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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暗潮翻涌 我们会长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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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云霞寨后数月内,一切都相安无事。
等闻人素直到这件事情之后,已经长达半年之久,郁萧都任二当家一职三个月多了。
“青栖!”
闻人素就差揪住他的衣领质问。
“到底怎么一回事?!”
青栖默默收拾桌面:“没怎么啊。”
他这欲盖弥彰的态度正中闻人素下怀:“真以为我闭关就与世隔绝了是吗?你,和郁萧,那点事情早就传遍大街了!”
青栖搬下桌角的太阳花:“那就传吧,反正都是真的,他们知道了也方便。”
砰!
闻人素双手并不用力地拍在小方桌上,桌腿都为之抖了三抖。
青栖:幸好撤得及时。
“我不知道,你们怎么就莫名其妙地滚到一张床上去了?”
提到这个青栖就支支吾吾起来:“就这样再那样,两情相悦、情由心生、佳偶天成……”
“别哼哼,说清楚点!”
青栖无辜道:“具体细节你听吗?我差点晕过去都忘记了。”
闻人素无能狂怒:“谁要你说那方面的细节啊!”
“哦……”青栖笑了笑,“那你想听什么,亲爱的阿素?”
闻人素坐在他身边,再度打消了揪他衣领的冲动,问:“情由心生,然后就脑子一热冲到血海打二十八宿,为了他一个自由的身份?不是我说你,你这分明就是一个……”
他摇了摇头,斟酌半天用词,还是没吐出来半个字。不过青栖相当明白他的意思,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一个恋爱脑。
“其实也不至于你说的那样,再怎么他都是云霞寨的人,都归我管,哪怕不喜欢他我也会这么做的……你那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表情呀,虽然作为朋友我很支持你寻找真爱,但是你真的考虑好了吗?和他,一生一世一双人?清虚尊使他们那关很难过的哦。”
青栖心里毫无波澜:“我选择伴侣和他们有什么关系,自己满意不就行了?你别是肩负重任来说服我的吧,快收了那条心,我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闻人素的头如同拨浪鼓:“是是是,我支持你和郁萧的啦。至于顶上那两位,你自己费心回绝哦。对了,尊使昨天闭关,现在去也找不到人的。”
青栖颔首,重新将茶具摆回小方桌上,又垫上小圆青花格子桌布,插上太阳花。房间内的清新雅致氛围重回于此。
做到一半,他忽然想起来,问:“等等,他们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
“别看我,我可什么都没说。”
“你说。”
闻人素:“哎,当然是你独战二十八宿的事迹太过辉煌,不仅闻名于地府,还传到九重天去了。总之,天庭那几位都知情的,你总不能像黄花大闺女一样不敢回去见家长了吧。”
“——阿素!”
闻人素没忍住,笑出声来:“没事没事,还有老友托我给你带礼物。”
青栖:“……是谁?”
“枯手。”
“枯手?……那真是太久都没联系的人了,他不会还在闭关吧……带了什么东西来?”
闻人素从长袖中掏出一封烫金书信:“让你自己看。”
信封是硬质的金箔,在日光下会有淡淡的亮色,如同打磨后的玉石。凑近的话,还会闻到枯手的草药味。
“你看的话,我回避一下?”闻人素的表情带着无奈,“枯手千叮万嘱让我别偷偷拆开看,难不成写信给你谈情说爱吗?”
青栖摇头:“你别瞎说,怎么可能?信我回头再来,你不用走了。”
说到底闻人素也没有回避的打算,沏上茶,小酌一口,醇香回味间又凑近低声说:“这么多年了,你觉得枯手怎么样?”
青栖:“挺好的啊,你干嘛这么小声?”
