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受伤 ...
-
午后的校园小花园，本该是复习六级的好去处，绿荫浓密，相对安静。沈絮抱着书刚找到个石凳坐下，还没来得及翻开，一个刺耳的声音就划破了这片宁静。
“沈絮！”
沈絮脊背一僵，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是沈阳。他不知道这个同父异母、只比他小一岁的弟弟是怎么混进大学校门的，但他知道麻烦来了。
沈絮没动，也没应声，只希望对方识趣点自己离开。
但沈阳显然不懂什么叫识趣。他几步跨过来，挡在沈絮面前，脸上带着混不吝的笑，眼神却透着不耐和贪婪：“喂，跟你说话呢，聋了？爸这个月给你的钱呢？赶紧的，转点给我。”
沈絮垂下眼，看着书页上的单词，声音冷淡：“没有。”
“没有？”沈阳嗤笑一声，伸手就抓住了沈絮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指节捏得沈絮生疼，“你一个人能花多少？装什么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存着钱呢！赶紧给我点，不然我今天就跟着你，让你复习不成！”
沈絮试图挣脱，但沈阳常年混迹街头，力气远不是他这个经常泡图书馆的人能比的。挣扎间，沈阳不耐烦地踢了他小腿一脚，鞋尖撞在胫骨上，尖锐的疼痛让沈絮闷哼一声，脸色白了一下。
“你给不给？”沈阳逼近，另一只手揪住了沈絮的衣领，眼神凶狠。
沈絮咬紧牙关，鼻尖能闻到对方身上廉价的烟味：“不给。”他早就受够了这种无休止的勒索，那存下的每一分钱，都是他小心翼翼从生活缝隙里抠出来的安全感。
“行啊，硬气是吧？”沈阳冷笑，目光扫到沈絮放在旁边石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他一把松开沈絮，转身就去拿电脑，动作粗暴地拎起来，作势要往地上砸，“你不给是吧？我把你这破电脑摔了！我看你拿什么学习，拿什么装好学生！给不给？”
沈絮的心脏猛地一缩。那电脑是他省吃俭用好几个月，加上一笔奖学金才买下的二手货，是他学习、查资料、甚至偶尔做点兼职的唯一工具。“别！”他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焦急而发颤。
沈阳得意地停下了动作，晃了晃手里的电脑：“怎么，舍不得了？早这么识相不就行了？转钱！”
沈絮看着他脸上那种混合着得意和轻蔑的表情，胃里一阵翻涌。他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摸出手机。指尖因为愤怒和屈辱微微发抖，但他还是点开了转账界面。
“两千。”沈阳报了个数。
沈絮输入金额，确认。屏幕显示转账成功。
沈阳满意地哼了一声，但并没有把电脑还给沈絮。他反而就着沈絮的手机，动作迅速地又点了几下，把沈絮账户里剩下的余额——那是沈絮这个月省下来准备交下一季度宿舍电费和平日里最节俭开销的钱——也一并转给了自己。
“喏，还你。”做完这一切，沈阳像是扔垃圾一样，把笔记本电脑丢回沈絮怀里。沈絮手忙脚乱地接住，心脏还在狂跳。
沈阳拍了拍并没有灰尘的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抱着电脑、脸色苍白的沈絮，轻蔑地吐出几个字：“跟条狗一样。”
沈絮没有反驳，也没有抬头。他只是紧紧抱着自己的电脑，快速检查了一下外观是否有损坏。屏幕还亮着，键盘按键也都在。他松了口气，但心里那块石头却沉得更深了。
沈阳吹着口哨，揣着刚勒索来的钱，悠哉悠哉地走了，很快消失在绿植后面。
沈絮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腿上的疼痛和心里的冰冷麻木稍稍退去。他抱着电脑，慢慢地往校医务室走去。
他不是没试过反抗，不是没想过彻底了断。曾经也报过警。可每次，父亲都会在电话里苦苦哀求，说沈阳还小，不懂事，是一家人，报警留了案底一辈子就毁了。警察来了，了解情况后，也多半认为是兄弟纠纷，口头教育沈阳几句，最后总是不了了之。下一次，沈阳只会变本加厉。
校医务室消毒水的味道很浓。值班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女医生，看着沈絮脸上的青紫和鼻下没擦干净的一点血痕，一边给他清理消毒，一边絮絮叨叨。
“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动不动就打架……有什么矛盾不能好好说？你看这弄得……这几天伤口别碰水，注意休息，别吃辛辣的……”
沈絮安静地听着，没有解释。解释有什么用呢？说这不是打架，是单方面的勒索和殴打？说那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除了换来更多的同情或不解，没有任何意义。
医药费不贵，大学生医保报销后更是寥寥。他沉默地付了钱，拿着医生开的消炎药膏，走出医务室。
午后的阳光依旧刺眼，照在他脸上新添的伤痕上，有些灼热。他抱着电脑，慢慢地往宿舍走。六级单词书还躺在小花园的石凳上，但他暂时不想回去拿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余额变动提醒。他看着屏幕上那几乎归零的数字，和腿上、脸上隐隐作痛的伤处，第一次觉得，那个有陈则铭的、温暖甚至带着点滚烫尴尬的梦境，遥远得像个奢侈的童话。
宿舍楼下公共休息区的长桌旁，沈絮独自坐着，手机屏幕的荧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他点开查询界面，输入准考证号，指尖微微有些发凉。
页面跳转，一个清晰的数字跳了出来：705。
