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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海的尽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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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平面的尽头是什么?
带着说不上的对心情的探知欲朝那个地方走去。
在海水不停的吞噬我的过程中,终于明白原来那个心情叫做濒临死亡。
死亡吗?
在这里闭上眼睛感受,痛苦会不会更少一些……
“阿凪!”
有人在叫我吗?眼皮好重,连带着臂膀都好沉,我要睡过去了……
不,有人叫醒了我。
那个人的泪水好烫,灼烧着我的手背,同时又好重,比海水的重压还要强……
“阿凪,我只有你了……”
为什么会有那种心情呢?
那种感情像指尖燃起的那抹猩红,过了,就只剩下灰烬。
留下的痛苦难堪的回忆则变成了无法愈合的伤口,每每生疮流脓,溃烂发臭。
意识沉在咸涩的浪涛里,听觉先一步挣脱混沌,除了海浪拍打的嗡鸣,还有紧贴耳畔的哽咽,带着熟悉的、温柔的,混着海水的腥气缠在鼻尖。
扣着手臂的力道大得像要嵌进骨头里,把我往岸的方向拖,冰冷的海水漫过她的下颌,她却连头都没低一下,视线死死锁着我,睫毛上挂的水珠混着泪砸在我脸上,比海水更凉,又比掌心的温度更烫。
我的手指蜷了蜷,碰不到任何实感,只有攥着我手腕的地方,烫得像烧红的铁,烫穿了海水的冷,烫得我那点想沉下去的念头,碎成了泡沫。
“别睡……阿凪,别闭眼。”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海浪拍打的颤音,“我带你回家,我们回家……”
回家?我混沌地想,哪里是家。是温馨的地方吗?还是那个诺大空间却只剩空旷的地方呢……
噼里啪啦的声音回荡在我的脑子里,刻意压低声音的争吵声,为什么会在我脑子里放大,吵得耳膜发痛。
那个人的脸埋在我颈窝,一遍遍地说:“妈妈只有你了,小凪。”
海风卷着咸气吹过来,我睁不开眼,却能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感受到落在我颈窝的泪,烫得我皮肤发疼,也烫得那点濒临死亡的麻木,一点点裂开了缝。
可海平面的尽头是什么,我还是想知道……
“再靠近就要Kiss了,不过我没有这个打算……”
狭窄的楼梯间里,那个人的眼神就那么一瞬间变了。
心为什么像被人扎了一样?
他怎么被切得支离破碎,方才还因为点胸有成竹而上扬眼尾,此刻彻底沉了下去,连唇线都绷成了冷硬的弧度。
我往后缩了缩,后背抵着冰凉的扶手,金属的寒意渗进薄衫,却抵不过心口那阵尖锐的疼,又像被细针狠狠扎了一下,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麻。
话是我先出口的,带着刻意的疏离,想逼退那股步步紧逼的暧昧,可真见他眼里的光灭下去,才发现最疼的是自己。
他的脚步顿在原地,指尖堪堪擦过我的手腕又收回去,喉结滚了滚,没说话,只是那道落在我脸上的视线,冷得像淬了冰。
可为什么我的心好痛呢?
狭窄的空间里,只剩彼此的呼吸声,我攥着扶手的指节泛白,才后知后觉地慌了,我怕的从不是他靠近,是他真的听了我的话,往后退。
扎心的疼翻涌着,混着说不清的委屈,鼻尖发酸,却偏偏梗着脖子不肯先软下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眼底的情绪,一点点淡成陌生的漠然。
那些画面像被海水泡胀的纸,模糊又沉重,压得我胸口发闷。指尖那点猩红的余温还在,像烧过的烟蒂,烫得指尖发疼,而那些溃烂的回忆,却在掌心的温度里,奇异地止住了流脓的疼。
真是的有人在我脑子里钉钉子了吗,真他妈疼……
“你没事吧?”
肩膀的重拍及时把拉回那濒临死亡的感觉。
一只手在苏凪面前来回晃了晃,担忧的看着他。
“不好意思,走神了。”思绪还停在那钻心的回忆里无法抽身,苏凪只能强扯出抹笑应付关心。
虽然这样说,可哪有人在酒吧这种地方,一走半个点的,而且苏凪分明刚刚更像小憩?