闻人素:“隔墙有耳,名花有主。到时候郁萧听见我和你讲别的男人吃味怎么办?我真是惹不起这种血海大魔。”
青栖:“他外出办事去了。”
这下闻人素的声音可大起来:“我也觉得他人挺不错的,温润如玉一视同仁,不知道东篱为什么那么讨厌他。听说前几个月打得惊天地泣鬼神,好几位神仙都出面劝架呢。”
东篱天神和枯手拔刀相见,难以想象。
青栖支吾片刻:“可玄烬策不是也不喜欢妖吗?”
闻人素:“那他也是不喜欢我们,不对,看在帝君面子上会喜欢你,但绝对相当讨厌我。所以恨屋及乌也恨上了和我们关系好的枯手,我推测的是不是很有道理?”
青栖挑眉,未置可否。
“反正我是无所谓,天帝胞弟又怎么样?我又不是非得看他那张臭脸才能够活下去,凭本事拿来的神位——”
闻人素喝茶如同饮酒,肚子里的苦水一股脑全倒出来。
“人长得挺帅,一天到晚挂着一张驴脸想显摆给谁看?真是的,都是神仙谁看不起谁啊,拽得个二五八万似的……”
青栖捧着茶壶看了看,这确实是清茶并非烈酒,所以怎么喝醉的?他不得而知。
“其实、其实……”
青栖有种不祥的预感:“嗯?”
“其实我挺喜欢……”
“——大当家!”
小蛇妖破门而入,恰巧打断了闻人素的话。他当时也没料到,转而恭敬朝对方拜了个早年:“素大人早!”
青栖笑说:“怎么了?”
蛇妖:“二当家回来了,正四处找您呢。”
“哦,那我先回避了。”闻人素迅速起身,脸因为没说出口的话憋成了淡红色,他反而像一个没出阁的黄花大姑娘了,“……别忘了我啊。”
青栖送他到门口,蛇妖站在青栖身后,拽了拽他的衣袖:“素大人这是怎么了,脸怎么那么红,发热了吗?”
他年纪小,读不懂大当家眼底的笑意。
青栖侧眸盯着他,轻声道:“有情人终成眷属。”
蛇妖摆摆头,选择带大当家去找二当家,或许这也是他心里的一种情,或许这也能成为眷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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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青栖回了房间。
烛火未灭,照亮屋内每一个角落,尤其是床头悬挂的琉璃宝盏灯,青栖格外喜欢椒山的稀罕物。
郁萧还在寨南办事,屋内有些空荡荡的。
青栖索性坐在檀木椅上,对着油灯摊开信纸,与月夜共读枯手的书信。
见字如晤。
他的眉头轻轻锁起来。
枯手的态度一如既往恭谨有礼,但为首几行似乎向他描述了一个极其不妙的现象。
天庭对妖族的敌意越来越重。
此前碍于天帝的威严,仇妖的风流只在极个别的群体中存在,还得藏着掖着不被发现,像玄烬策那种已经是极其明显的表露。
可如今天帝去往太虚幻境闭关,生死未卜,归期未定,这点敌意如同抱薪救火,一发不可收拾,烧遍整个天庭。
青栖的脸色称不上好,他也是妖,他的家人们——云霞寨的居民也是妖。郁萧是魔,历来为正道神仙所鄙视的,在如今的天庭更不必多言。
信里又说,帝君未归,尊使同去,就连东篱天神也闭关修行,对外界之事不闻不问。极具威信的几位都不在,那仇妖派便如鱼得水占据了主导地位,将九重天搅得鸡犬不宁,还叫嚣着要下界血扫妖族,还一个朗朗乾坤。
青栖的心情越发沉重,倘若真打起来了,战况一定不亚于千年前的仙魔大战,横尸遍野,生灵涂炭。
信中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想法,又写道。
「不过在下力排众议,劝说同僚以和为贵,莫要重蹈覆辙……所以,最后可以通过天道教化的方式洗去妖族身上的污浊之气。如此,天下定可太平无忧。」
他写信来正是为此,身为百妖寨应该做一个表率,这样才会有别国的妖怪效仿。
枯手也说了,青栖自幼沐浴在天庭,并未受妖族邪念影响,是不必受教化的。
青栖相信他所说的,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他的一切得到认可,他的所有都被承认。他在妖界的成就、地位、声誉以及人际,都是不输于九重天里的任何一位同僚。
只有教化才能洗去污浊,才能帮助他的家人得到天庭的认同。
窗外月明星稀,天空并未着墨,透着天水色,如同寂静深渊不可揣测。
他抽出信纸回信。
刚写完丢给仙鹤带上天,郁萧就回了屋,见青栖正收拾桌面,不觉奇怪:“怎么还不睡?”
