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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做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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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做梦了。
从学校回来,书包刚卸下,人陷进柔软的大床,意识便迅速沉入那片熟悉的、过于真实的昏黄里。
九十年代的教室。风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叶片搅动沉闷的空气,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那几根粗电线的束缚砸下来。墙壁发黄,贴着褪色的名人名言,华罗庚的头像在最上方,下面工整地写着:聪明在于勤奋,天才在于积累。
正是午后最困乏的时辰,空气粘稠。大部分学生趴在桌上昏睡,偶有几个醒着的,用作业本折了简陋的小扇子,有气无力地扇着。木头课桌承载了历届学生的“创作”,刻着歪扭的小人,或是模仿鲁迅的那个“早”字。老教师在写板书,粉笔灰簌簌落下,汗水浸透了他洗得发白的衬衫后背。
“沈絮,来来来,解一下这道题。”
被点到名的少年起身,走上讲台,接过粉笔,三下五除二写下解题过程。老师点点头,转身开始揪那些睡着的学生的耳朵,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压低的痛呼和嬉笑。
最后一节课终于结束。沈絮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教室门口探进一个脑袋。
“沈絮,你小子磨叽什么呢!还不来!”
是他的好朋友,陈则铭。梦里无比清晰、无比重要的朋友。
沈絮第一次做这个梦时,几乎以为自己穿越了。但这不是一次性的奇遇,而是从他在这个“世界”“出生”起就开始的、连贯的、无比真实的另一段人生。他在这里长大,在这里有疼爱他的父母,有竹马般的朋友,有所有琐碎而鲜活的细节。
陈则铭见他愣神,几步跨进来,大手直接覆上他额头:“摸下……不热了。”语气是松了口气的熟稔。前几天“沈絮”发烧,陈则铭被他妈拿着鸡毛掸子追了半条街,罪名是“带沈絮下河才着了凉”。
陈则铭从裤兜里掏出几个喜之郎果冻,圆滚滚的,带着他的体温,一股脑全塞进沈絮校服裤子的口袋里。“你爱吃的。走吧。”说完,胳膊自然地搂过沈絮的肩膀,带着他往外走。
门口还等着两个男孩。卢金元,外号“眼镜”,架着副厚厚的眼镜片;庄全,外号“小胖”,脸蛋圆乎乎的。小胖立刻嚷起来:“铭哥又偏心!铭哥,我们也要!”
陈则铭笑骂一句,给两人屁股上各轻踢一脚:“这是给病号的!走,带你们去小卖部。”
四个少年勾肩搭背,前前后后挤下狭窄的楼梯。陈则铭很顺手地把沈絮的书包也拎到了自己肩上。
小卖部在操场边上,门脸不大,货物堆得满满当当。眼镜和小胖熟门熟路地挑了辣条和雪糕。陈则铭要了三瓶玻璃瓶的汽水,“砰”地撬开瓶盖,先把开了盖的那瓶递给沈絮,又把另外两瓶递给眼巴巴的眼镜和小胖。
沈絮体质弱,喝不了太多冰的,每次都是象征性地喝几口。果然,他尝了尝,就把剩下的半瓶递还给陈则铭。陈则铭接过来,很自然地仰头喝完。
几个男孩蹲在路边树荫下,也不嫌脏。只有陈则铭,把自己外套脱了,铺在地上,按着沈絮的肩膀让他坐上去。
小胖一边嘶哈嘶哈地吸着辣条,一边起哄:“呦呦呦,铭哥,你把沈絮当小媳妇儿哄着呢!”
