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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魂散情寄 “我会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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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云停和闻人素的运气相当好,碰上青丘百年一度的灯宵明夜会,又叫做七彩欢乐节。
这般激情快活的盛宴,国君大手一挥,全国上下统一放了十来天假,强行勒令老板不许压榨员工,全心全意地享受夜宵明夜会。
大街小巷,鱼灯龙舞,好不热闹。据说都是刻意模仿人间过节时候的布置,图的就是一个有福同享。
可是对于池云停而言,灯宵明夜会并不算有意思。
不是说不好玩,而是青丘国风过于奔放了。
近乎到处都是凹凸有致的魅狐女妖和袒胸露乳的男狐壮汉,倚着靠着躺着站着,无时不刻不在向他招手。
“小弟弟、小漂亮,来一起玩嘛~”
“春宵一刻值千金,和我们待在一起可不算吃亏哦。”
“小美人,和咱们一起喝杯酒怎么样?就人间新婚夜时……”
对此池云停一面心里默念罪过罪过,一面将试图加入的闻人素单手捞回来。
闻人素:“干什么?”
池云停:“保护你的贞洁。”
“放开我!我要和那边的姐姐喝交杯酒,你别拦着我!”
“你清醒一点好不好?”
“该清醒的人是你!你今天怎么回事,以前都不拦着我的——”
池云停心道我怎么知道你以前是这种性格,是被岁月磨平了棱角还是被东篱天神调/教成了乖顺的正经?
他吐出一口长气,钳住闻人素的手丝毫没松开,反而更紧。
“你以后会感谢我的,阿素。”
“青栖,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我怎么有点听不明白……”
“那可太对了,听明白就怪了。”
池云停管不了那么多,当即把小镜妖打包带走,以极其巧妙的观察力寻找到一条小路,成功躲过了所有的狐妖诱惑。
太可怕了,天大的罪过。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阿弥陀佛,在下心中已有意中人,姓郁名萧,身高八尺有余,英俊帅气、体贴入微、耐力十足……希望不要因为无意中瞥见他们的狂放而克扣功德。
“青栖,好栖栖,把我放下……我要吐了……”
池云停如梦初醒,将身后抱成小粽子的闻人素解开放下,相当体贴地抚平了衣袍上的每一处褶皱。
闻人素:“恨你。”
“等一会儿再恨。“
“不。”
他的态度十分坚决。
池云停心中又冒出了《育儿心经》,他似乎总是和带孩子这种事扯上关系,是苍天也觉得他天生适合做别人爸爸吗?
他微微一笑,打算自掏腰包请素素小朋友吃顿饭以此和好,但没摸到钱袋。
“钱在你那里?”
“没有,一直都是你管钱,你算数快,我总多算一倍。被偷了?”
“……”
四目相对,池云停格外严肃。
“没错。”
闻人素仿佛命根子被人挖了:“……什么?”
池云停真没想到青丘还有妖怪会偷人的钱袋子,明明看上去太平无忧,果然是任何地方都不会缺席的小偷。
来时候的巷口冷清无声,尽头的街道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池云停:“钱袋上有我的灵羽标记,逃不远的。”
闻人素也不耍脾气了,三下五除二地从地上爬起来,随手拍拍屁股就沿着原路折返。
灵羽标记未散,在他们这神仙气的人看来,沿途总留有几缕淡青色的痕迹,宛若三角梅一般,在冥冥之中指引他们的方向。
黄昏时,鬼门开。
鬼市的入口显现的一刹那,青色痕迹一头钻了进去,它更喜欢捉迷藏似的引导。
“鬼界与我们属性相冲,贸然下去多有不妙……”池云停蹙着眉,“只是钱袋而已,丢了便丢了,以后还会有的。”
闻人素却摇头:“一定得下去。”
“可……”
“青栖,陪我去一趟鬼市,只是换个地方逛街而已,不会出什么意外的,好不好?”闻人素难得平声叫他。
池云停沉默着,但“青栖”并没有主动说话的意思,明明在这样一个至关重要的节点。
他只能自己回答:“……好吧。”
鬼门已开,汇和交流成一个不知安顿的漩涡,隐隐约约诱人深入的吸引力,那是在以后转而安抚不安的魂魄。
短暂的晕眩以后,他们眼前的景象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同于张灯结彩的青丘街道,也不同于清月般的九重天宫殿,这里是暗淡沉郁,走动间仅有鬼火相伴的鬼界。
“还挺漂亮的。”闻人素赞叹一声。
池云停:“在那里。“
再往西,便是各类杂耍的两边摊,青羽的痕迹在这里越来越浓郁,绿色萤火从灯盏中探出头,鬼界有不少外来者,只要喝下鬼界的离魂汤,便能短暂地带上一会儿,直到次日外面阳气过重,削减这种美丽。
路上不小心撞到一位人类女修,哎哟一声。
“抱歉。”
池云停想看看她是否受伤,女修士淡淡一张脸,他觉得镂空,握住的手无比纤细,低头一看。
——白骨。
“……”
冒犯了。
池云停对女修士笑了笑,她目不转睛,仿佛要烧穿一个洞,许久后才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话:
“那里呢。”
女修士化作雾气散去,一如既往地轻飘飘,像根本不存在一样。
池云停心觉奇怪,但如果在鬼市的话也算正常,所以没往心里去,转而寻找闻人素,却发现他早已晃荡到十几个小摊外。
他几个大步追上去,闻人素恰巧在于卖杂货的小贩讨价还价。
“都在地下了还这么黑心,你的良心过意得去吗?”见他来了,闻人素立马找他评理,“栖栖你看,一对泥偶他卖我们三千八,都抵得上人间一套房了!”
