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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数据陷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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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林疏月站在投影幕布前，激光笔的红色光点稳稳落在第三页PPT的折线图末端。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内容却让在座所有人脊背发凉。
“这里，第三季度预计增长率，贵司给出的数据是47.6%。”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长桌尽头那个一直转着钢笔的男人，“但根据同类竞品公开财报、行业周期模型，以及贵司过去十二个月的运营数据波动率推算——”
她按了下翻页笔。
屏幕切换，一张复杂的数学模型展开。
“真实可持续增长率的上限，不会超过32.4%。”激光笔的红点像审判的标记，圈住那个刺眼的差值，“这15.2%的误差，陆总，是计算失误，还是……”
她终于看向他，嘴角勾起一个职业化的弧度：“您需要我帮您找的理由？”
会议室里响起压抑的吸气声。
长桌尽头，陆野终于停下了转笔的动作。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黑色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与此刻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他的目光落在林疏月脸上，带着某种玩味的打量，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她这个人。
“林顾问。”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慵懒，“从华尔街回来的专家，都喜欢用数学模型……给人定罪？”
“我只用数据说话。”林疏月迎上他的视线，毫不退让，“如果陆总觉得这是‘定罪’，那或许该先解释一下，这份用来申请IPO的尽调报告，为什么会有如此明显的乐观偏差。”
“偏差？”陆野笑了。他忽然站起身，绕过长桌，一步步朝她走来。意大利手工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却让整个会议室的气压骤降。
他在距离她仅一步之遥的位置停下，伸手拿过她手中的激光笔。
“林顾问，你看的是静态模型。”他转身面向屏幕，高大的身形几乎将她笼在阴影里。他抬手，用同一支激光笔在屏幕上画了个圈，“但你忽略了锐野科技下个月即将发布的新一代AI芯片——‘烛龙’。”
他侧过头，目光斜斜落在她脸上：“它的性能提升，会让我们的客户成本降低18%，市场占有率预测，需要重新计算。”
林疏月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不是因为他的靠近——尽管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混着烟草的气息已经侵入她的安全距离。而是因为，“烛龙”芯片的存在，是锐野科技的最高商业机密，理论上绝不可能在IPO尽调阶段向承销商透露。
他在试探她。
或者说，他在告诉她：我知道你知道，而我也知道你会用它来质问我。
一场心照不宣的博弈。
“即便考虑到‘烛龙’。”林疏月抬眸，语气纹丝未乱，“32.4%到47.6%之间，依然存在无法解释的缺口。陆总，投资人不是傻子，过度的数据修饰在上市后会变成刺向自己的刀。”
“所以呢？”陆野转过身，彻底面对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以及那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林顾问的建议是？”
“重做预测模型，或者……”她微微抬起下巴，“在招股书中增加风险提示，承认这部分增长存在不确定性。”
“那多不好看。”陆野轻啧一声，忽然俯身，手撑在她身后的讲台边缘，将她半圈在方寸之间。他的声音压低，带着气音，只有她能听清：“不如，林顾问帮我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会议室里其他人的表情已经可以用精彩来形容。有人低头假装看文件，有人眼神乱飘，唯独不敢看台前这对气场交织的男女。
林疏月能感到耳后细微的汗毛竖起。不是恐惧，是兴奋。猎手嗅到同类的兴奋。
她缓缓勾起唇角，同样压低声音：“我的时薪，很贵。”
“巧了。”陆野直起身，拉开距离，声音恢复如常，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我最不缺的，就是钱。”
他走回主位，拍了拍手：“今天就到这里。林顾问，下午两点，我要看到修正方案的第一版框架。”
散会了。
人群鱼贯而出，窃窃私语声在门关上的瞬间才隐约传来。林疏月整理着讲台上的文件，指尖平稳，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陆野靠近时，她的心率短暂地飙过了警戒线。
不是因为暧昧。
是因为她认出了他。
不，更准确地说，她认出了五年前，那个在父亲公司破产清算现场，倚在黑色轿车旁远远瞥过一眼的年轻人。那时他戴着墨镜，看不清表情，只有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和今天如出一辙。
陆氏资本最年轻的合伙人，陆野。
也是当年，间接将父亲逼上绝路的资本推手之一。
“林顾问还不走？”门口传来声音。
林疏月抬头，陆野去而复返，斜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银色的打火机。
“在等陆总的‘烛龙’芯片详细参数。”她合上笔记本，语气公事公办，“没有准确数据，修正方案无从谈起。”