猛的握紧的拳头和一直紧蹙的眉头,怎么看都不像没事的样子,柏林还是又追问了一嘴。
“你真的吃得消吗?爱眠阿姨都出院了,工作也已经正轨了,真的还有必要参加那档子综艺吗?你现在应该交完违约金叫挂号费。”
如抽线的纺织一般的灵感,这几日和断线无二。
从新年刊杂志定方向以后,苏凪日日泡在工作室赶妆造,在模特试妆前两日,终于设计好在最符合风格的同时,契合模特本身。
这段日子紧绷的神经,可算有了放松之际。
一出工作室,苏凪就不住的打哈欠,可回到家睡意和花洒里的水流一起冲走了。
兜兜转转还是来这了。
柏林见眼前人又一副回望过去的样子,无奈的摇了摇头。
“喂!苏凪!”
非得给一拳才能回过神来?!柏林只觉得是个神经病。
苏凪虚虚的摆了摆手,“要参加的。”
气氛有些静,柏林不知道怎么安慰这样的人,听过他讲以前的大概,可对自己这种出了名的花花公子而言,只有被请教发生关系的技巧的份,苏凪这种情况,他还真不懂。
酒吧的低音炮震得耳膜发颤,威士忌的焦糖香混着烟味缠在鼻尖,苏凪指尖抵着杯壁,冰凉的玻璃硌着掌心,才勉强压下太阳穴突突的跳。
方才攥紧的拳头松开,指腹还留着指甲掐出的浅印,像极了那些刻在骨头上的回忆,淡不了,磨不掉。
他抬眼灌了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得那点钻心的疼淡了些,却又勾着心底的潮,一层层漫上来,海水的咸,颈窝的烫,楼梯间里那道冷下去的目光,缠成一团乱麻,堵在胸口。
“非去不可?”柏林把酒杯往他面前推了推,冰块撞着杯壁叮当作响,“那综艺里什么人没有,跟咱都不是一路人,方之澈也在吧?你这状态撞上去,不是往枪口上撞?”
苏凪的指尖顿了顿,杯口的水珠沾在指节,凉得刺骨。
方之澈这三个字像根针,轻轻一挑,就把那层勉强糊上的平静戳破了。楼梯间里那瞬的漠然,海水里那声撕心裂肺的阿凪,还有妈妈埋在颈窝的那句“只有你了”,搅在一起,疼得他呼吸都轻了些。
“没钱付违约金。”他扯了扯嘴角,笑里带着点自嘲,指尖摩挲着杯沿,“况且,那么久了吧,又不是守棺,人家早把我忘了。”
其实他自己也清楚,哪是付不起违约金,不过是借着这个由头,给自己一个靠近的理由。哪怕那靠近带着尖刺,带着疼,也好过在无数个深夜里,抱着那些溃烂的回忆,一遍遍熬着。
柏林看着他眼底的沉郁,叹了口气,违约金赔不起的借口,实属让人宁愿相信喝水喝到酒精中毒……没再劝,只是把烟盒推了过去,“少喝点吧少爷昂,我一会要和十二点钟方向的小帅哥开房去了,没人扛你回去。”
苏凪没接烟,只是又灌了口酒。
酒吧的灯光晃得人眼晕,舞池里的喧嚣隔着一层玻璃传过来,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他靠在卡座里,闭了闭眼,脑子里又闪过海平面的样子。
他好像终于有点懂了,海平面的尽头从不是死亡,也不是空无,是那些藏在回忆里的温柔,是那些哪怕被伤得遍体鳞伤,也还是想回头看一看。
只是那温柔太烫,那手太沉,他怕自己伸手去碰,又会像指尖的猩红,说不定还会整出个烟疤。
酒吧的门被来走的人推开,冷风裹着点夜色钻进来,有了点喘气的空间。
苏凪抄起桌上的烟盒,点燃烟丝,细细的雾从指尖升腾,辛辣的口感刺激着咽喉。
像是想起什么,柏林侧过头问,“啊……你俩只是八年没见吧,新年刊的模特是他的人吧?”
苏凪呆愣的看着嘴里吐出的烟雾升空,在这个昏暗的地方飞向头顶暧昧的灯光。
像是思索够了这个问题,才开口回答,“哦……你喜欢?”
“我?哼哼,我更喜欢没上封面的那位。
叫什么来着?”
