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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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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的黄昏,张函瑞靠在教学楼后门的墙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子。秋日的夕阳斜斜地穿过梧桐枝叶,在他脚边投下细碎的光斑。
五点四十。
走廊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很轻,很规整,每一步的间隔都几乎相同。
张函瑞抬起头。张桂源背着黑色书包从楼梯转角走来,白衬衫的袖口今天规规矩矩地扣着,遮住了手腕。但张函瑞注意到,他走路时左手的摆动幅度比平时小了些。
“等很久了?”张桂源在他面前停下,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的暖光。
“刚到。”张函瑞直起身,“今天数学作业……我又卡住了。”
“哪题?”
“最后那道函数应用题。”张函瑞从书包里翻出卷子,“题干长得像篇小作文。”
两人并肩往外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错重叠。张函瑞侧过头,看见张桂源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金色光点。
“你看这里。”走出校门后,张桂源很自然地接过卷子,指尖点着题目中的关键条件,“时间t的取值范围,要先从实际问题里抽象出来。”
他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张函瑞凑近了些,肩膀轻轻碰到对方的手臂。
很轻的触碰,但两个人都没有挪开。
“然后呢?”张函瑞问。
“然后建立函数模型。”张桂源从书包侧袋拿出笔——还是那支纯黑色的笔,笔身已经有细微的磨损痕迹。他在卷子边缘空白处快速写下几行公式,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张函瑞看着那些公式,突然问:“你手上的伤……好些了吗?”
张桂源的笔尖顿了顿。
“……好多了。”他说,声音很轻,“药膏很有用。”
“那就好。”张函瑞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过去,“奖励。”
薄荷糖,绿色包装。张桂源接过,指尖碰到张函瑞的手心。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停顿了一秒。
“谢谢。”他说,然后拆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染开,把整个街道笼罩在温柔的暮色里。
“你……”张函瑞犹豫了一下,“你爸妈……知道你晚上和我一起走吗?”
这个问题他憋了好几天。自从看到那道淤青,自从感觉到张桂源每次接电话时的紧绷,他就一直想问。
张桂源沉默了很久。久到张函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轻,“我说……在和同学讨论问题。”
“他们……不反对?”
“……只要不影响学习。”张桂源说,然后顿了顿,“他们只关心成绩。”
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但张函瑞敏锐地捕捉到了话里那丝压抑的什么。
像深水下的暗流。
“那你……”张函瑞小心翼翼地问,“你上次说喜欢天文,现在还看星星吗?”
这次张桂源沉默得更久。两人已经走到第二个路口,梧桐树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看。”他终于说,声音几乎被风声淹没,“但只能用手机软件。望远镜……没有了。”
他说“没有了”三个字时,语气里有种张函瑞从未听过的失落。
“我可以帮你。”张函瑞脱口而出,“我舅舅有个天文望远镜,放在我家仓库。虽然旧了点,但还能用。”
张桂源猛地转过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惊人。
“……真的?”他的声音有点发颤。
“当然。”张函瑞笑了,“下次月考我数学要是能及格,就借来给你看。”
张桂源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嗯。”他说,“我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数学及格。”张桂源认真地说,“从明天开始,每天多讲一道题。”
张函瑞愣住了,然后笑出声:“你这算是……等价交换?”
“……算是。”张桂源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但张函瑞看见了。
很暖。
像冬夜里的第一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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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林柚正面临一个重大决定。
她站在八班后门,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她花了一晚上写的澄清信——关于误会,关于真实感受,关于她为什么接近陈墨。
但此刻,她的勇气像漏气的气球,一点点瘪下去。
“林柚?”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柚猛地转身,陈墨正从楼梯走上来,手里抱着篮球,额头上还带着汗。
看到她,陈墨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你……来找桂源?”
“我找你。”林柚深吸一口气,把纸条递过去,“这个……给你。”
陈墨看了眼纸条,没有接:“什么?”