小贩反应极快:“我都当鬼了哪里有良心,上辈子穷惨了卖贵一点又怎么了?总有人可以买我的泥偶,不乐意买的给看几眼就不错了,还讲什么价!我瞧你旁边那个也是帮理不帮亲的人,走走走!”
他的炮轰没有一点用,池云停扫了一眼桌上的杂玩堆,纸人、泥偶、拨浪鼓……还有木雕。
似虎似狮,和云霞寨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和郁萧的原形大抵也有七八分像。
怎么会有郁萧的木雕?
池云停:“老板,木雕多少钱?”
小贩:“三千八。”
闻人素:“你看你看,他什么东西都卖三千八!那你后面盖了红布的镜子是不是也卖三千八?”
小贩理直气壮:“七千六。”
“……”
“不过你买木雕的话镜子当赠品送你了,怎么样,很划算吧?”
池云停若有所思,没有立刻回话。
闻人素闻着气味不对,探头:“你不会真打算买吧?三千八可以买好多个漂亮的木雕了,你就非得买这个?它哪里对你胃口了?”
池云停:“很可爱。”
可眼下最着急的是他们失踪的钱包,闻人素左顾右盼,忽然一拍他的肩膀:“哎那个,对面摆在顶上的想不想我们的钱袋子?”
池云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对面是一个丢套环中奖的娱乐摊位,地上依次摆着各种各样的人界玩意,最高层的是用羊皮垫着的钱袋,青羽标记的气息已经很淡了。
小贩:“到底买不买?“
“买!”闻人素替他高声回答,转而对他悄声道,“我兜里藏了点钱,等我去把钱袋淘回来再狠狠甩到这臭小贩的光头上。”
他风风光光地离开了。
池云停在摊位前和秃头小贩大眼瞪小眼。
池云停:……
小贩:……
小贩打破沉默:“你挺漂亮的。”
池云停:“谢谢,你也一样。”
小贩摸了摸发亮的秃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算了,木雕三千八,镜子免费送你,够实惠吧。”
池云停:有什么不一样吗?
小贩起身,弯腰把后面积灰的八寸镜抱到桌上来,红布晃了晃,没掉。
“既然说送你了,那我先拿给你找一找,让你看看我这传家宝贝到底有多厉害。”
红布仿佛蒙在池云停心头,让他忽然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惊,好像不该这样做,好像会有什么洪水猛兽封印在里面。
“虽然积灰了,擦一擦还能用,好得很……”
他的心跳开始加快。
咚、咚。
“青栖,我套中了!你快回头看!”
闻人素欢快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可池云停没有动、没有回头,仿佛被谁束缚住一般,直直看向八寸镜。
“青栖,栖栖!你快回头看看我!”
红布摇摇欲坠。
池云停霎时回神,如梦初醒就要回头——
红布飘落在地,血迹越来越深,渗透成池沼。
钻心刻骨的疼痛从胸膛处扩散到四肢,在节点处犹如汇聚的泉水,将意识浸没在无尽的深渊中。
鲜血顺着戳穿的伤口不断下涌,很快比红布还要鲜艳美丽,汇集成一条没有去向的小溪,浸透小贩的双脚。
“……”
池云停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惨白的面孔在鲜血映衬下愈发夺目,白衫已经淋漓赤色,胸口戳穿的伤洞血肉连成丝线,那只手穿心而过,与它的纤细不相符合。
他回眸。
——闻人素。
他此刻一改方才活灵活现的模样,双眼无神,宛若精心制造的提线木偶,看向池云停的眼神毫无波澜,像是盯着陌生人。
“……阿素?”
没有回应,钻心的疼痛依旧,他抬眸看向已然模糊的四周,宛若时间暂停,热闹却空旷。
池云停默默盯着眼前忽然出现的黑影,有些明白什么。
“……都在你的计划之内,枯手。”
来者,或者说枯手,带有最温和真挚的笑容,拍了拍手,闻人素便顺从地走到他身侧,指尖的血滴了一路。
没了支撑,池云停身躯一摇晃。
“你对他做了什么?”
