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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秘密 十八岁那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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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含情忘不了那副场景。
很诡异。
是一想起,就让人恐惧的诡异。
被尘封的记忆涌上心头,几乎是本能反应,顾含情第一次主动抱住林染。
没有算计、没有假意,完全发自本心。
顾含情想,如果自己当年,会恐惧。
那么浸泡在林家染缸里将近二十年的林染,应该比她更恐惧。
感受到怀中柔软身躯的战栗,顾含情迸发极大的怜悯、心疼。
有那么瞬间,顾含情甚至想,她为什么要怨恨林染呢?
或许,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林染经历过的人生,是她无法想象的悲哀和黑暗。
而这一切,全都因自己而起。
她只看到了林染对她人生的取而代之,却看不见,取而代之背后,被牺牲人生,改变命运轨迹的人,不止她一个。
活在痛苦和泥淖中的人,也不止她一个。
她不应该恨林染,她应该爱林染。
她应该给林染,许多许多爱。
“别怕,林染,我在呢。”
像抚摸小猫儿似的,抚摸林染肩颈处的长发,顾含情声音难得轻柔。
对林染所有感情,憎恨,猜忌,都抵不过林染暴露脆弱时,顾含情诞生的心疼来得剧烈。
顾含情想,常常对一个人心疼,是否代表,已经爱上她了呢?
“姐姐……”
没有拒绝躲闪,林染把头埋在顾含情颈窝里,“刚刚做梦,梦见姐姐不要我了。”
“姐姐,你会不要我吗?”
顾含情失笑,深知林染不会做这种梦。
又是转移话题的托词。
理智让顾含情想询问林染红汤到底是什么。
感性让顾含情不想再触碰林染的伤口。
最终,感性战胜理智。
顾含情无奈道:“那在梦里,我为什么会不要你?”
林染沉吟片刻,编了个理由。
“因为姐姐嫌弃我埋汰,懒惰,就把我赶出家门了。”
“那你能勤快点儿吗?”
“不能。”
林染回答干脆。
眉梢轻扬,顾含情抿唇忍笑,“如果一天能忍,那一辈子也能忍。”
揉了下林染额间碎发,顾含情说:“好啦,你在车上睡会儿,想想要吃什么。我到墓地看看,一会儿回来,带你吃饭,好不好?”
“好。”林染乖巧点头。
前两天刚下过雨,路上有些泥泞。
顾含情来到母亲坟前,把花束放到墓碑下。
令顾含情惊讶的是,写着“傅缨”名字的墓碑,很干净。
即使刚下过雨,墓碑上面仍然整洁如新,不像周围墓碑那样沾了些泥点子。
叫住路过守墓老头儿,顾含情问:“大爷,您知道,有什么人来扫过墓吗?”
大爷回忆片刻,“有啊,有个很漂亮的女人,每天都来。”
女人?
顾含情又问:“长什么样子?大爷您有印象吗?”
“穿旗袍,气质很好,一看就是有钱人。”
“哦对了!她每天日落来,下午四五点钟那会儿,这会儿也快来了。”
穿旗袍……
想起照片,顾含情萌生出大胆猜测,她起身,提高声音问:“那女人,脖子上,是不是戴着串檀木佛珠?”
老头儿被突然站起来的顾含情吓了一跳,“对对对,是戴佛珠。”
坟地向来不干净,望着眼前奇奇怪怪的顾含情,老头儿有点害怕,念叨着要去东边看看,赶紧走了。
段水羞?
她来看望过母亲,而且,日日都来?
抚摸墓碑,顾含情顿觉浑身无力,跪倒在坟前。
饶是伪装再好,在亲眼目睹母亲墓碑的那刻,所有假面都会覆灭。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
哪怕恨得再深的人,当得知她死去那刻,所有仇恨都会伴着黄土消解。
人死如灯灭。
爱恨终成空。
“妈妈。”
“你能帮帮我吗?”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将头枕在墓碑旁,那双莹白干净的手,此刻却插进黄土中,透着不合身份的肮脏。
“哭什么?”
“真没用。”
身侧传来清冷女声,顾含情抬头,却见段水羞把雏菊放在墓碑前,换走昨日留下的,有些打蔫儿的花束。
掏出细绢手帕,段水羞擦拭碑面,先是盯着墓碑看了几秒,而后轻笑说:“你女儿不争气,我教训她两句。”
“你在下面,可别讲我坏话儿。”
擦干眼泪,顾含情眼眶通红。
“那张合照后面的字,是林桐写给你的吗?”
“你、林桐,还有我妈妈,你们三人,是什么关系?”
听到照片,段水羞眉根深蹙,意识到什么后,段水羞颔首。
“小疯子,你听好了。”
“我不管你在查什么,在干什么,记住一句话——”
“好奇心害死猫。”
说完,段水羞转身,临别,又撂下一句话。
“放下仇恨吧。这世上有坏女人,却没有坏妈妈。”
段水羞走得很急,似乎是有什么天大的事情要去做。
走出公墓大门,段水羞来到停车位,使劲敲了敲宾利车副驾驶车窗。
副驾驶车窗摇下,露出林染那张恹恹的侧脸。
“死丫头,学会偷东西了是吧?”