“你看完就知道了。”林柚硬着头皮说,“有些事……我觉得应该说清楚。”
陈墨沉默地接过纸条,展开。走廊的光线有些暗,他走到窗边,借着黄昏最后的光线看了起来。
林柚紧张地盯着他的侧脸。她能看见陈墨的眉头先是微微蹙起,然后慢慢舒展开,最后……
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爽朗的大笑,而是很轻的、带着点无奈的笑。
“所以……”陈墨抬起头,看着她,“你不是因为张函瑞才接近我的?”
“当然不是!”林柚急得跺脚,“我承认,一开始是想帮瑞瑞打听消息,但后来……后来是因为你。”
“因为我什么?”
“因为你人好啊!”林柚脸红了,“晨跑会等我,下雨会给我撑伞,听我唠叨也不嫌烦……而且,而且你笑起来有虎牙,很好看。”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小声,但陈墨听清了。
他靠在窗边,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给整个人镀了层暖金色。
“那你……”他顿了顿,“昨天说张函瑞对桂源很上心……”
“那是事实啊!”林柚说,“但关心闺蜜的感情进展,和喜欢你是两回事!”
空气安静了几秒。走廊尽头的教室里传来值日生扫地的声音,远处操场上还有学生在打球。
“林柚。”陈墨突然开口。
“嗯?”
“明天还晨跑吗?”
林柚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起来:“跑!”
“这次……”陈墨走近一步,低头看着她,“不是为了打听消息?”
“是为了见你。”林柚认真地说。
陈墨笑了,这次是真正开怀的笑,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月牙。
“好。”他说,“老地方,六点半。”
“嗯!”
林柚转身要走,陈墨突然叫住她:“等等。”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小袋东西,递过来:“给你。”
“什么?”
“芒果干。”陈墨说,“上次你说喜欢吃,我路过超市就买了。”
林柚接过袋子,心里暖洋洋的。她抬起头,看着陈墨在暮色里格外温柔的眉眼,突然鼓起勇气:
“陈墨。”
“嗯?”
“我接近你,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因为张函瑞。”她一字一句地说,“是因为你很好,我很喜欢。”
说完,她转身就跑,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陈墨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张纸条。夕阳最后的光线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几行清秀的字迹上:
「陈墨,对不起让你误会了。我承认一开始是为了帮闺蜜才找你,但后来每一次找你,都是因为我想见你。晨跑是因为想和你一起看日出,问张桂源的事是因为想了解你的朋友。我喜欢的是你,是你这个人,不是任何人的跳板。如果你愿意,明天晨跑时,我想听你说说你自己——不是张桂源的朋友陈墨,就是陈墨。」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小心折好,放进校服口袋。
口袋深处,那颗心终于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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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张函瑞正在草稿本上画图。
不是物理图示,也不是数学函数图像,而是一张……星空草图。
两颗大小不等的星球,用虚线轨道连接着。大的那颗旁边写着“ZGY”,小的那颗写着“R”。轨道交汇处,他画了一个小小的望远镜。
很幼稚,但他画得很认真。
“这是什么?”
清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张函瑞慌忙合上草稿本,抬头看见张桂源站在桌边,背着书包,正低头看他。
“没、没什么。”张函瑞把草稿本塞进书包,“瞎画的。”
张桂源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走吗?”
“走。”
两人走出教室。夜晚的校园很安静,只有几间教室还亮着灯。梧桐大道上的路灯全亮了,昏黄的光晕连成一条温暖的光带。
“你今天……”张桂源突然开口,“好像很高兴。”
“有吗?”张函瑞摸了摸自己的脸。
“嗯。”张桂源说,“一直笑着。”
张函瑞这才意识到,自己从下午开始嘴角就没放下来过。因为陈墨和林柚的误会解除了,因为张桂源答应帮他补习数学,因为……
因为很多小事。
像星星碎片,每一片都很小,但凑在一起,就是一片星空。
“可能是因为……”张函瑞想了想,“今天天气好?”
