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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旧友幸得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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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苏凪所想,风波的平息很简单。
凡导哮喘严重,长期入住的酒店套房茶室里,助理早就装了只对内公开、不收音的监控,录像只存剧组后台,原本是为了防意外、保嘉宾安全,此刻却成了最锋利的清白证据。
工作人员连夜剪出那段时间里,凡导和每位嘉宾单独谈话的完整监控片段,打码无关区域,只保留关键动线与场景。
模糊照片里的门牌号、水珠、站位,在完整录像面前一戳就破。
那不过是苏凪深夜找凡对流程,刚洗完澡、头发未干,被人刻意截角、虚化、恶意引导。
节目组官方微博连发三条,证据截图、完整录像、律师函,一字一句,冷硬又坦荡。
#苏凪被造谣# #综艺组硬核澄清# 瞬间冲上热搜。
刚才还满嘴跑火车的人,转眼销号、删评、装死。
之前心疼、惋惜的路人,纷纷回头道歉。
评论区一反再反。
少装罗曼蒂克:所以……什么时候发二期?
干物女的情绪:声音大的话有没有可能会直播嘞?有可能的话我就攒直播?
热度压下去,名声洗干净。
脏水被冲散,露出底下干干净净的人。
录影棚里灯光亮得刺眼,所有人都在按流程补拍、收尾,脸上挂着松了口气的笑,只有空气里那点紧绷,没散干净。
大家都看的明白。
毕竟有明确提过监控的事情,可这样明晃晃地对一个圈外人,针对技术太拙劣。
而对苏凪,无论是节目本身还是其他什么,对他本人的职业以及个人都不会有影响,毕竟证据会解释清楚。
然而他那天的反应,太过害怕,没人知道,也不可能开口去问缘由,身份关系和职业地位两者没有兼得。
苏凪坐在角落,指尖轻轻抵着眉心,脸色依旧偏白。
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弹窗,没有推送,没有那些扎人的字眼。
全世界都在告诉他:你没事了,你清白了,你安全了。
那些真正烂在骨血里的过去,被一并扒出来。
怕方之澈看见,他藏在光鲜后的流脓生疮的孔洞。
身旁的位置微微一沉。
方之澈坐了下来,没说话,没碰他,没追问,只是安安静静陪着。
温水塞进手心,隔着杯壁传来温热,方之澈淡淡一句:“到时间了呢。”
没有提那晚的混乱,没有问他为什么怕成那样,没有提监控,没有提热搜,甚至没有提那句被他咽回去的担心。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像他们还停留在江边晚风里,刚刚才吻过,刚刚才确认了彼此的心意。
苏凪指尖微微蜷缩,握住那杯温水。
暖意一点点渗进皮肤,却暖不透心底那处常年冰凉的角落。
他知道方之澈在迁就他。
不追问,不逼迫,不戳破,只是安安静静守在旁边。
可越是这样,他越心慌。
瞒得过全世界,瞒不过眼前这个人。
方之澈什么都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他的强装镇定,看得出来他的恐慌来源根本不是一张图、一段舆论。
看得出来他身上,藏着点什么。
苏凪缓缓放下抵着眉心的手,侧头看向方之澈。
灯光落在对方轮廓上,依旧是那晚江边暖得晃眼的模样。
只是此刻眼底多了层他读不透的沉,却没有半分嫌弃,没有半分探究。
苏凪指尖发颤,从兜里摸出那罐小小的药瓶,倒出两粒白色药片,低头就着温水胡乱咽了下去。
喉间划过一阵干涩的凉意,药片坠进胃里,连带那股翻涌不止的恶心感,才稍稍压下几分。
方之澈的目光落在他泛白的指节上,又轻轻移开,没有多问一句,只是不动声色地往他这边又挪了半寸,用身体替他挡住了录影棚里若有似无的视线。
沉默像一层薄纱,裹住两人周遭的方寸之地,把喧嚣、灯光、旁人的好奇与顾忌,全都隔在了外面。
苏凪攥着水杯,指腹反复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心跳却依旧乱得没有章法。
他太清楚了,方之澈的不问,不是不在意,而是舍不得逼他。
可这份温柔,反倒成了最沉的重量,压得他胸口发闷。
他能瞒过节目组,瞒过网友,瞒过所有看热闹的人,却瞒不过一个方之澈。
苏凪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后半句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清白回来了。
可有些心结呢?
