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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年后的原野与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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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云南西双版纳
晨曦穿透热带雨林的薄雾,在傣族竹楼的屋檐上跳跃。林疏月推开竹窗,湿润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花香涌进来。
楼下院子里,陆野正在教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打太极拳。孩子学得有模有样,但眼神总往厨房方向飘——那里飘出米线的香味。
“专心。”陆野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后背,“打完这套才能吃早饭。”
“陆叔叔,林阿姨做的米线太香了嘛。”男孩嘟囔着,但动作认真了起来。
林疏月看着这一幕,嘴角泛起笑意。这是他们来到云南的第十年。
当年那架专机降落在昆明后,他们被接到这个边境小镇。一开始确实是出于安全考虑——李司长安排的研究所就在附近,他们需要配合技术转化的后续工作。
但一年后,安全限制解除时,他们却决定留下。
“这里很好。”当时林疏月站在竹楼二楼,看着远处的茶山和雨林,“安静,干净,没有那么多……杂音。”
陆野从身后环住她:“那就留下。”
于是他们留下了。买下了这栋老竹楼,翻修,扩建。林疏月继续远程管理“原野与月光”基金会——十年间,基金会资助了三十七个罕见病研究项目,帮助超过两千个患儿家庭,还在全国建了六所特殊教育学校。
陆野则把锐野科技交给了职业经理人团队,自己只保留董事席位。他在当地办了一所免费的编程学校,教山区的孩子学计算机。用他的话说:“父亲的技术改变了国家,我的技术,也许能改变几个孩子的命运。”
日子平静得像山涧的溪水,缓慢,清澈,永不停歇。
“阿姨!我打完啦!”男孩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林疏月回过神:“来了。”
早餐是过桥米线、傣味包烧鱼,还有陆野自己种的木瓜。男孩叫阿岩,是隔壁寨子的孩子,父母在县城打工,每天过来跟陆野学编程,顺便蹭饭。
“今天学什么?”阿岩扒拉着米线问。
“Python。”陆野说,“学好了,给你做个计算器。”
“能算我期末考试多少分吗?”
“不能。但能帮你检查数学作业。”
阿岩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吃完早饭,林疏月收拾碗筷时,手机响了。是苏蔓。
“月月!猜猜我在哪?”苏蔓的声音永远活力十足。
“不会又是西双版纳机场吧?”林疏月笑问。
“聪明!我和沈清辞一起来的,还有你家干儿子——小月亮吵着要见林阿姨。”
林疏月的心脏柔软地塌陷下去。苏蔓三年前和沈清辞结婚,去年生了儿子,取名苏见月——“见月思人”,苏蔓说,是为了纪念她们二十年的友情。
“几点到?我去接你们。”
“不用接,租了车,直接开到你们寨子。下午见!”
挂断电话,林疏月转头看向陆野:“蔓蔓一家来了。”
陆野正在教阿岩怎么安装Python环境,闻言抬起头:“带小月亮来的?”
“嗯。”
陆野的眼神温柔下来。十年前他们刚来时,苏蔓是第一个来看他们的朋友。那时她红着眼睛说:“我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你们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后来每年,她都会来两三次。沈清辞也从最初的拘谨,到后来能和他们一起喝酒、聊法律、下象棋。
血缘的秘密,只有最亲近的几个人知道。在外人看来,他们是一对隐居在云南的神秘夫妇——女的是慈善家,男的是科技公司前CEO,恩爱,低调,做着有意义的事。
这样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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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越野车开进寨子。
苏蔓第一个跳下车,冲过来抱住林疏月:“想死我了!”
沈清辞抱着儿子下车,礼貌地对陆野点头:“陆哥。”
小月亮一岁半,胖乎乎的,看见林疏月就伸手要抱。林疏月接过孩子,小家伙立刻抓住她的头发,咯咯笑起来。
“他还是喜欢你。”苏蔓假装吃醋,“明明我才是亲妈。”
“因为林阿姨身上有米线的味道。”陆野走过来,摸了摸小月亮的头,“小家伙鼻子灵。”
竹楼里热闹起来。阿岩好奇地看着城里来的客人,苏蔓拿出给他买的乐高机器人,孩子眼睛都亮了。
傍晚,男人们在院子里下象棋,林疏月和苏蔓在厨房准备晚餐。
“基金会明年要拓展到海外了?”苏蔓一边切菜一边问。
“嗯,和世界卫生组织合作,在非洲建两所儿童医院。”林疏月说,“父亲的技术转让给国家后,产生的专利费有一部分回流到基金会。钱够用。”
“真好。”苏蔓停下刀,认真地看着她,“月月,你和你爸,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改变世界。”
林疏月笑了笑,没说话。
“那你们俩呢?”苏蔓压低声音,“十年了,还是……这样?”
林疏月知道“这样”是什么意思。十年来,她和陆野的关系依然无法用简单的词汇定义。他们住在一起,工作在一起,生活在一起,互相扶持,互相依赖。但不是夫妻,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兄妹。
而是一种……只属于他们的、超越一切标签的羁绊。
“这样很好。”林疏月说,“我们不需要那张纸,也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我们知道自己是谁,知道对方是谁,就够了。”
苏蔓注视她良久,最终笑了:“也是。你们俩啊,从来就不是走寻常路的人。”
晚餐是丰盛的傣家宴:香茅草烤鱼、菠萝饭、撒撇、还有林疏月酿了五年的梅子酒。
沈清辞和陆野聊起了法律——秦仲海在监狱里提出上诉,但被驳回。他还有十五年刑期。
“他身体不太好。”沈清辞说,“监狱医院说,可能熬不到刑满。”
陆野沉默了一会儿:“那是他的命。”
林疏月给他夹了块鱼。十年的时光,足够让尖锐的仇恨变成平静的唏嘘。他们不再恨秦仲海,只是偶尔会想起他——作为他们人生中一个阴暗的注脚。
晚饭后,阿岩被父母接走了。小月亮在苏蔓怀里睡着。沈清辞喝多了梅子酒,在客房倒头就睡。
苏蔓抱着孩子,忽然说:“月月,有件事……你可能得知道。”
“什么事?”