……苏凪无语的挑了一下眉头,怎么会有人看上人家却记不住人家的名字?
柏林指尖转着酒杯,冰块撞出清脆的响,歪头想了半天,眉峰皱成个疙瘩,末了摆摆手,“管他叫什么,脸长得合我胃口就行。倒是你……”
他忽然倾身,手肘抵着桌面凑近,目光扫过苏凪指间燃着的烟,“给方之澈的人做新年刊,现在明明也能推同档,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往人跟前凑?”
烟丝燃出的猩红在指尖晃了晃,苏凪吸了口烟,白雾从唇齿间漫出,模糊了眼底的情绪。
他垂眸看着烟灰一点点落在黑色桌布上,像极了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碎片,轻轻一捻就碎了,“我那个时候的困难是凡导帮了我,说到底不过是工作。”
“工作?”柏林嗤笑一声,伸手弹了弹苏凪手里的烟,未落的烟灰簌簌,“苏凪,你骗谁呢?不是为了躲他,你才跑这儿来了的?现在倒好,又不是你的本职吧?少骗了啦?”
话说的也没错,高中一毕业,苏凪立刻选择了留学英国,最漫长的暑假甚至没来的及正式开始,人就已经站在了希思罗,和方之澈也再没了任何交集。
指尖的烟烫了一下,苏凪猛地回神,指尖捻灭烟蒂,摁在烟灰缸里,瓷面发出轻微的闷响。
柏林的话像根针,精准扎进他刻意掩饰的心底,那些不敢言说的期待与惶恐,在这一刻被扒开,露在昏暗的灯光下,无处遁形。
也是玩了从光屁股到初中,又从大学到现在几乎形影不离,也就只有柏林敢对着他说这话。
苏凪别开脸,看向舞池里晃动的人群,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报恩顺带工作而已,反正也是最后一次回南港了。”
柏林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没再戳破,只是端起酒杯喝了口酒,语气松了些,“行,你说是报恩就是报恩,你说工作就是工作。但我提醒你,像月球只能按地球转一样,人不变的就是变,他如今跟我们只是圈子与圈子之间的交集而已。
……要真想来重来,还是把话说清楚比较好,那也不是什么事儿……”
没忍住,柏林真见不得圈子的挚友因为一个男人翻来覆去十一年,谁的年不是年,无意义的消耗和浪费的外在固定值,对彼此都是一样的。
话说的不错,可是他又能接受到什么程度呢?自己又能包容自己到什么地步呢?
没人乐意等,也没人必须等,必须接受另一个人的什么……
苏凪没说话,只是抬手又想去拿烟盒,却被柏林一把按住手腕。他看着苏凪眼底的沉郁,轻声说,“别抽了,伤肺。要放就放,要拿就拿,磨叽死了。”
放下?苏凪在心里苦笑。要是能放下,他也不会兜兜转转八年,还是被这个名字牵动着情绪;要是能放下,他也不会借着工作的由头,一次次靠近那个让他遍体鳞伤的人。
酒吧的灯光又晃了晃,落在苏凪眼底,映出一片细碎的光。他想起新年刊拍摄那天,远远见过方之澈一面,那人站在摄影棚的角落,穿着黑色西装,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生人勿近的冷硬,一瞬的对视,远远感觉柔和了一瞬。
那瞬的柔和,像一道光,猝不及防照进苏凪沉寂了八年的心底,让他忍不住想,这么多年,方之澈是不是也和他一样,没放下?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当年是他先说出那句,是他先选择了逃避,如今,他又有什么资格奢求方之澈还在原地等他?