那些在深夜里反复啃噬他的旧伤,那些不敢对人言说的恐惧,那些一触就疼的过往……
它们不会因为一段监控、一条澄清、一场舆论反转,就凭空消失。
苏凪望着前方亮得刺眼的镜头,视线却有些发虚。
全世界都在说他没事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扇紧闭了多年的门,已经被这场风波震得摇摇欲坠。
方之澈偏过头,目光轻轻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
没有追问,没有安慰,只是安静地看着。
可那眼神里的东西,比任何语言都要清晰。
我在。
我不问,是等你愿意说。
我不逼你,是怕你更疼。
苏凪喉间微微发紧,终于轻轻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足够让身旁的人听清,“谢谢。”
方之澈嘲弄地扯了扯嘴角,在这张嘴里,他鲜少听到过真话。
谢什么?
谢他不追问?谢他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谢他守着分寸、不越雷池一步?
全是客气,全是距离,全是把人往外推的体面。
自己要的从来不是一句谢谢。
坦诚相待啊。
方之澈目光维持着一贯看他的柔,落在苏凪泛着青白的侧脸,声音却压得很低,冷得发哑,“你还净是挑不重要的话说呢。”
苏凪一怔,指尖猛地攥紧水杯,杯壁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想说什么。
想讲出不敢与恐惧。
不敢让你看见我其实早就烂透了。
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那副惯会硬撑的模样,唇线绷得笔直:
“谢谢应该是重要的吧。”
方之澈看着他死撑的样子,心口又闷又疼,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点无奈,带着点无措,还有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对呢。”方之澈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应和,笑意却没进眼底,只浮在表面,薄得一戳就破。
他静静看着苏凪,等下文。
苏凪垂在膝上的手蜷了蜷,绷起的指骨凸出。
空气静得能听见录影棚远处收拾器材的轻响,每一声,都像敲在紧绷的弦上。
他终于抬眼,视线落得虚浮,不敢往方之澈眼睛里钻:
“更重要的是,谢谢在伦敦的照顾,还有……这是我最后一期的节目。”
一句话说完,他自己先松了口气,又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力气,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
说完,便不再看他,只盯着地面某一块斑驳的阴影,等着审判。
方之澈脸上那点浅淡的柔,一寸寸冷了下去。
没有怒,没有惊,只有一种被人从心口剜掉一块的沉。
他等了这么久。
等他卸下防备,等他说一句真话,等他把“怕”说出口,等他不再把自己往外推。
等到舆论澄清,等到风波过去,等到他以为终于可以靠近一点。
结果等到一句,最后一期。
“哦,好。”
方之澈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哑得发涩,“所以,我们是什么呀。”
“……旧友幸得重逢。”
他一字一顿,声音平静得可怕。
苏凪的呼吸猛地一滞,像是被人当胸砸了一拳,连带着指尖都开始发凉。
旧友幸得重逢。
这七个字,轻飘飘的,又比任何指责都要锋利。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想告诉方之澈不是的,从来都不是。
那些心脏猛烈跳动到要炸裂胸膛的瞬间,即使有再多同款也无法复刻的独属他的气味,吻落下来心和气味将自己融化的那时,自己怕到发抖、却又舍不得挪开半步的挣扎。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被他多年来裹紧自己的硬壳死死拦着,最后只变成一句干涩到破碎的话,“所以才说海内存知己。”
方之澈看着他,眼底最后一点暖光彻底熄灭。
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笑自己一路跟着他的情绪走,笑他小心翼翼不逼不问,笑他在抱着他时,真的以为两个人终于可以从头再来。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把那场重逢、那个吻、那些话,当了真。
“存知己啊。”
方之澈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冷得扎人,“苏凪,你嘴里真的说不出中听的话呢。”
睡梦中无意识呢喃的你,明明怕得浑身发抖,明明依赖我靠近我,明明靠在我怀里,如睡梦一样的我,只是做了一场名为‘旧友’的梦。
苏凪猛地攥紧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他眼眶发酸。
他不敢抬头,不敢去看方之澈此刻的眼神。
到底苏凪还是什么都没说,任由脑内思绪翻涌。
只是死死垂着眼,把所有颤抖都藏在阴影里,维持着最后一点可笑的体面。
方之澈看着他这副死都不肯松口的模样,心口疼得发闷,最终只是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淡得像一潭死水:
“我知道了,那就期待再次重逢吧,旧友。”
话音落下,他缓缓站起身,没有再看苏凪一眼。
“需要送你去机场的话,也可以找知己。”