“照片还我。”
侧眸打量段水羞气急败坏的脸,林染挑眉,“不给。”
“信不信我掐死你?”
林染换了个舒服姿势坐起身,“你想要,总得给我点儿什么吧?”
段水羞眯眼,“你想要什么?”
“我有疑问,需要我的好妈妈解答。”林染双手交叠抱于胸前。
“照片后面的字,是四姑姑的笔迹。”
林染顿了顿,“你不肯告诉我的另一个妈妈,是不是林桐?”
听到林桐,段水羞的恼怒更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听到答案,林染恍惚,突然笑起来。
“所以,你把我送到林家,让我转移林家资产,做空林家,就是因为你知道——”
“林桐发现真相,会帮我掩盖罪行,去做假账,对吗?”
段水羞没回答。
“我还在疑惑呢,林氏做的是对外古玩贸易,段家做的是信托和风投,根本不会形成竞争关系。这些年外贸口径收缩,林氏集团本就日渐式微。”
“你段水羞那么大的本事,把段氏资本做的如日中天。就算不把我送到林家,林家早晚也会在市场竞争中出局。”
“到底是什么原因,会让你不惜牺牲女儿,把我送到林家。”
林染情绪渐渐激动,“直到我看到照片的那一刻,我突然想明白了。”
“因为你恨林桐,你恨她背叛你们见不得光的私情,因为懦弱,选择形婚。”
“你也恨我,恨我是她的女儿。”
“所以你报复她,冠冕堂皇地教诲我,身为段氏继承人,应该以家族荣耀为本。”
“实际上,你想看我们母女自相残杀。”
“你让我做空林家,而林桐身为林氏集团CFO,一定第一个怀疑林氏财务出现问题,有内鬼。”
“你知道,她为了救女儿,会揽下所有罪责,捏造罪证,替我入狱。”
“所有的一切,都是出于你可笑的报复心,对吗?段水羞。”
段水羞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儿,半晌,才淡声说:“照片还我。”
林染从大衣兜里掏出照片时,被段水羞劈手夺过。
林染的嘲弄声响起,“你这么珍爱这张照片,这么在意林桐,还把她送进监狱?”
指尖摩挲照片上,傅缨的脸,段水羞晃神。
又翻了个面,确认照片背后的字迹没有被破坏,段水羞才把照片小心放进檀木盒里。
抬头,段水羞先是叹了口气,而后讥笑道:
“林染,你说的全对,又全错。”
“太可惜了,你身上有那贱人一半的蠢货基因,所以你才活得这么累。”
眯眼,段水羞揪住林染衣领。
“我告诉你,我,林桐,傅缨,是三家最卓越、最聪明的继承人。”
“你凭什么认为,像我们这样的人,会困于你所谓的私情?”
松开林染,段水羞整理下胸前佛珠。
“你以为,你放走了那些女人,她们就自由了吗?这个世界上,就没有红汤了吗?”
“红汤背后牵扯利益之广,远超你的认知范畴。你知道有多少达官显贵,喝过红汤吗?”
“你怎么不想一想,一个林家,怎么会让成百上千名女性,集体‘死亡’。一个林家,怎么会几十年间,源源不断地抓进来孕妇,都不被发现呢?”
“她们被困在林家,至少还能苟延残喘活下去。”
“你放走了她们,她们就是行走的、林氏集团和那些购买红汤的达官显贵们,反人类恶性的罪证。”
“只有死路一条。”
望着林染错愕的表情,段水羞连连摇头,戳破林染的心事。
“你是不是很疑惑,我怎么会知道红汤?”
“我怎么会知道游轮上的事,对吗?”
林染哑然,那是一种,在面对极其强大对手时的慌乱。
把檀木盒收进大衣兜里,段水羞怜惜自己这个傻女儿,于是便多说两句。
“林染,你所用的方法,是我们十八岁那年,第一个否决掉的,最笨的方法。”
“你觉得,仅凭借你一人之力,转移资产,就能让百年立足的林氏集团,在四年间破产吗?”
“你知道为什么,你做的所有事情,都那么轻松吗?”
“因为林氏覆灭,是集林、段、傅,三家之力,花了三十年时间,合力绞杀的结果。”
“让林氏集团破产,确实不是因为,段家和林家的竞争关系。”
“可更不是因为,你可笑的,我想报复林桐。”
“而是源于,我们三人,十八岁那年许下的约定。”
段水羞只留给林染背影,目光眺望远处青山公墓。
想了想,恶毒的话在嘴边停下了。
林染到现在都没有得知全部真相,说明,傅缨到死都没有告诉林染。
渡轮,根本不是开往西非的。
而是美国。
攥紧大衣兜里的檀木盒,段水羞知道,傅缨那么善良,太怕林染愧疚。
自己应该遵循傅缨的遗愿,守住这个十八岁那年,共同许下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