指尖的凉意顺着血管蔓延,苏凪轻轻挣开柏林的手,重新靠回卡座里,闭上眼,“别瞎操心啦,我有分寸。”
只是这话,说给柏林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哪里有什么分寸,从知晓新年刊模特的那一刻,从决定参加那档综艺的那一刻,期冀就蜿蜒绕颈。
分寸,就早已被心底那点不甘与期待,磨得一干二净。
“还有你啊,少说些花花公子看破红尘的话行不行?还记得自己家在哪吧。”苏凪吞下最后一口酒,泄愤似得重重拍向他的肩膀。
自从柏林夜夜出入酒吧,不间断打卡酒店开始,整个人连带着着装都变了,骚的要死不活的艳丽花衬衫,别说看了,想起来就恶寒。
苏凪他可不想被酒店夜夜留房只为方便可能有眼缘可能今夜发生关系的人批判,像一对相似的人只有自己走上不归路一样。
“一夜情和带回家的不一样。”
柏林被拍得闷哼一声,揉着肩膀翻了个白眼,指尖又转起酒杯,冰块撞着杯壁叮当作响,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懒,“懂什么,走心的才往家带,走肾的不过是酒吧卡座的过客,哪能混为一谈。”
抬眼扫过苏凪紧绷的侧脸,话锋轻轻拐了弯,“倒是你,把心封了八年,连个过客都不敢有,想人的时候只能房间安慰自己?演片子里清心寡欲的僧人呢。”
苏凪扯了扯嘴角,被人猜中没接话,只是抬手将空酒杯推到桌角。
酒吧的风又卷着舞池的喧嚣过来,混着烟味酒气,却吹不散心底那点沉郁。他想起前些日子摄影棚的那瞬对视,方之澈眼底的柔和像昙花一现,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可那点温度,却烫得他心口发颤。
“我还没办法和你一样。”苏凪的声音很轻,埋在酒吧的低音炮里,几乎要被吞没,“没学会你那本事,把心和人分得那么清。”
柏林当年的事苏凪不是不知道,心这东西,碎了一次,就再也拼不回原样了。
八年里不是没人靠近,只是每次指尖刚要触到温暖,就会想起楼梯间那道冷硬的目光,想起自己那句亲手推开人的话,然后便只剩仓皇退缩。
毕竟同样的自己怎么能拒绝一个人,却用同样的理由接受其他人呢?
柏林看着他眼底的落寞,端着酒杯抿了一口,酒液的辛辣在舌尖化开,语气软了些:“行,现在算我多嘴一次。
但苏凪,凡导的恩要报,工作要做,方之澈现在不仅是南港的大人物,圈子里都是排的上号的,你这点心思,在人家眼里说不定不值一提。
留念旧情也好,真爱也罢,说清楚是最好的。
但是真想睡他的话,就可以直接酒店……卡是流通的,南港也能用吧,前台报我名?”
说清楚……这话像根细刺,轻轻扎了苏凪一下。他何尝不知道,八年时光,物是人非,方之澈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日日在他身边喊他阿凪的少年,而他,也不是那个敢仗着偏爱装聋作哑的苏凪。
他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八年的距离,还有身份,还有过往,还有那句没说出口的抱歉和没来得及的解释。
苏凪忍不住吐槽他那无处安放的骚劲,“你那心机留着给别人吧,”垂眸,指尖摩挲着桌布上的纹路,“工作结束我就不会再去南港了。”
离开这座满是回忆的城市,离开那个让他欢喜让他痛的人,或许这样,就能真的放下了。
柏林没再说话,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安慰。
舞池里的灯光晃得人眼晕,十二点钟方向的小帅哥已经换了人,柏林扫了一眼,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又将烟盒推到苏凪面前:“少爷抽一根吧?上下憋一处吧。”
苏凪这次没拒绝,抽出一根烟点燃,猩红的火光在指尖跳动,烟雾漫出唇齿,模糊了他的眉眼。他吸了一口,辛辣的烟味呛得他喉咙发紧,却压下了心口那点酸胀。
“啥时候的机票?”柏林拿过服务员刚端过来的酒,朝不远处遥遥举了举杯。
“九点。”
柏林的动作顿住,酒杯抵在唇瓣上,抬腕看了眼时间,立马抬眼睨他,眉峰挑得老高,“九点?明天九点?
少爷,老奴告诉您现在这都两点了。”
苏凪嗯了一声,指尖夹着烟,在昏暗里燃出一点猩红,烟圈吐出来,绕着眉眼散成雾:“下飞机刚好到综艺集合的前一天,提前过去熟悉下场地。”
其实心里清楚,不过是想早一点,又怕早一点,像个攥着糖纸的小孩,既盼着拆开糖,又怕糖早化了。
柏林啧了一声,把酒咽下去,冰块撞得杯壁响,“合着你今晚在这耗着,是连夜就要走?连家都不回收拾收拾?你疯了吧?”