“在我办公室。”陆野转身，“跟我来。”
他的办公室在顶层，一整面落地窗俯瞰着城市中心。装修是极简的灰黑色调，唯一亮色是墙角一株养得极好的龟背竹。
“坐。”陆野指了指沙发，自己则走向咖啡机，“喝什么？”
“水就好。”林疏月没有坐，而是走到书架前。上面除了商业典籍，竟还夹杂着几本哲学和航天领域的书。她的目光扫过，最终停留在一张倒扣着的相框上。
“好奇？”陆野端着两杯水走过来，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职业病。”林疏月接过水杯，指尖不可避免地与他触碰。很短暂，却像静电划过。“喜欢观察客户的……生活痕迹。”
“看出什么了？”
“陆总睡眠不好。”她指了指他桌上那瓶已经见半的助眠精油，“经常熬夜，但热爱运动——墙角那双越野跑鞋的磨损程度说明你至少每周进山一次。有控制欲，”她看向他按颜色和高度排列的书架，“但也留有余地。”她的目光最后落回那株生机勃勃的龟背竹。
陆野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眼睛弯起来，那股玩世不恭的痞气淡去，竟有几分少年感。
“林疏月。”他念她的名字，像在品尝某种生僻的音节，“你比简历上写的，有意思得多。”
“简历只写能写的东西。”她啜了口水，“就像尽调报告。”
“所以，”他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长腿交叠，“你坚持认为那份报告有问题？”
“不是我认为。”林疏月放下水杯，“是数据认为。”
陆野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起身走向办公桌，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加密U盘，抛给她。
“‘烛龙’的全部测试数据。以及……”他顿了顿，“你父亲公司，林氏科技，五年前的财务审计底稿副本。”
空气瞬间凝固。
林疏月接住U盘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她抬起眼，眸色沉静如寒潭，所有情绪被完美封冻。
“陆总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陆野走回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别在我面前演什么正义顾问的戏码。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为什么来。”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将她困在身体与沙发之间。距离再次被拉近到危险的程度，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
“林疏月，你想复仇，可以。”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选我当目标，是你这辈子最冒险，也最……”
他故意停顿，看着她瞳孔深处细微的颤动。
“……最正确的决定。”
说完，他直起身，那股压迫感骤然消失。他像个没事人一样走回办公桌后，按下内线电话：“小陈，送林顾问回去。下午的会推迟到四点。”
林疏月慢慢站起身，将U盘握紧在手心。金属的边缘硌着皮肤，带来清晰的痛感。
“陆总。”她在门口停住，没有回头，“数据我会核实。如果‘烛龙’真如你所说，报告我会修改。”
“然后呢？”陆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笑意。
“然后，”她拉开门，“我们继续。”
门轻轻关上。
陆野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黑色轿车载着林疏月驶离。他点燃一支烟，烟雾模糊了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电脑屏幕上，一个名为“猎月计划”的加密文件夹静静躺着。
创建日期：五年前。
他吐出一口烟，低声自语，像说给那个已经离开的人听：
“当然要继续。”
“这场游戏，我才刚热好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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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从顶层缓缓下降。
林疏月靠在轿厢内壁，闭上眼睛，深深呼吸。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压抑太久的力量亟待释放。
他知道了。
他竟然一开始就知道。
那场会议上的发难，成了笑话。她以为自己在给他下马威，却不知自己早就在他的剧本里。
U盘在手心里发烫。
父亲审计报告的副本……他为什么会有？又为什么给她？
电梯突然一震。
灯光闪烁几下，骤然熄灭。轿厢猛地停住，悬在黑暗里。
林疏月心头一紧，立刻去按紧急呼叫按钮。没有反应。手机也没有信号。
黑暗，绝对的黑暗和寂静。只有自己逐渐加速的心跳声，在密闭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她摸索着轿厢壁，试图找到什么支撑。就在这时——
“叮”。
头顶传来一声轻响，应急照明灯亮起微弱的光。与此同时，电梯门上的楼层显示屏也亮起红光：17。
停在17楼和18楼之间。
更让她血液几乎冻结的是，轿厢角落里，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沙哑，懒懒响起：
“看来……”
“我们运气不太好。”
林疏月猛地转头。
应急灯昏暗的光线下，陆野不知何时出现在电梯里，就坐在角落的应急凳上，长腿伸展，西装外套随意搭在一边。他指尖夹着那支没点燃的烟，正抬头看着她，眼中映着跳动的微光。
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