陈则铭笑骂:“去你的!”作势又要踢他,小胖灵活地躲到眼镜身后。
汽水喝完,辣条吃完,话题转到陈则铭爸爸又出差了。陈家条件最好,父母做生意,家里最早有私家车,又只有陈则铭一个儿子,每次陈父回来,总会带些新奇玩意儿,几个男孩总能跟着开眼界,稀罕得不得了。
陈则铭扬手,空汽水瓶划出一道弧线,精准落进远处的绿色铁皮垃圾桶。“走着,”他拍拍手,“去我家玩电脑。”
几个男孩眼睛顿时亮了。最近他们在陈则铭家发现了《森林冰火人》这个游戏,正上瘾。
陈家的二层小楼凉爽宜人,空调静静送着冷风。小胖和眼镜立刻占据了电脑前的有利位置,大呼小叫地指挥屏幕上的小人跳跃、前进。陈则铭把书包扔在一边,也挤过去看战况。
沈絮没去抢位置。他熟门熟路地走向陈则铭房间自带的浴室。陈家有浴缸,沈絮自己家里没有,在这里洗澡格外舒服。热水冲刷掉一天的疲惫和黏腻,也仿佛冲淡了两个世界交叠带来的那一丝恍惚。
浴室门外,是伙伴们激烈的游戏声、笑闹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九十年代的市井声响。
沈絮擦着头发走出浴室,发梢还带着湿润的水汽。房间里,小胖和眼镜正为刚刚卡住的关卡争得面红耳赤。陈则铭凑过去,指点了两句自己的“战术”。小胖将信将疑地操作,结果小人“噗通”掉进岩浆,屏幕一暗,宣告失败。
“铭哥你这招不行啊!”小胖哀嚎。
陈则铭摸了摸鼻子,战术性后撤,正好撞见出来的沈絮。像是找到了台阶,也像是某种本能,他眼睛一亮,几步上前,手臂一伸就把刚洗完澡、浑身散发着清爽皂角香的沈絮拦腰捞住,直接扑倒在旁边柔软的大床上。
“哇!铭哥偷袭!”眼镜从游戏里分神,瞥了一眼起哄。
沈絮猝不及防,跌进蓬松的被褥里,还没反应过来,陈则铭带着薄茧的手指已经精准地袭向他腰侧的痒痒肉。
“啊——!哈哈哈……铭哥!铭哥我错了!错了!”沈絮顿时像离水的鱼一样弹动起来,爆发出抑制不住的大笑,眼角迅速沁出生理性的泪水,白皙的脸颊染上粉红,刚才那点沐浴后的慵懒劲儿被驱散得一干二净。
陈则铭看他笑得快喘不过气,这才意犹未尽地收手,却没放开对他的钳制,半压着他,低头问:“还蔫不蔫了?一回来就跟霜打的小白菜似的。”
沈絮喘匀了气,瞪他,但那眼神湿漉漉的没什么威力:“洗完澡好多了……就是坐得腰有点酸。”他眼珠一转,开始理直气壮地提要求,“你,给我踩踩背。”
说是“踩”,但其实陈则铭从来没真踩过。沈絮在他眼里,跟景德镇烧出来的白瓷人儿似的,看着精致,碰着也生怕手重了。十里八乡,他就没见过比沈絮更白、更好看的人。让他用脚去踩?万一碎了呢?这念头光是想想都让他心里一哆嗦。
所以每次沈絮这么要求,陈则铭都是自动替换成“捶背”。他翻身坐到床边,拍了拍沈絮的后背:“趴好,沈少爷。”
沈絮从善如流地翻过身,把脸埋在带着阳光味道的枕头里,舒服地喟叹一声,毫不客气地开始指挥:“左边一点……对,就那里,用点力……哎呀不是那里,再往右一点……哎对!”
陈则铭的拳头落下,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轻不重,能松解肌肉,又绝不会弄疼他。沈絮偶尔不满意,就反手胡乱拍一下陈则铭的大腿,以示抗议。陈则铭也不恼,总是好脾气地调整位置,嘴上笑着哄:“是是是,少爷,这里行了吧?”
小胖趁着游戏角色死亡的空档,扭头看了一眼,啧啧两声:“铭哥,你这服务态度,赶得上澡堂老师傅了。”
“去你的,”陈则铭头也不回,“玩你的游戏,再死一次换人。”
沈絮在一下下有节奏的轻捶中,浑身放松下来。窗外的蝉鸣,房间里游戏微弱的音效,伙伴的拌嘴,还有身后陈则铭熟悉的体温和呼吸,交织成一片安稳的、具体的真实。他甚至有点分不清,那所谓的“醒来”,和这个持续了十几年的、细节丰满到可怕的梦境,究竟哪一个更值得留恋。他只知道,在这里,在陈则铭身边,他是完全放松的,是可以任性、可以指挥、可以被小心对待的沈絮。
枕头柔软地包裹着脸颊,他舒服地眯起眼,几乎要在这熟悉的捶打节奏里再次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