“工作室有备的行李。”苏凪的指尖蹭过烟身,烟灰簌簌落在桌布上,像落了满地没说清的话,“回去也是空,没必要。”
工作以后就在公司附近买了房子,只有偶尔休息才去和苏爱眠一起住,那个所谓的家,不过是个摆着家具的屋子,怎么填也是空,连一点人气都淡,回去了,也只是对着四面墙,翻那些烂在心底的回忆。
柏林看着他这副样子,没辙地叹了口气,伸手捞过自己的外套搭在臂弯,“行,你狠。我送你去工作室拿行李,再捎你去机场,省得你一个人磨磨唧唧,误了点。”
苏凪抬眼,烟还叼在唇间,眼底蒙着点诧异,又很快淡下去,戏谑的问他,“不用,你不是要找你的小帅哥?”
“帅哥哪有发小重要。”柏林翻了个白眼,伸手拍掉他唇间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干脆,“少抽点,整车里都有味道,走了。”
说着就推着苏凪往酒吧外走,隔着衬衫的温度,让苏芝时隔和苏爱眠见面,久违的触到了一点自己还尚在人间的感觉。
酒吧的冷风裹着夜色扑过来,吹散了满身的烟味酒气,苏凪抬头看了眼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霓虹映得天泛着淡红,像极了那年海边,他沉下去时,天边染的那点血色。
原来那个时候,我追求的不是海,而是摆脱,是死亡。
即使已然八月末,以“火炉“著称的南港,白日却没有丝毫进入秋天的迹象。
办公室里的百叶帘被高高卷起,穿串的白色珍珠链安静的垂进窗边那盆生机盎然的盆栽里,大批蓝白色的文件夹罗置在办公桌的一角,只零星几本散乱的铺在桌上。
银边的无框眼镜放在纸巾盒上,成了这张桌子上唯一的井然有序。
桌前坐着的男人匆匆翻阅着面前的文件夹,指尖缓慢且有规律的轻敲着桌面。
两指夹着银白色的钢笔,恣意像夹着烟斗一般。
似是刚涂过护手霜,手背上还散着油润的细腻光泽。
良久他抬起头,低垂太久的脖颈连带着肩膀都暗暗发着酸,叫着痛。
被扎进铅灰色西裤的衬衫随着动作的幅度从箍紧的腰带冒出,在腰际突出一个不规则的小包。
桌上放置的相框,映出他的面孔。
浓眉压着一双锐利的丹凤眼,深邃的眼眶让高耸的鼻梁更加立体,清晰的人中下是性感的唇峰,好像他的一切都是棱角分明的立。是一张英气却带着熟人不理,生人勿近的冷。
只是现下眼下是浓重的乌青带着些尚且存活人世的气息。
原先在总公司担任副总经理,后被调任分公司做总经理。名义上是升职,可事实上,是一种夸赞型的打压。可以理解为打你两巴掌给你一个糖块,然后还告诉你,你眼前看到的荆棘路其实是光明大道。
那时候他到底是年轻也气盛,也攒下一点积蓄,与其接管分公司给他人重干,还不如自己单干,反正都是重来。
可理想有股价,现实没骨架。
不仅是资源受限,连可塑的签约都寥寥无几,有苗头的新人争先恐后奔走于有名的公司。后面他东奔西走,重拟合同,签约艺人。又机缘巧合之下签约的艺人刚好出道大爆,公司对艺人的机制好到也被网友戏谑能不能把自家哥哥公司吞并,公司缓慢也速度的发展,也有了如今的庞大规模。
最近是秀场的高期,很多秀场开始邀约意向的模特参与,不乏有自家的不少,方之澈的工作量也大幅度增加。
他抬手揉起眉心,宽大的手掌遮盖住大半光。
片刻的缓息消散不了眼下的乌青。
桌上的手机传来嗡的一声震动。
几秒后,方之澈才拿起手机阅读。
是助理发来的明天行程。
啊……原来要拍摄了,他也会来呢……
什么感觉呢?