沈絮愣了一下，随即，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从他微抿的唇角漾开，慢慢爬上了眼底。在这个顶尖学府里，六级高分或许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对他自己而言，这个分数是对过去一个月里，在图书馆的角落、在宿舍熄灯后的台灯下、在兼顾学业和生存压力间隙里挤出来的时间的肯定。他对自己，是满意的。
那笑容很短暂，像春日冰面上乍现的裂痕，很快就消融了。他收起手机，看了眼时间。晚上还有家教兼职。
虽然工作本身不算体力活，但那份不情愿沉甸甸地压在心里。那户人家的高中生，被惯得没边，骄纵又刻薄，沈絮实在喜欢不起来。
走进那间充斥着昂贵香薰和游戏音效的卧室时，男孩果然正戴着耳机，在电脑前激战正酣，瞥见沈絮进来，也只是掀了掀眼皮，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响，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沈絮走到书桌旁，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光洁的桌面：“开始上课了。”
男孩头也不回，语气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催什么催？怎么，怕我考不上大学，你拿不到工资啊？”他嗤笑一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伤人而不自知的轻蔑，“放心，我死也不会让你失业的。”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动作利落地结束了游戏，摘下耳机，不情不愿地挪到书桌前坐下，只是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老子不爽”的表情。
沈絮今天因为六级成绩而亮起一点的心情，彻底被这话浇熄了，沉入谷底。连日积累的疲惫、来自家庭的压力、此刻面对的这种毫不尊重的态度，像潮水般涌上来。他不想再忍了。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沈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压抑着火气的平静，“我招你惹你了？天天给我摆脸色。”
男孩似乎没料到一贯沉默忍耐的家教会突然发难，愣了一下，随即扭开脸，嘴硬道：“我就这样，怎么了？”
“我告诉你，”沈絮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今天讲完这节课，我就辞职。我tm不伺候了。”他拿起教材，翻到今天该讲的那一页，语气恢复了那种程式化的平淡，却比刚才的冰冷更显决绝，“赶紧的，开始。五分钟计时。”
男孩脸上的不耐烦和骄纵瞬间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慌和错愕。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沈絮已经垂下了眼，开始讲解知识点，完全没再看他。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沈絮讲得异常认真，也异常疏离，完全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男孩听得心不在焉，几次偷偷看沈絮冷硬的侧脸，欲言又止。
课程终于结束。沈絮合上书，开始收拾自己的笔和笔记本，准备离开。
“你……你真要走？”男孩终于忍不住出声，声音有点发紧。
沈絮没回答，拎起包就往门口走。
男孩突然从椅子上弹起来，几步冲到门口，抢先一步“咔哒”一声把门反锁了，背靠着门板，挡住去路。
“谁让你走了？”他仰起下巴，试图拿出平时那套蛮横，但眼神里的慌乱出卖了他，“我告诉你，只要我没辞退你，你就不能走！合同写着的！”
沈絮停下脚步，看着他，眼神里是全然的厌倦和不耐烦。“滚开。”他吐出两个字，语气冷得像冰，“SB。”
这句粗口似乎彻底击溃了男孩强撑的架势。他没有生气，脸上的慌张更明显了，甚至带上了一点无措。“你……你真生气啦？我那个……我那是开玩笑的！”他语速很快，试图解释，“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别生气了……我、我错了还不行吗？”
说着，他竟伸手想去抓沈絮的手腕。
沈絮嫌恶地甩开，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男孩的手僵在半空，看着沈絮毫不留恋地转身又要去拧门锁，声音里突然带上了明显的哭腔，那点强装的骄横彻底崩塌了：“你就这么想走？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改，我真的改！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他堵在门前，不让沈絮碰门把手，仰着脸，眼圈有点红，近乎哀求地看着沈絮：“我给你涨工资好不好？你别走……行不行？”
沈絮拧门的动作顿住了。他回过头，有些疑惑地审视着眼前这个突然变脸、甚至显得有些可怜巴巴的男孩。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惊慌和懊悔看起来不似作伪，与几分钟前那个刻薄骄纵的形象判若两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尴尬而微妙的寂静。昂贵的香薰味道似乎也变得粘稠起来。沈絮看着男孩紧抿着、微微颤抖的嘴唇，和那双死死盯着自己、生怕他真的就此离开的眼睛，第一次在这个令人厌烦的兼职里，感受到了一丝超出预期的、复杂的情绪波动。
他到底……在闹哪一出？沈絮蹙起了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