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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没有关系 只要你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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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蒙幸运地活了下来。
他在梦中见到了他的母亲,那体态纤瘦的雌兽拼命挣扎,被镜心台的铁链绞成肉泥,血肉顺着台阶滴落在呼蒙身上,将他的毛发黏成一团。父亲被饿极的同类包围,分食的残躯落在呼蒙爪侧,逐渐腐朽。
兽群日日夜夜的啼叫到不了九重天的神坛,狰狞的伤疤也代表不了他们的悔改。
上神唯一给予呼蒙的,是父辈的罪过。
夜总是凉的,尽管血海常年炙热扑鼻。
呼蒙累极了,想不顾一切地长眠不醒,但心底却始终有个声音,告诉他保持清醒,无论如何都要保持清醒。
可他奔波已久,精力所剩无几,连支撑求生的意识都被消磨殆尽了。
不知从何而来的露珠滴落在他的鼻尖,本能舔掉,清甜可口,但血海之地怎么会有这样清润的露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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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真的醒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穿着绿色长裙的兔子精,兔耳一抖一抖,分明害怕得很,没跑开,反而兴奋说道。
她手捧玉瓷小碗,方才的甘露便是从里面来的。
“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翠兔吟本能惧怕这等魔兽,小声道,“你会吃兔子吗?”
呼蒙没有应声,他站在是兽形,没力气也不想说话,只沉重地抬了下眼皮,对兔子示意还能活下去。
“哦……那应该是不吃的吧。”翠兔吟想摸一摸他蓬松的毛发,可不敢下手,随后道,“青栖大人,他醒了!”
呼蒙本能地放缓呼吸。
推门而入的人被一群小妖怪拥簇着,微光模糊了五官,但亭亭青松的气质却刻在他心底。待走近了,呼蒙便发现他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剔透温润,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瑰宝。
青栖俯身,几缕长发滑落身前,衬得他皮肤更白。
他带着笑意:“你的伤口刚才抹了草药,请别乱动,也请放心,我们对你没有恶意和别的心思。”
这话听上去很怪,但呼蒙管不得什么,一心一意的全是春神。
青栖:“你叫什么呢?”
呼蒙没有回答,他喉间出血,疼得厉害。
青栖觉得奇怪,作为天庭的神鸟,他还以为妖兽都能张口说话,如此看来,天大物博,面前这魔兽虽然高大威猛,却是一个明显的例外。
难道是没有修成人身的缘故?
青栖看向翠兔吟,后者说:“我听素大人说过,有的妖兽体质特殊,没修成人身前是无法开口的,哪怕开口我们也听不懂。”
呼蒙也没解释。
“那好吧,你能听懂我的话吗?”
呼蒙点了点头。
“你以前有名字吗?”
他沉默片刻,将“呼蒙”弃之脑后,对青栖摇了摇头。
想重获新生的话,怎么也得丢掉这名字才行。
青栖头次取名,思来想去道:“先叫你郁萧,好不好?”
出鸟意料,魔兽这次不假思索地点了头。
“……有这么喜欢吗?”他自言自语的声音极小,摸了摸郁萧的脑袋,“兔吟,再给他喂点水吧,我去找阿素。”
“好!”
翠兔吟小心翼翼地把碗递到郁萧跟前,问:“原来你给摸摸啊,那个,看在这一碗水得份上。给我也摸一下呗?”
郁萧没给她眼神,喝水期间默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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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的云霞寨尚在建造初期,零零散散,更像是几只妖兽堆在一起的小窝。
郁萧定居下来,成为家族中的一员,疗养期间,他最期盼的就是青栖来探望他。
青栖对妖兽有天生的亲切,若不是翠兔吟闲聊时同他提及,他很难将青栖同冷漠在上的九重天联系在一起。
“你别不信!”翠兔吟道,“天上还有和青栖大人一起下来的神仙呢,叫闻人素,若非素大人近来忙得头昏,他肯定是要来看你的。对啦,素大人是百妖官,你是哪族的妖兽?说不定百妖谱上有你哦。”
但郁萧依旧保持沉默,以往都会有些眼神交流,这次却是什么也没有了。翠兔吟觉得奇怪,又问了他好几次,郁萧闭上眼装睡,她只好带着满腔困惑离开。
等阖上门,郁萧睁眼,暗红色的兽瞳在屋灯下愈发暗沉。
作为血海的魔,百妖谱不会有他的记录。
这都不是他在意的,他害怕的是万一青栖知道了他的身份,会不会将他送回去?会不会不要他?
他绝不会重归不见天日的折磨,更舍不得青栖似水的温柔,早见过太阳的人怎么会回忆黑暗的阴冷。
百妖谱……
该来的总是会来,可不是闻人素,是青栖。
他一如既往地抚摸郁萧头顶的短毛,殊不知自己额间的翘羽已经吸引了魔兽的注意。
郁萧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盯着时而动弹的青羽。
他的体型比青栖大很多,如果想的话,一个厚爪就能够将小春神摁在掌下,再怎么挣扎都只能任由郁萧舔毛。
“郁萧。”
青栖忽然叫他,顺毛的动作依旧轻柔,乱糟糟的毛发早就在他的打理下变得油光水滑,平时如初的语调听出不对的意味,有平和、试探以及更复杂的情绪夹杂在中央。
“你还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吗?”青栖问,“闻人素想在百妖谱上将你记下来,所以托我问一问。没有关系,点个头就是了。”
郁萧没有动,深不见底的视线久久停留在青栖身上。
他不愿说,不敢说,倘若告知,他害怕这仅有的温暖也会消失。贪恋是难以避免的情绪,很何况是未曾拥有的东西,他不愿意将之付诸东流。
沉默间,他见青栖笑了笑。
“没有关系,忘了就忘了,记得当下就好。”
青栖的指尖隔着层层皮毛,触摸到血海烙下的伤疤,心尖滚烫,不知何以言。
郁萧想说什么,最终目送他离开。
现在回想起来,青栖从那时候就发现他血海魔兽的身份。
因为后来,青栖亲临血海,用一身伤痕抹去了功过薄上的姓名,使他完全成为了“郁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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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如同潮水般散去,波衍四散,郁萧缓缓睁眼,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了他曾拥有的一切。
夜已深,桌上的白烛燃尽,房间沐浴在月光的皎洁下。
池云停的脸色越发苍白,呼吸似乎随时都会消失,缥缈似水,和当年一样无助。
郁萧凑近,在他温凉的额间落下一吻。
他睡得很沉,渡过去的灵气具有暂时的安抚作用,但治标不治本,终究只是缓兵之计。
郁萧的心很乱,也很急躁,正如金恕所言,已经濒临走火入魔。可作为二当家,不能任其倒下,自青栖死后,郁萧便是唯一的依靠,倘若他疯了,那么寨里的百姓又该如何是好?