青栖:“不困,等你。”
他没有告诉郁萧信里的事情,哪怕是一星半点。这仿佛是他的秘密,他知道泄露出去会有多大的影响,会掀起多大的波澜,会使本就脆弱的和平彻底破碎。
这是他所不愿的,所以他选择了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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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
青栖挑选了一批尚且童稚的妖兽,有的尚未化形,只会跟在他身后屁颠屁颠,有的化形不久,只会用小手拽着他的衣带一步一步。
这是妖族中最纯净的小家伙,就算接受教化,想来也不需要多少时日就能回家。
他来到寨西人迹罕至的丛林间,这是信中约定好的地点。
使者早就等候在此:“青栖大人,您总算来了。”
青栖:“枯手在哪里?”
“枯手大人尚且有公务在身,命在下来迎接即将接受天道教化的妖物。”使者向他身后看了一眼,“总共十二只,对吗?”
青栖盯了他一会儿,确认毫无异样后,才侧头对小妖兽们说:“去天庭接受正规教化以后,就没人会看不起你们了。乖乖的,在天庭里别闹事,很快就能回家了。”
他的语气实在温和,小妖兽瞬间就信任了面前这不苟言笑的使者,叽叽喳喳地挤在他面前。
使者:“再会。”
青栖目送他们离开,总觉得今天的云霞不见天际。
在此之前,他曾去天庭寻了枯手一趟,就信中的教化进行深度的协商。
枯手逻辑清晰,表明百利而无一害,不到几炷香的时间就将青栖说服,同意了这以拯救为名义的教化。
“您不必如此忧虑,届时他们会各尽其能的。”枯手看破他眼底的担忧,笑着为他再添一杯茶。
半晌后,青栖才道:“对了,你说给我准备的贺礼……”
枯手差点忘了,去内厅取了一个寸大的玉盒,银锁未扣,精心打制的。他打开顶盖,墨绿色丝绸上静静放着一颗浅色的丹药。
“这是?”
“您本就是妖,天道的正统丹药虽然有效,但总归与您的根基不合,所以我特意炼制了这样一枚妖物专用的补丸。幸运的话,一夜暴涨三千年修为也并非虚言。”
“等等,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玉盒刚移动一寸,又被他强行推了回去。
“这是我专门为您准备的贺礼,您若不收下的话,岂不是太不给我面子了。”
枯手依旧是笑着说的话,这点笑容让青栖一瞬间觉得陌生。僵持片刻,最终青栖颔首,道了声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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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到此。
青栖已经看不见天上的云霞了,或许是风大吹散,又或许是跟着使者他们上天庭香繁华去了吧。
他回到云霞寨,迎面碰上翠兔吟挎着小竹篮哼歌。
青栖:“做什么去?”
翠兔吟:“哼哼~给金小恕银小己和小妖兽摘凉拌菜去啊。上一次的可被一抢而空,银小己还哼哼哼哭鼻子呢。”
“你多安慰安慰,不过今天倒是不用摘野菜去了,它们都跟着郁萧到天泉绝壁处修行,傍晚才回。”
“什么嘛!”翠兔吟相当不满,“孩子还那么小哪里吃得下苦?您倒是管一管他啊!家庭要以和为美啊!”