是沉寂已久的心,仅仅只是看到自己和他名字同框,就更快的做出了反应。
砰,砰,砰。
一声盖过一声。
看到这里,方之澈一瞬间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一晚。
南港的那年冬夜,风卷起片片雪花,肆无忌惮的袭击着所及之处,是南港从未有过的寒冷。
所幸学校演播厅的阳台是被玻璃罩住的,感受不到冬的刺骨温度。
从窗上看过去,早已银装素裹的松枝被乱风刮的轻微晃动,鹅绒一样的白雪从天际飘下来,给白雪皑皑的草坪又覆一层新衣。
浓重的雪景带着人也变得冷起来,像真的在冬里驻足。
方之澈不喜欢这样的天气,比起欣赏雪落他更喜欢余后雪景。
班级的座位被安排的靠前,过去阳台要穿过会场和一个长廊,他到的时候,苏凪已经在了。
听到声音,苏凪回头看他。
时隔四个月,二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四目相对。
他不是第一次知道苏凪确实是有一副好皮囊,一头天生的在混血里也显独特的沙色卷发,光凭眼睛看的就知道摸上去一定软软的,和这份乖巧的感觉相搭的大抵只有那双温润的榛子色瞳孔,可是好巧不巧,这样的瞳孔偏偏嵌在深邃上扬的桃花眼里,眉峰旁的一颗浅痣驻足在苏凪白到透粉的皮肤上,这些特色鲜明的点,给窄瘦的脸型和高折叠度的面部轮廓带来的英气感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妖媚。
大概是是集训真的太繁忙,那个时候苏凪的头发还有些长,抛开发色,单看他的发型有点早期港星的味道。
苏凪那天作为模考省一上台演讲,所以穿了一套格雷色系的西服,原本就矜贵的脸再加上衣服,让他穿出慵懒随意的感觉。
沙色的卷发被拉直,简单的侧背头造型更像是随手用发蜡抓上去的,几缕没固定好的发丝垂在额前,从背后看有种古早的港风男星的味道。
方之澈想苏凪可能是出去过一趟,因为他额前还有发尾都粘着刚融化的雪的痕迹,还有几小缕发丝因为室内温度高已经干透了,又变成头发本身的蓬松卷发。
让苏凪显得有些乱。
可这份乱和平时不同,可那个时候的方之澈没有多想,只当是自己的思念作祟。
窗外大雪乱舞,他就站在那里背着窗。
那一瞬间,方之澈觉得苏凪像人们为了庆祝节日,摆放进橱窗的一件巨大观赏艺术。他扮演身着西服摆着造型的矜贵舞者,随着音乐节拍优雅起舞时,球体里的雪也随着动作肆意飞扬,饶是这样纷飞盛洁的雪却也只是陪衬。
而自己像是误闯的人,盯着橱窗发愣。
他开始不觉得冬雪冷了,毕竟他看着他眉眼,也会让自己也被余温融化。
没再多想,方之澈跑过去,开口思虑已久的话。
想念的情绪难掩,妄想用言语去倾诉。
这是方之澈最擅长的事,但那大概是自己最蠢的一次。
因为那晚,方之澈一开始是看着他的背影,然后看着他眉眼都染着气恼,连带着眉峰旁的小痣都在跳动喧嚣着不满。
他记不清了,只知道自己最后也生气了,自己是对苏凪也皱了眉头的,说了不少硬话。
厅内的热闹气氛早被自己抛之脑后,方之澈只能感觉到冷。
比冬雪冷的多。
“别找我麻烦了,行吧。”
刺骨的寒意从对方的嘴里迸出,穿进耳朵里,随即在彼此的心里也下了一场不停的大雪,最终留下不化的冰碴。
那是方之澈过的最痛的冬。
最后的最后,是自己站在阳台发愣,回过头去,苏凪的背影刚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走的时候,苏凪好像很轻声的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呢。
他说,真差劲啊。
那个时候自己说了什么呢,他好像什么也没有讲。
他自认为自己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可对苏凪,他却是实打实的就是要纠缠,每一个问题都要从杆问到枝。
连这样的情况,自己都无法用什么东西去解释。
只能在无脑的嫉妒和无名的吃醋导致气血上涌的时候,把人堵在楼梯间。也得到了自己第二次的后悔。
第一次觉得南港大的离谱,明明处在同一个地方,却自高二以来再也没碰到过他。
思绪翻涌,他把眉头用力摁下去。
因为没关系,面对苏凪除了这个是自己是最擅长的以外,还有一种擅长是等待。
等待是方之澈面对苏凪最有信心,可能也是最有希望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