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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的呼吸是我的坐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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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急灯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轿厢壁上,随电流的微弱嘶声摇曳。
林疏月花了三秒钟平复呼吸,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即使此刻她穿着细高跟鞋站在悬停的电梯里,而唯一的同伴是她五分钟前还剑拔弩张的对手。
“陆总什么时候进来的?”她转过身,背靠轿厢壁,与他保持对角线的最大距离。
“在你盯着楼层显示屏发呆的时候。”陆野依旧坐在应急凳上,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客厅,“门快关了我闪进来的,林顾问太专注,没注意到。”
他在撒谎。
电梯从顶层下行,中途未停。他要么从一开始就在轿厢里——这不可能,她记得电梯里只有自己——要么,他根本是从某个隐藏的维修通道进来的。
但这个认知让她后背发凉。他在设计这个“意外”。
“应急呼叫没反应。”林疏月不再纠结他的出现方式,转而处理现状,“手机也没信号。”
“嗯,这栋楼的电梯间是法拉第笼设计,屏蔽信号。”陆野终于点燃了那支烟,火光在他脸上跳跃一瞬,“为了某些高层会议的保密性。不过通常,备用电源会在三十秒内启动。”
他抬腕看了眼表:“现在过去两分钟了。”
“所以这是故障。”
“或者,”陆野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昏黄的光线里缓慢升腾,“是某个想让我们单独相处的人,动了手脚。”
他说这话时盯着她,目光像手术刀。
林疏月的心脏重重一跳,但脸上毫无波澜:“陆总觉得我有这个本事?”
“你有。”他笑了,那笑容在昏暗里显得有些妖异,“但你不会用这么蠢的方式。”
沉默弥漫开来,只有通风扇还在徒劳地发出嗡嗡声。空气开始变得稀薄,或者只是心理作用。
林疏月脱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不锈钢地板上。这个动作让她矮了几公分,也卸去了一些攻击性。她在另一侧角落坐下,抱膝,将裙摆仔细压好。
“维修队多久能到?”她问。
“周末,又是午饭时间。”陆野掐灭烟,“最快一小时,最慢……三四个小时吧。”
三四小时。在这个三平方米的空间里,和一个看穿她底牌的男人。
“那就聊聊。”林疏月抬起眼,“陆总给我那份审计底稿,想交换什么?”
“终于切入正题了。”陆野换了个姿势,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那份底稿能证明,当年做空林氏科技的主力不是陆氏资本,而是有人借了陆氏的通道。”
“谁?”
“你觉得呢?”
林疏月沉默。她查了五年,线索断在几家境外空壳公司。但如果陆野说的是真的……
“秦仲海。”她吐出这个名字,像吐出毒药。
陆野的父亲,陆氏资本的前任掌门人,五年前在她父亲跳楼的那天,宣布退休移居海外。
“聪明。”陆野的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但很快被更深的情绪覆盖,“他用了我的权限,我的团队,甚至我的人脉。等我发现时,林氏已经崩盘了。”
“你没有阻止。”
“我阻止了。”陆野的声音冷下来,“所以我被架空了半年,眼睁睁看着他把所有痕迹抹干净。那份底稿,是我当时唯一藏下来的东西。”
林疏月盯着他,试图从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上找到说谎的痕迹。但她只看到一种熟悉的疲惫——一种抗争过但失败的疲惫。
“为什么现在给我?”她问。
“因为你现在有能力做点什么。”陆野重新靠回去,“也因为,我不想再背这个锅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他顿了顿,“当然,如果你愿意在复仇名单上把我往后挪几位,我会更感激。”
他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仿佛刚才那个露出短暂脆弱的人只是幻觉。
林疏月没说话。她在消化这个信息。如果陆野说的是真的,那她五年来的仇恨,至少有三分之一指错了方向。
但,凭什么相信他?
“U盘里的数据,我可以信几分?”她换了个问题。
“‘烛龙’的数据百分之百真实。”陆野说,“审计底稿,百分之九十。剩下百分之十,是我个人基于证据的推测——但我建议你相信那百分之十。”
“凭什么?”
“凭我比你更了解秦仲海。”陆野的眼神暗了暗,“也凭我知道,他下一步的目标,是你。”
轿厢里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度。
“我?”林疏月皱眉。
“你父亲留了样东西给你,对不对?”陆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听见,“一份加密的技术原型。秦仲海当年没拿到,现在他怀疑在你手里。”
林疏月的手指收紧了。父亲临终前确实给过她一个黑色U盘,说是“最后的礼物”,但密码是三重动态加密,她找了五年都没解开。
“他不知道密码,所以需要你活着,需要你主动去解。”陆野继续说,“而我,恰好是他用来牵制你、接近你的最佳棋子。”
“所以今天这一切……”
“不是我安排的。”陆野打断她,“但我猜到了。秦仲海喜欢测试,测试我的忠诚,也测试你的价值。这场电梯故障,大概是他的开场白——看看我们在绝境里,会不会交换什么有趣的信息。”
话音刚落,电梯猛地一震!