张桂源抬起头。夜空晴朗,能看见稀疏的星星。
“嗯。”他说,“星星很亮。”
两人走到校门口。张函瑞突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那个草稿本,翻到刚才画的那一页。
“其实……”他有些不好意思,“我画的是这个。”
张桂源凑过来看。路灯的光线不够亮,他微微眯起眼,仔细辨认着纸上的图案。
然后他愣住了。
两颗星球。虚线轨道。望远镜。
还有那两个缩写。
“这是……”他的声音有点哑。
“双星系统。”张函瑞小声说,“天文里的……互相绕转的两颗星。”
他说完就后悔了。太直白了,太中二了,张桂源肯定会觉得他幼稚——
“画得很好。”张桂源说。
张函瑞抬起头。
张桂源正看着那张图,眼神很专注。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格外柔和。
“轨道……”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在虚线上,“这里的曲率应该再大一点。双星系统的轨道是椭圆,不是正圆。”
他的指尖很凉,碰在纸面上,留下一点轻微的凹陷。
“还有这里。”张桂源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两颗星的质量不同,轨道的焦点应该在质量较大的那颗……”
他说着说着,突然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张函瑞画的那张图上,质量较大的那颗星旁边,写的是“ZGY”。
而质量较小的那颗,是“R”。
轨道交汇处,那个望远镜,正好在两条虚线的交叉点。
像某种隐喻。
像某种……不敢说出口的期待。
张桂源收回手,站直身体。他的耳朵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谢什么?”张函瑞问。
“谢谢……”张桂源顿了顿,“这张图。”
他把草稿本还给张函瑞,手指在封面上停顿了一秒,然后收回。
两人继续往前走。今晚的路好像格外长,路灯的光晕一圈圈扩散,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走到第三个路口时,张桂源突然开口:“那个望远镜……什么时候能借?”
张函瑞心里一动:“你想什么时候看?”
“……都可以。”
“那……”张函瑞想了想,“下周五?月考结束那天。不管我考得怎么样,都借来给你。”
张桂源转过头看他。夜色里,他的眼睛亮得像藏着星星。
“好。”他说,“我等你。”
“嗯。”
两人在路口分开。张函瑞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张桂源还站在原地,正抬头看着夜空。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了层温柔的轮廓。
像一幅安静的画。
张函瑞举起手机,偷偷拍了一张。
然后转身,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林柚发来的消息:
「误会解除!陈墨约我明天晨跑!瑞瑞我爱死你了!」
后面跟着一串爱心和庆祝的表情包。
张函瑞笑了,回复:「恭喜。记得请我喝奶茶。」
「没问题!」
他又点开和张桂源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还是昨晚的:「嗯。」
张函瑞想了想,发了条新消息:
「到家了吗?」
这次回复得很快:
「快了。你呢?」
「我也快了。」
「嗯。明天见。」
「明天见。」
张函瑞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截屏保存。
夜空晴朗,星星闪烁。
他想,下周五的望远镜之约,一定会是个美好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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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张桂源站在自家楼下,没有立刻上楼。
他抬头看着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只能看见几颗最亮的星。但他还是仰着头,看了很久。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没有看,因为知道是谁。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张草图——两颗星球,虚线轨道,望远镜。
还有那两个缩写。
他伸出手,在空中虚虚地画了一个椭圆。
像轨道。
像某种,正在慢慢成形的轨迹。
楼上传来开窗的声音,母亲的声音从四楼传来:“桂源?怎么还不回来?”
“……就回。”他应了一声。
最后看了一眼夜空,他转身走进楼道。
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一声,又一声。
像心跳。
像某种,正在加速的节奏。
口袋里,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他掏出来看。是张函瑞发来的:
「晚安。」
后面跟着一个小月亮的表情。
张桂源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
「晚安。」
发送。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发“晚安”。
虽然只有一个词。
但对他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他收起手机,继续上楼。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像夜空中,刚刚升起的一弯月牙。
很淡。
但足够照亮,这个温柔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