“新口味。”
张函瑞打开盒子,里面是淡蓝色的糖纸,包装上印着小小的星球图案。盒盖内侧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是张桂源工整的字迹:
「礼物我看到了。谢谢。」
字迹下面,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望远镜简笔画。
张函瑞看着那颗糖,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一整天的委屈、尴尬、被怀疑的憋闷,在这一刻化成了某种柔软的东西。
“不客气。”他小声说。
两人走出教学楼。秋日的晚风带着凉意,梧桐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一路无言,但气氛并不尴尬。走到第三个路口时,张函瑞突然停下脚步。
“张桂源。”
“嗯?”
张函瑞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人。路灯已经亮起,昏黄的光落在他睫毛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温柔得不像话。
然后张函瑞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上前一步,抱住了张桂源。
很轻的一个拥抱,一触即分。手臂环过对方肩膀时,张函瑞感觉到张桂源整个身体都僵住了,但并没有推开。
“谢谢你相信我。”张函瑞松开手,后退半步,耳朵红得发烫,“也谢谢你……帮我说话。”
张桂源站在原地,像被按了暂停键。他的脸颊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粉色,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睁大,里面写满了惊愕和……别的什么。
很久,他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声音有些哑。
两人继续往前走,但这次,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像某种心照不宣的界限,刚刚被轻轻触碰,又迅速弹开。
走到分岔路口,张函瑞小声说:“明天……还一起写作业吗?”
“……嗯。”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张函瑞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走出十几步后,他忍不住回头——
张桂源还站在原地,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又温柔。
像在回味什么。
张函瑞转回头,脚步轻快地跑起来。风在耳边呼啸,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腔。
那个拥抱很短暂,大概只有三秒。
但他知道,他会记得很久。
---
当晚,张函瑞在日记本上写:
「11月1日,晴。」
「被人怀疑了。他为我证明了。」
「他说‘你来,我很高兴’。他说的时候,眼睛很认真。」
「我抱了他。很轻,很快。他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推开。」
「薄荷糖是淡蓝色的,像今晚的天空。」
「希望没有吓到他。」
他放下笔,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淡蓝色的糖盒,取出一颗糖放进嘴里。
清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柠檬香。
窗外的夜空很清澈,能看见北斗七星。
张函瑞想起张桂源画在便签上的那个小望远镜,忍不住笑了。
明天,要问问他,喜不喜欢那个目镜。
虽然可能比不上真正的望远镜。
但至少,能让星星更近一点点。
---
与此同时,张桂源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物理竞赛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拉开抽屉,拿出黑色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悬了很久,久到墨汁在笔尖聚成欲滴未滴的一小点。
终于落下:
「11月1日。」
「他被怀疑。我为他澄清了。」
「他说谢谢我信他。」
「他抱了我。」
「很轻。很快。像羽毛。」
「但很暖。」
写到这里,他停住笔。窗外夜色渐深,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他想起那个拥抱的温度,想起张函瑞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想起他说“明天见”时微红的耳朵。
那些细节像慢镜头,在脑海里一帧帧回放。
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然后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星空包装的小盒子,小心拆开。
望远镜目镜在台灯下泛着金属的光泽。附带的卡片上,张函瑞的字迹清秀:
「希望这个能让星星更近一点。——R」
他拿起目镜,走到窗前,对着夜空虚虚地比了一下。
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有些星星,已经离他很近了。
近到,一伸手,就能触碰到温度。
近到,一个拥抱的距离。
他回到书桌前,拿出手机,点开和张函瑞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的:「明天记得带物理卷子。」
他看了很久,然后打字:
「目镜很好。谢谢。」
发送。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明天见。」
发送。
然后他关掉手机,躺到床上。
黑暗中,那个拥抱的温度,好像还在。
淡淡的,暖暖的。
像冬夜里,偶然遇见的一小团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