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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闲舟染春 他遇见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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珀碧湖泛波,双鲤戏池,岸边啼笑叫卖,来往不绝。
澄净的水中央,一载小舟推开波而行,四周游船不少,繁花似锦,只有它格外素净。
“客官,瞧一瞧今年的甜杏吧。”
“买一筐再走嘛,保准甜到牙掉!”
牙尖嘴甜的商贩不会放过任何可能的生意。
“那边的小帅哥,买点甜杏给你喜欢的姑娘吧!”
郁萧不动声色地拉上窗帘,收回视线,动作很轻,唯恐惊醒此刻正躺在他腿上休息的人。
青丝缠绕在膝盖上,休闲眯着眼的模样如春雨落下般轻柔,眉心间一点硬羽足以证明他非凡的身份。
“外面在卖什么?”他问。
“杏。”郁萧道,“我吵醒你了吗?”
青栖没有睁眼,反倒是又在他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掌心枕着后脑勺,笑说:“闻到香味了,要不我们买点甜杏,让寨里的小家伙们吃点好果子?”
郁萧应声,打算拉开窗帘。
“哎,别了。”青栖重新拉住他的衣袖,“逗你的听不出来吗?云霞寨刚刚收了一批甜果,足够吃几个月了。”
“我以为你想买些南山镇的特产。”
青栖这才睁眼,琥珀色的眸子剔透发光:“行啦,我们可是偷偷溜出来的,根本没带银钱,想买也买不了。”
说来心酸,他们作为云霞寨的两位当家,连泛舟都只能偷偷的,不知情的还以为是两个贼。
小舟平稳行在水面,除却叫卖声外,倒也只剩彼此的呼吸温斥。
郁萧思索片刻,略有些得意:“我带了。”
“什么?”青栖说,“你只告诉我用替身术变两个小人来假装本尊,可没告诉我带钱——自己想当家啊?”
郁萧反而笑:“现在确实是我管钱了。”
钱在别人手里的时候得学会服软,显然青栖相当明白这个道理,他幼时是天帝亲自养育的小鸟,乖乖讨宠的技法不说千种也有百种。
况且郁萧这态度,再明显不过了。
“……郁萧,我想吃柑橘糕。”
“好。”
“桂花糖芋苗。”
“好。”
“还有一筐甜杏。”
郁萧干脆答应下来,瞥了眼舱外:“没了?”
青栖抬眸,只能看见郁萧仰头的脖颈以及突出的喉结,莫名有种想一口咬上去的冲动。
不过理智告诉他很不划算,魔兽相当会折腾鸟。
“没有了。”
“嗯。”
郁萧依旧望着船外,仿佛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可喉结的滚动在不经意间暴露了他的心情。
如果允许的话,青栖会动手翻他的裤兜,然后仔细数数到底带了多少钱,或者根本没有,单纯为了逗他玩。
只可惜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所以青栖毅然选择服软。
他掰过郁萧的脸亲了一口,顺着向下,不依不饶地又亲上嘴,连着啾啾啾好几下才肯松手。
“行了吧。”青栖笑着推他,“出发采购,二当家。”
郁萧笑说:“走吧,大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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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小舟推得满满当当,推波的动作格外沉重。甜糕果蔬、佳酿玩具,样样皆有,五花八门。
青栖逛累了,彻底安分趴在郁萧腿上歇气,而承担了主要搬运工作的二当家坐得笔直,竟然不受丝毫影响。
郁萧略微搂着,以防万一青栖滑下去。
“你到底带了多少钱?买了这么多,我看一眼你买一堆,怎么还没花完?”
“很多。”
青栖失望地叹了口气,为自己没有花完他的钱而愧疚。即刻转念一想,郁萧的钱等于他的钱,省钱就是在为今后的日子做打算,由此一转换,这点微不足道的沮丧消失不见。
“真累了?”郁萧捏了捏他额间垂下的羽毛,“都栽下来了。”
青栖:“累。你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因为这点程度和血海的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
血海。
那是四界之内最残忍血腥的地方,关押在里面的尽是一些罪孽深重的妖鬼猛兽,偿还罪孽,日夜受皮开肉绽的酷刑,到功过薄上归零,才可以离开。
千百年来,没有东西能活着出去。
但郁萧活下来了。
“……“
青栖一时没有言语。
郁萧低头:“没事,早过去了。”
他背后仍留下拷打时的伤疤,由补天石淬火而成的铁链抽在身上的痛感能剧增百倍,烙印永世不得除去,以此为戒。
青栖每次看见这些疤痕时,都会不由自主地难受,想方设法地抹药让它们消下去,尽管不起丝毫作用,郁萧每次都会很配合他。
“骗鸟呢。”青栖说,“会疼的。”
郁萧反而说:“自从你救了我以后,都不疼了。”
窗外雨声入湖,滴滴答答的清脆点缀船舱内的宁静,同时也以清新弥散进彼此的心扉。
船舱不算宽阔,风雨凄凄,是春盛时分特有的节气,雨后所拥有的是无数孕育的生机。
是啊,春季代表着生命。
春去秋来,于花虫草木又是往来一生,可与神仙鬼怪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
生当何,死为何,郁萧曾对此一无所知,也认为没有探知的必要,就如同血海中日复一日的厮杀,枯燥无味。
直到那一日。
有天上的青鸟,愿意对奄奄一息的魔物伸出援手。
郁萧恍然间才意识到,春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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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不及一瞬,卑不如野草,朝菌临终的刹那,于血海是无休止境的永生。
与别的囚兽不同,郁萧自幼生长在血海底层,双亲同样是罪囚,他只是某次原始发/情的产物罢了。
幼兽无依无靠,血海的规矩不会因为一只微不足道的魔物而改变,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铁锁的炽热与哀嚎,是郁萧对此处的第一印象。
那时候他没有姓名,血缘上的母亲对他漠不关心,后来死在了镜心台上。至于父亲,更没有印象,想必也死在了某次磨难中。
扎堆的魔兽在此处依旧拥有野兽的本能,惩戒结束后,便会在池海内争夺领地彼此厮杀,胜者为王,败者的尸体作为美餐被分食干净。
他年幼弱小,抢不到骨头,每回只能啃食星点骨渣,勉强果腹。他从不抱怨,也没有同类能听他抱怨。
后来,有同类叫他呼蒙——依血海的传统,这是无家凶性之徒的统称,恰巧符合他,也传开了。
每日扑面而来的铁链浴火,倘若嘶吼,会被视作不服管教的反抗,换来百倍的抽打。
呼蒙自幼挤在其中,粗犷的脊背后是血淋淋的伤疤,深可见骨,每回痛到尖爪折断也不出声,以至于同类都以为他是个哑巴。
“呼蒙,在干什么?”