枯手很遗憾:“怎么一开始就怀疑我呢?行了,是我用了一点小技巧把镜妖做成兵人,为了将您引诱到幻境里。毕竟只有在这里见血是不用遭天谴的,我也没什么别的办法。”
池云停的呼吸逐渐急剧:“……你就这么想要我的血……想解除那个封印,然后再对云霞寨下黑手……咳咳!……”
枯手有些垂怜,想替云停抹去嘴角的鲜血,可终究没有行动,站在原地:“毕竟只有您能解开它,这也是无奈之举。护阵,不,您大概也知道那是生死咒了,真是可惜。”
“咳……”
青栖敢下生死咒相护的云霞寨,如今他却如此不堪,中了奸计,却连眼前薄薄一层迷雾也看不透。
枯手语气格外温柔:“青栖大人。”
“……我知道你的算盘。”
池云停的眼神有些失焦,语气试图保持平稳。
“当年是你杀了我,瞒过了所有不知情的人……又对当年残存的一切痛下杀手,试图销毁所有的证据……“
枯手不语。
“你骗了尊使,却忽略了活下来的翠兔吟,所以后来杀了她,正巧碰上身为转世的我……所以你心生一计,想哄骗我……以此来帮助你嫁祸罪名给郁萧……”
池云停说的多了,倒在地上,背靠着桌角,好歹有了借力的地方,看上去不是那么狼狈。
他看向枯手,对方并没有什么额外的表情,不过多了几分慎重和玩味。
“有一点您说错了,我一开始并不打算杀您。我心悦您,怎么可能会动杀心,只是您一再痴狂护着郁萧,甚至不惜动用这条性命,我没拦住,仅此而已。”
枯手蹲在他身侧,凑得极近。
“不过现在,我得先完成头等重要的事情——除掉他,然后您的下意识便再也没有担忧,可以放心爱上我了。”
枯手拎起他淋了血的衣角,虔诚一吻。
“我会一直等您的,青栖大人。”
池云停声音很轻:“……做梦。”
“那请问允许我美梦成真,先行一步,至于您……或许您想和他临终前再见一面,就当作是我给您的礼物吧。——他快到了。”
池云停脸色白得可怕,仿佛流干了所有的热血,等待着最后一点迎风的烛光。他闭上眼,听着枯手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不知过了多久,明明没有任何动静,又或许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但他勉强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眸仍有最后一点光亮。
嗒。
嗒嗒嗒!
“青栖!”
“青栖——!”
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可他看得见,看见郁萧踏着裂解的幻境碎片狂奔而来,也能感知到属于恋人的温热,衬得他格外冰凉。
“郁萧……”
郁萧似乎在发抖,神色是从未见过的惶恐绝望,甚至夹杂着根本不存在的希冀。他想将池云停抱得更紧,塞进身体里,可伤口渗血,若是松一些,又害怕下一刻就会流逝在他的怀中。
“青栖,先别闭眼……看看我……我这就为你疗伤……”
池云停摇了摇头,发冷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声音微不可闻:“没用的……别浪费你的力量了,你的神识只会更不稳定……虽然我没有做好迎接死亡的准备,但……看着我吧。”
至少能在恋人的眼眸中死去。
是他临时增加的,唯一能完成的愿望。
郁萧捧起他的脸,那双琉璃一般的琥珀已经失去太多的光泽,但在他的眼中,却比世间的任何事物都要珍贵。
珍贵总是不长久。
“青栖……别死,求求你……别死……”
他好不容易寻回的希望,失而复得的恋人,在千千万万的形影相吊的月夜忍受的孤寂,都在此刻化作凉薄的血水。
池云停怔怔盯着他,已经没有太多的力气说话。
“郁萧。”
他俯身,听着云停贴在耳侧的,竭尽所有的吐息。
“对不起……”
没有临终前炽热真挚的告白,也不是来生再见的许诺,而是再寻常不过的,凝聚了所有情愫的。
——对不起。
“……”
郁萧敛下眼底骤生的心绪,贴在云停冰凉的额间吻了又吻。
“是我该对你说。”
池云停笑了笑,彻底放松似的靠在他颈间,温热包裹住他薄弱的意识,似是最后的挽留,可一切淡如云烟,不知不觉便离开了。
“我会杀了他。”郁萧紧紧搂住池云停的身体,像倾诉最忠情的誓言一般果决,“然后殉你。”
他的神识早就不稳了,正如天将所言,半只脚踏入了走火入魔的门槛。彻底入魔,便销毁了世间拥有的一切,燃尽生命中最后一滴血泪,化作复仇歇斯底里的嘶吼。
怀中人的身体逐渐透明,化作泡影,魂归大地,收不回来。
幻境完全破碎,霎时雪涌进来,迎接郁萧的是埋伏在此的天兵天将,站在他们面前的是枯手,饶有趣味地看着郁萧,看见他脸侧渐渐显露的魔纹,抬手掷出一物,在天际形成极浅的屏障。
闻人虞被隔在外面,脸色骤变。
枯手视而不见:“感觉如何,魔物。”
话音未落,数以万千,或者不可计数的地狱流火从天而来,足以撼天动地,将世间所有烧为灰烬——
大战这才开始。
青栖复活倒计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