林疏月身体失衡,向前扑去。几乎同时,陆野从凳子上弹起,一手抓住扶手,另一只手将她拦腰捞住,惯性让两人重重撞在轿厢壁上。
应急灯闪烁几下,灭了。
彻底黑暗。
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彼此骤然加速的心跳和呼吸。
林疏月被陆野箍在怀里,他的手臂横在她腰间,力道大得她肋骨发疼。她的脸贴着他的衬衫,能闻到他身上雪松混着烟草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你受伤了?”她低声问。
“刚才撞到控制面板了。”陆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压抑的痛楚,“小伤。”
他没松手。
她也没动。
在黑暗里,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她能感觉到他衬衫下绷紧的肌肉线条,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他呼吸时胸膛的起伏。还有她自己,那该死的、越来越快的心跳。
“放手。”她说,声音有点哑。
“电梯可能还会晃。”陆野没动,“摔伤了,林顾问的时薪我可付不起。”
“那就让我靠墙。”
陆野沉默了几秒,手臂慢慢松开。林疏月立刻后退,背贴上冰冷的轿厢壁。黑暗里,她能听到他摸索着坐回凳子的声音,然后是布料撕裂的声音——他在处理伤口。
“你随身带急救用品?”她问。
“登山养成的习惯。”陆野简短回答,然后是碘伏瓶盖打开的声音,“要帮忙吗?”
“什么?”
“你的脚。”陆野说,“刚才脱鞋的时候,我看到脚后跟磨破了。”
林疏月怔住。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不用。”她生硬地说。
“随你。”陆野不再说话,只有窸窣的包扎声。
黑暗和时间一起变得粘稠。一分钟像一小时。林疏月开始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三百下时,陆野忽然开口:
“怕黑吗?”
“不怕。”
“撒谎。”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呼吸节奏变了。”
林疏月咬住下唇。他是对的。她不怕黑,但她怕这种密闭的、失控的黑暗,像五年前那个接到父亲死讯的电话亭,也是这么小,这么暗。
“给你个坐标。”陆野忽然说,“我在你正前方两米,高度一米二。应急凳的位置。如果电梯再晃,或者你受不了了,可以过来。”
“我不需要——”
“我知道你需要。”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林疏月,你习惯掌控一切,包括自己的恐惧。但有时候,承认需要帮助不丢人。”
她没说话。
黑暗里,她听到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换个说法。”他说,“我需要你过来。”
“……什么?”
“我的伤口在右手臂,包扎得不太顺手,可能止血没止好。”他的声音里透出恰到好处的虚弱,“林顾问,帮个忙?”
林疏月在黑暗里闭了闭眼。她知道这很可能是个陷阱,一个让她卸下防备的借口。
但她还是站起身,赤脚踩过冰凉的地板,朝记忆里他的方向走去。
一步,两步。
指尖碰到了他的膝盖。
“这里。”陆野抓住她的手,引向他的右上臂。隔着绷带,她能摸到温热的、潮湿的液体。
他真的在流血。
“碘伏和绷带在我左边口袋。”他说,声音近在耳畔,呼吸拂过她的额头。
林疏月摸索着找到东西,熟练地拆开旧的绷带,摸到伤口的位置——一道大约五厘米的划伤,不深,但还在渗血。她消毒,重新按压,缠绕绷带。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交错。
“你很熟练。”陆野忽然说。
“我父亲以前登山,经常受伤。”她下意识回答,说完才意识到自己透露了什么。
“所以他送你去学攀岩?”陆野问,“我在你简历的爱好栏看到的。”
“……嗯。”
“我也喜欢。”陆野的声音柔和下来,“下次一起去?”
林疏月打结的手顿了顿:“陆总,我们不是在约会。”
“现在不是。”他笑了,“但以后可以是。”
绷带打好。林疏月想抽回手,却被陆野轻轻握住手腕。
“林疏月。”他在黑暗里叫她的全名,声音低沉而认真,“那份审计底稿是真的。秦仲海的事,也是真的。我不是你的朋友,但我可以不是你的敌人。”
“条件呢?”她没挣脱。
“帮我把他彻底扳倒。”陆野一字一句,“为了你父亲,也为了我自己。”
“为什么现在才行动?”
“因为我以前没有你。”他的拇指在她腕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而你,需要我的信息和资源。”
他说得对。她一个人对抗不了秦仲海那样的老狐狸。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当然。”陆野松开手,“但在你考虑期间,我们可以先……合作愉快?”
应急灯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重新亮起。
光明刺眼。林疏月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看到陆野坐在凳子上,右手臂缠着她打的绷带,白色衬衫的袖口染着暗红的血渍。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明亮,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电梯的楼层显示屏也亮了:17。
然后,机械运转声响起,电梯开始缓缓上升。
“看来,”陆野勾起嘴角,“维修队比想象中有效率。”
电梯停在了18楼,门滑开。明亮的楼道灯光涌进来,像从深海浮上水面。
林疏月弯腰穿上高跟鞋,整理了一下裙摆和头发。当她直起身时,又是那个无懈可击的林顾问。
陆野也站起来,拎起西装外套搭在受伤的手臂上,遮住了血迹。
“林顾问。”在走出电梯前,他叫住她。
她回头。
“刚才在黑暗里,”他看着她,眼神深得像口井,“你一共呼吸了四百二十七次。其中,有三次明显紊乱。”
他向前一步,踏入光中,声音轻得像耳语:
“一次是我抱住你的时候。”
“一次是你碰到我伤口的时候。”
“还有一次……”
他停顿,看着她骤然收缩的瞳孔。
“是我说‘我们可以不是敌人’的时候。”
他笑了,转身走向楼道,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好好考虑,林疏月。”
“我等你。”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林疏月一个人留在轿厢里。
她靠在壁上,抬手按住心口。那里,心跳如雷。
而她知道,有些东西,从电梯陷入黑暗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