卡帕,兽群中年长的雌性,总是一副慈悲心肠,因孩子早夭,对呼蒙格外照顾。
虽说她的照顾仅限于每天多寻几口腐肉。
呼蒙坐在云崖边,兽尾上的毛不知何时脱落,露出斑驳的旧伤。
他瞥了她一眼,并未开腔。
卡帕早就习惯了他的性子,毕竟她当年也是诱导他母亲登上镜心台的主犯之一,可不能奢求得到多好的态度。
她顺着他的视线向上,是血海无尽无边的“天”,暗赤色交织,隐约有无数只眼睛。
“为什么我们会待在这里?”
这是呼蒙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卡帕先是吃惊,然后思忖道:“我们有罪。”
“我也有吗?”
“不,孩子,你没有罪。”
卡帕又望向天空,自言自语一般。
“但是功过薄上,早就有你的名字了。”
呼蒙赤色的兽瞳被不解所笼罩,他到底算幼子,显得生疏。
“为什么?是谁干的?”
卡帕只是摇头:“在天上的那些大人看来,无论是何等生物,只要在血海都是罪孽深重的。呼蒙,或许你会觉得不公平,但现实就是如此……等到功过薄归零,你就可以去见一见外面的世界了。”
她以为呼蒙会问外面是怎样的,那时她还可以凭借想象对孩子侃侃而言,可她忘了,呼蒙对此毫无兴致。
他一直都是这样,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在明日睁眼。
活着,是首要目标。
可现在连活着都是岌岌可危的。
“我会出去的。”
“呼蒙?”
呼蒙一字一句道:“我会出去的。”
那模样像极了异想天开的誓言,但卡帕直到他并非开玩笑,不忍心告诉他其实从来没有东西能活着从血海出去。
这里是永生关押它们的牢笼。
卡帕:“……会的。”
顶上的眼睛依旧不停眨动,监视着夜间得以喘息的兽群。
夜语遗忘在过去,日复一日,是无休止的困苦。
千百年间无数囚兽死在铁链下,化作血池的养料。
呼蒙已经从瘦小的幼兽,长成如今庞大阴沉的雄兽,已经是佼佼者,是无数“呼蒙”心中惧怕仰慕的对象。
灼烧依旧刻苦铭心,他早已麻木,皮肉习惯了每一次的愈合。
似乎一切都尘埃落定时,呼蒙逃了。
具体细节他早已忘记,只留下模糊不清的几道影子。
他以肉/体撞破雷阵,天劫将至,电闪雷鸣,趁乱而逃的囚兽纷纷死在暴雷中,只有他硬生生地逃了出来。
血肉淋漓,可呼蒙一刻也不敢停,四肢麻木地在地面狂奔,势必要流干最后一滴鲜血,倒在竹林间永不复醒。
不能回去。
他死也要死在血海外面。
直到精疲力竭,他再也无法起身,半死不活地倒在林间杂草,植株被伤口处不断溢出的鲜血染红。
呼蒙视线不清,长着倒刺的舌头舔过草尖,晨露浸润,死不足惜。
他没有力气求救,就这么死了也好。
有人在说话。
不像雷鸣那般尖锐,也不像猛兽那般粗野。
是如同方才露珠一样,清凉甜润的。
呼蒙又艰难地睁开眼,只见一道纤细的身影靠近,似乎在对他说什么,似乎很担心他,可他现在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感知不到。
他快死了。
无念无求的过去在这一刻化为余烬,点燃了新生的火炬。
他开始贪恋那滴晨露,惋惜与不甘在一瞬间融合,尤其在这温凉陌生的触感中达到顶峰。
呼蒙迟钝地明白了,这是卡帕所说的万物复生。
那是他的春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