千年来的梦魇只有他一人知晓,爱侣的死亡是心底长存不朽的阴影。每到夜深人静时依然无眠,眼底呈现着青栖血流满地的惨状,耳畔也是梦境中嘶哑到干枯的质问。
“——为何不救我?”
郁萧并未亲眼见青栖的死相,所以他的梦魇幻化出各种各样的死法,百剑穿心、挖眼取珠、刺激着本就脆弱到极致的神经。
他久久跪在血池,祈求着曾经痛恨的九重天。
但祈求什么?
他不知道,他想青栖回来,又想自尽而亡。
他难以忍受梦魇,揽下此生所有的罪恶,在梦中执起爱侣冰冷的手,放在胸口。
“杀了我。”
他宁愿青栖杀了他。
梦境不如他所愿,青栖睁着充血的眼睛,已经不再清澈而美丽,只剩下无尽的死气。
青栖感知不到他的愧与爱,依旧问:“为何不救我?”
“……我不知道……”
梦里不会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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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萧……”
池云停微弱的呼唤让他挣脱梦魇,他近乎在一瞬间冲到床边。
闭着眼,在说梦话。
距离神归前梦已经过了几天,头一次开口,是好转的征兆吗?
郁萧不敢多想,只贴在他耳侧:“我在。”
“郁萧,郁萧……”
语气变得急促,像是有天大的事情要告诉他,又像是找不到归路的孩子,只会本能呼唤亲近之人。
郁萧握住他的手,掌心相抵,哪怕听不见声音,但肢体接触总是真实可靠的。
“青栖,我在。”
这一招真的有效,池云停稍显平静:“郁萧。”
“嗯。”郁萧在他眉心亲了亲,握得更紧。
池云停不说话了,呼吸逐渐平稳,相贴的热源给了他依存的依恋,极轻地回握,难以察觉。
“……对不起……”
微不可闻。
郁萧听得极清楚,看见他眼角的泪珠,神色一顿。
神归前梦是将前生种种混合在一起,转变极快,不知道青栖又是梦见了什么。
是养死了他的兰花那次,还是将银己喂成了球那回?
“郁萧……对不起……“
是在和他道歉。
但郁萧拼命回想,却想不起有任何一件事是需要青栖流泪和他道歉的。
郁萧贴着他的耳垂:“为什么?”
云停轻轻摇头:“……对不起。”
这三个字此刻宛若千钧,狠狠砸在郁萧心头。他从不需要青栖给他道歉,于他而言,青栖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
千年的困惑油然而生,郁萧仿佛抓住了什么线索,将他的手握得更紧,又问:“为什么道歉?你能听见,对吗?”
或许能听见而不应,或许根本不能听见他的声音,池云停轻轻重复着毫无厘头的道歉,一次又一次,像学语的孩童,得不到大人的回应就绝不善罢甘休。
郁萧见不得青栖的眼泪,吻了吻他的眼角:“没有关系,你做什么都没有关系……”
哪怕是要了他的命。
自从初遇的一刹那,这条命便永远属于青栖可。
池云停听见他的回应,眼泪依旧,呼吸稍加急促,握住他的手此刻微微颤抖。
郁萧明白他的意思,青栖总是要再三确认的,他再次吻了他的唇角,含糊道:“真的没有关系,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都原谅你……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一直爱你,青栖。”
直到过了两三秒,池云停才舒展开紧蹙的眉头,仿佛得了甜的孩子,甚至扬了扬唇角。
哪怕是在神归前梦中,本能的意识依旧存在,会对外界做出最基本的回应。
至少池云停会在郁萧吻他的时候笑,会在牵手的时候回握,会对爱侣的亲近有下意识的回应。
但陷得越深,就越混乱。
郁萧日夜守在池云停床边,喂他喝下敖泊粟的汤药,往往不到半碗就已经抗拒。
病情再加重。
池云停常在半夜胡言乱语,有时候是叫郁萧的名字,有时候是毫无厘头的道歉,更有时候只闭着眼流泪,往往得郁萧将他抱在怀里哄许久才平静下来,偶尔碰上例外,以吻渡血,强行抚平杂乱的气息。
但如今,血已经快压制不住了。
他搂着池云停,后者刚平静下来,又陷入了永无止境的长眠,紧紧抓住他的衣角。
以血来延时本就是郁萧出于私心的做法,他不信任九重天,不仅仅是长久以来的仇恨,还因为他怀疑青栖的死和九重天脱不了干系。
郁萧吻过池云停的鬓角。
“青栖。”
声音逐渐消散在月色中。
“真相到底是什么?”
月色如故,天意在他们之间生了隔膜,似雾似纱。
“没有关系。”
无论如何我都不在意。
只要你还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