最后一句话,轻如鸿毛,慢悠悠飞向苏凪早已经千疮百孔的心口,如群山的重量将脓疮挤压。
方之澈转身便融进了录影棚刺眼的灯光里,背影挺直、决绝,没有半分回头。
苏凪僵坐在原地,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猛地松了劲。
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掌心那杯温水早已凉透,寒意顺着血管一路钻到心底,冻得他浑身发颤。
录影棚里依旧热闹,工作人员笑着收拾器材,讨论着节目爆火后的安排,凡导在远处和人交谈,偶尔朝他这边望一眼,目光里带着担忧,却终究没有过来。
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掌心的温水早已凉透,像他此刻沉到谷底的心。
旧友。
知己。
期待重逢。
每一个词都礼貌得体,每一个词都在告诉他,也命令自己,到此为止。
苏凪猛的起身,和工作人员及凡导再三确认二期自己的内容全部完成后,当下回了酒店收拾东西去了机场。
订了最早飞往伦敦的航班。
回那个暂且被自己称为家的栖息地。
登机口人流穿梭,广播里的提示音模糊不清。
他把手机调至静音,塞进兜里,不再看任何一条消息,不再留意任何一个可能熟悉的号码。
凡导的未接来电、邢州嫒的询问、汤意也的关心……
全都被他隔绝在外。
包括那个,他这辈子最不敢面对、也最舍不得的人。
迅速的托运安检,熬过登机前漫长的十分钟。
等待几十分钟后,飞机会缓缓升空,穿过云层,将南港的灯火彻底甩在脚下。
苏凪靠着舷窗,闭上眼。
眼底干涩得发疼,却一滴泪都落不下来。
他得了清白,赢了所有人的理解与同情。
却亲手把那个愿意抱着他、疼着他、不问他过去有多烂的人,彻底推开。
从今往后,天南地北,山高水长。
他会守着这两句体面到残忍的称呼,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把那场心动、那个吻、那段快要触碰到的救赎,一起埋进骨血,烂成永远不会再对人说起的秘密。
“God damn”,喉间滚出一声极轻、极哑的低咒,被机舱里微弱的白噪音吞得一干二净。
飞机缓缓滑行,引擎轰鸣,将地面最后一点熟悉的气息彻底隔绝。
舷窗外,南港的灯火一点点缩小,最终缩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再看不见。
苏凪缓缓攥紧手,掌心的甲痕沁出淡淡的血红。
飞机冲破云层,冲入无边夜色。
苏凪依旧闭着眼,唇角微微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风波平息,一身清白。
可他这辈子,再也不会有比此刻,更damn的时候了。
机舱外,夜色无边无际。
隐约的抹白,鼓励着自己做的对,你只能在这里。
伦敦的十一月,深秋转寒,雾雨总是来得毫无征兆,牛津街的圣诞彩灯透过朦胧的雾引着日子。
细密的冷雾裹着潮气,贴在落地窗上,模糊了窗外整座城市的轮廓,像极了苏凪此刻混沌不堪的心。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他没有半分解脱,只有铺天盖地的空茫。
回到这间独居了数年的平层,每一件物品都摆放得规整冰冷,没有人气,没有温度,每一个家具大的不符合房屋设计,一味的堆在家里。
恰如他刻意筑起的、密不透风的壳。
他把自己摔进沙发里,连行李都懒得拆,就维持着飞机上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
药瓶被他攥在手里,冰凉的玻璃硌着掌心,和飞机上留下的甲痕叠在一起,疼得清晰。
他却懒得再吃。
药味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一闭眼,就是方之澈转身离去的背影。
这个时间,这个地方,能找的人只有柏林一个人。
苏凪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了好几次,才勉强点开和柏林的对话框。
他不想说话,也说不出什么像样的话,只敲了两个字,发了过去。
【Where?】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对方的语音发了进来。
柏林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漫不经心,却又藏着无语凝噎。
“London……”
背景皮带扣的清脆声,清晰明了的发送了定位。
苏凪胡乱的抹了把脸,从衣帽间随手抓了间外套就开车前往酒店。
不到三十分钟的路程,敲响熟悉的顶层套房。
门一打开,柏林原本散漫的眼神瞬间凝住。
他靠在门框上,指尖还夹着半支没点燃的烟,目光自上而下扫过苏凪眼底的空茫、紧绷到发白的下颌、以及一身来不及整理的仓促,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那点惊讶只停留了一瞬,很快又沉回他惯有的散漫里。
“……挺快。”
柏林淡淡吐出两个字,侧身让他进来。
套房里只开了角落一盏落地灯,暖光被无边的夜色压得很淡。窗外是整片沉在雾里的伦敦,霓虹模糊成一片虚晃的光斑,像谁揉碎了的心事。
苏凪没说话,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姿势和在自己家那间空冷平层里如出一辙——蜷缩,紧绷,整个人像一根快要崩断的弦。
柏林关上门,把深秋的湿冷一并隔在外面。
他走过去,将烟搁在烟灰缸边缘,没点,只是弯腰从酒柜里拿了瓶威士忌和两只杯。
玻璃碰撞的轻响在安静里格外清晰。
柏林把其中一杯装着温水的酒杯推到他面前,贱兮兮的跟他碰杯。
苏凪无语的白了他一眼,脚尖无意踩到地上的计生,“琼斯你真的有问题,自己不行,每天酒店当家,有什么用吗?”