说完她就挎着竹篮转头气冲冲地朝着茶馆跑去。
留下青栖在原地无奈摇了摇头,又向寨外走。本来没什么念头,被翠兔吟这么提了一句,他倒是真的想去看看郁萧怎么带金银二宝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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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走到寨北的天泉绝壁。
枝繁叶茂,蝉声清脆,深山老林之间能听见瀑布的争流声。
拨开枝条,只见郁萧背对着他坐在绝壁旁,底下是深不可测的巨型山谷,青栖走过去,无声地在他身边坐下。
郁萧脱下外袍,披在他身上:“什么来了?”
青栖笑说:“想你们了,来看看。金银二宝在哪里?”
郁萧示意他看向底下的遥遥山谷,有一条极宽的长河,河边有两只稚兽,正是金鹏鸟和望月兽。
“银己怕水,正训练他过河。”
“……怕水是望月兽的天性,能有用吗?”
“勤加练习,没有什么是克服不了的。”
“啊?”
青栖对他这一套育儿心经深感佩服,再次看向底下瑟瑟发抖的望月兽。金鹏鸟盘旋在它身边,不时飞过河面,又飞回来,如此往复。
但望月兽不仅没克服恐惧,反而后退几步。金鹏鸟见状,哪里允许这种退缩的事情发生,叼住它的尾巴就往河边拽,望月兽发出绝望而惊恐的吼叫。
望月兽:汪汪汪!
青栖心都要碎了:“我觉得还是太勉强了,它还小呢。”
郁萧铁石心肠:“男儿当自强。”
拉扯仍然在继续。
青栖不忍心看下去了,匆匆转移话题:“郁萧。”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做了一些后果未知,但本意好的决定……”
他忽然顿住,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了。
“……算了,当我没问吧。”
郁萧静静盯着他,许久后开口:“都没关系。”
青栖扭头:“什么?”
“倘若是为了它们好的话,都没关系。于我而言,这条性命已经属于你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有任何怨言。”
“……嗯。”
青栖渐渐露出一点微笑,靠在郁萧肩上。
至少如此。
希望如此。
但愿如此。
底下望月兽勾人心肠的汪汪声渐渐弱了下去,青栖立马从思绪中抽身,原来是拉扯中金鹏不慎落入水中,浑身的羽毛湿漉漉的。
望月兽大惊失色,跳入河中将它叼出来,在河边细细嗅它湿透的羽毛,浑然不觉自己方才下了河碰了水。
青栖:“成功了,你这方法这么有效?”
郁萧:“该说是金恕有效。”
他要知道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银己的一切都会以金恕为重,往左绝对不往右,往东绝对不往西,指哪儿走哪儿。
青栖感慨:“小家伙感情真好啊,要是我也有一个从小玩到大的竹马就好了……”
郁萧没说话,默默将他滑落的外袍往上拉,指腹擦过白润的肩头。
“不过也没关系。”
“——至少现在,你还在我身边。”
“会一直这样吗?”
郁萧没有预言的天赋,看不破云层背后是星斗玄迷,可他清楚青栖心里在想什么。
幸福,安宁。
魔兽没有永恒的生命,和与天同寿的神鸟不同,他会消散于苍穹天地内,成为来时与他同归的一缕春风。
或许是漫漫一瞬,痴痴一念,能有今日,能让青栖在沧海桑田中记住他,已经是三生有幸。
“嗯。”
会的。
花有重开日,人有归来时。
或许在几千年以后,他又有缘分能与神鸟相厮守。
青栖又笑了,笑得很轻,像即将落地的羽毛一般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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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半月后。
依据枯手来信的要求,此前那一批小妖兽的教化成果极其有效,青栖可以随时探望。可他公务正值繁忙,只是又挑了一批送过去,连信也没怎么回复。
桌上的信件越来越高。
几月后,凉风习习,猛然将青栖游离的神识吹醒了。
他怎么发了这么久的呆?
桌上摆着几封未读的书信,已经覆盖一层薄薄的灰,他真的出神了好些时日,这是前所未有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