闻言,柏林拉过苏凪垂在沙发的手臂,扯下自己松垮系着的浴袍,淡淡的齿痕露了出来。
“你?”柏林松开苏凪的手臂,漫不经心地把浴袍重新拢好,那点浅淡隐进布料里。
“……前几天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找不到他了!天堂也去了,他家也去了……”
他语气越说越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那副向来吊儿郎当的皮囊下,第一次露出几分无措。
苏凪微微一怔,原本到了嘴边的嘲讽,硬生生咽了回去,皱着眉看向他:“他家?你不应该带人这个家?”苏凪指尖戳了戳沙发。
柏林动作一顿,指尖在杯沿上掐得发白,嗤笑一声却没半点笑意,反倒透着股连自己都骗不过的狼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第一次……我只知道他的名字,我找他家发现没人,隔壁说卖掉了,我这傻……”
他很少露出这样的情绪,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此刻像层裂开的壳,露出底下藏着的乱与慌。
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就没了怼人的心思,“买来住吧,庆祝你酒吧七年,第一次成结。”
苏凪朝他的杯壁轻轻碰了碰。
柏林顺着仰头灌了口酒,喉结滚动,压下喉咙口的涩意,抬眼重新看向他,语气又恢复了那副一针见血的尖锐。
“别光说我,少爷的南港之旅怎么样?”
苏凪把脸埋进臂弯,声音闷得像被雾泡透。
“……累。”
“累了就说实话。”柏林轻轻啧了一声,“是累了,还是又把人给推开了?”
苏凪脸色瞬间惨白,握着杯子的手咯吱咯吱响。
“我那是为他好。”
“为他好?”柏林冷笑,“人家也没说不能接受吧,说不定和我一样……”
“你是一直存在的旁观者,不一样。”苏凪及时打断他的话头,“体面点也好。”
苏凪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的体面,声音轻得像在自欺欺人,指尖把玻璃杯捏得泛白。
青筋在手臂跳突着。
柏林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穷追猛打,只是端起酒杯跟他轻轻一碰,玻璃发出一声轻脆的响。
“行,少爷要啥就得啥。”
他顿了顿,语气松了些,少了几分尖锐,多了点只有老友才有的妥协和无畏的调侃。
“反正你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再一刀一刀扎自己。
……这么说起来你受虐。”
苏凪懒得有什么反应。
套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的雾,无声地漫在玻璃上,冷凉、潮湿,挥之不去。
苏凪把脸埋得更深,呼吸里全是压抑到发颤的闷。
自认为的一段干干净净、无可指摘的退场。
柏林仰头喝尽杯里的酒,低声骂了句什么,听不清是骂他,还是骂自己那段找不到人的荒唐。
末了,只淡淡扔出一句。
“困了就去隔壁睡,不困咱俩就这样坐着吧。”
苏凪没动,依旧维持着把脸埋在臂弯里的姿势,肩膀微微塌着,像一根绷到极限、终于松了半寸却依旧带着裂痕的弦。
暖光落在他泛白的耳尖,连呼吸都轻得怕人。
见此情况,柏林挠了挠胳膊,靠在沙发上,仰头望着昏暗的天花板,酒杯在手里转了一圈。
“聊我的多年不举到一夜成结,能让你嘲笑我一句话么,少爷。”
苏凪埋在臂弯里的动静顿了一瞬,半晌,才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极哑的气音,几乎要被伦敦的雾吞掉。
“……蠢货。”
就两个字,淡得像没有情绪,却总算有了点活人气息。
柏林嗤笑一声,也不恼,只是指尖敲了敲杯壁,声音放得很松:
“行,骂我蠢也行。只要你肯出声,别把自己闷死在里头。
不过说实话,挺可爱的,像……天使,不过是路西法?”
“哦,我以为你会说他是拉斐尔。”苏凪瞟了他一眼,只着一眼就让苏凪吓了一大跳,一脸回味春意的盎然。
苏凪只当自己是喝水喝晕了,和他交友这么久以来,从来没在他那张脸上除了刻意为之,从见过这样的自然浮现的表情。
“一部分像拉斐尔……一部分不像……”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又很快被他压下去。
苏凪没再接他下面的话,只把脸埋得更深了些,耳尖在暖光里泛开一点浅淡的红。
是被那句“路西法”刺到,还是被他这荒唐又温柔的安慰戳中,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柏林见状也不再多言,只是轻轻给自己续了酒。
窗外的雾还在落,室内安静得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
暖灯昏沉,雾气贴在玻璃上蜿蜒。
两个各怀心事、各丢一人的家伙,就这么安安静静耗在深夜里。
陪彼此熬过这一场,无人知晓的崩溃和想破脑袋的念。
直到窗外的霓虹慢慢淡去,直到第一缕天光快要刺破雾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