“你母亲……在瑞士,病情恶化了。”
林疏月愣了一下。她母亲——陈静,在她十四岁时改嫁去了瑞士,后来很少联系。这些年,她们偶尔通邮件,但关系一直很淡。
“什么病?”
“阿尔茨海默症,晚期。”苏蔓轻声说,“她现在的护理师联系了我,说她想见你一面。可能……是最后一面了。”
林疏月感到胸口一阵闷痛。母亲。那个在她童年时总是郁郁寡欢的女人,那个在父亲死后第二年就离开的女人。
她恨过母亲吗?也许。但十年过去,恨意早已被时间稀释。
“你想去吗?”陆野问,手轻轻放在她肩上。
林疏月想了想:“去。不是为了和解,而是为了……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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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苏黎世。
疗养院在郊区,面朝湖泊,环境优美。陈静坐在轮椅上,被护理师推到花园里。她瘦得厉害,头发全白,眼神空洞。
但当林疏月走近时,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月月?”她喃喃道。
“是我,妈。”林疏月在她面前蹲下。
陈静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长这么大了……真像你爸爸……”
“您记得爸爸?”
“记得……怎么不记得……”陈静的眼神变得清明,但很快又涣散,“他跳楼那天……我在家里做饭……做他最爱吃的红烧肉……他打电话回来说不回来吃……我说好……然后新闻就……”
她开始流泪,无声的眼泪。
林疏月握住她的手。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外面有女人……”陈静继续说,“我不恨他……真的不恨……他这辈子太苦了……那个女人也苦……你们……你们都苦……”
她语无伦次,但林疏月听懂了。
“妈,都过去了。”她轻声说。
“没过去……”陈静摇头,“我逃了……逃到瑞士……把你一个人留在国内……我是不是……不是个好妈妈……”
林疏月感到眼眶发热:“您做了您能做的。”
陈静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问:“那个孩子呢?你爸爸和那个女人的孩子……他还好吗?”
林疏月回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陆野。
“他很好。”她说,“他就在那里。”
陈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陆野慢慢走过来,在轮椅前蹲下。
“阿姨。”他轻声说。
陈静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笑了。
“眼睛像你爸爸……鼻子像你妈妈……”她喃喃道,“真好……你们两个……都好好的……”
她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护理师过来,推她回房间。林疏月和陆野跟在后面。
在房间门口,陈静忽然睁开眼睛,看着他们俩。
“要幸福。”她清晰地说,“别像我们……要幸福。”
这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那天深夜,她在睡梦中安详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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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飞机上,林疏月靠着舷窗,看着下方翻滚的云海。
“在想什么?”陆野问。
“在想母亲说的‘幸福’。”林疏月转头看他,“陆野,我们幸福吗?”
陆野想了想:“幸福不是一个状态,而是一种感受。此刻,我感受到平静,满足,以及……和你在一起的安心。这算幸福吗?”
“算。”
“那你呢?”
林疏月握住他的手,两枚戒指轻轻碰撞。
“我也一样。”
飞机飞越阿尔卑斯山脉,下方的雪峰在阳光下闪耀。
林疏月想起十年前,他们第一次飞往瑞士时的心情——紧张,恐惧,对真相的渴望,对未来的迷茫。
而现在,只有平静。
“回去后,”陆野忽然说,“我想把编程学校扩建一下。镇上同意拨一块地,我们可以建个更大的校区,接收更多孩子。”
“好。”
“基金会明年要在非洲建医院,需要我陪你去考察吗?”
“要。”
“还有,”陆野顿了顿,“阿岩明年上初中了,他想去县城的学校,但家里没钱。我想资助他。”
“应该的。”
一问一答,像这十年的每一天。
平淡,默契,温暖。
飞机开始下降。透过云隙,能看到云南的山峦,绿色的,连绵的,像大地的脉搏。
林疏月想起父亲信里的话:“要好好活着,活得自由,活得无愧于心。”
他们做到了。
活得好好的。
自由地。
无愧于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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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竹楼的那天晚上,下了场小雨。
雨停后,月亮出来了,又大又圆,悬挂在雨林上空。陆野在院子里点了蚊香,两人坐在竹椅上,喝茶,看月亮。
“今天的月亮真亮。”林疏月说。
“嗯,像你的名字。”陆野握住她的手,“疏月。疏朗的月光。”
“也像你。陆野。月光下的原野。”
他们相视一笑。
“十年了。”陆野轻声说。
“十年了。”林疏月回应。
十年前的今天,他们第一次在电梯里相遇。他转着钢笔,她拿着激光笔。剑拔弩张,各怀心思。
谁会想到,十年后,他们会坐在云南的竹楼里,握着彼此的手,看同一轮月亮。
“如果时光倒流,”陆野问,“你会改变什么吗?”
林疏月想了想:“不会。每一步,都是必要的。每一个选择,都把我们带到了这里。”
“我也是。”陆野说,“包括那个‘猎月计划’,包括那场电梯故障,包括所有刻意和偶然。”
他转过头,看着她:“因为最终,我遇见了你。”
林疏月靠在他肩上。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投在地上,融成一片。
远处传来傣寨的歌声,隐隐约约,像另一个世界的祝福。
“陆野。”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到老,到死?”
“会。”陆野握紧她的手,“到老,到死,到下一个轮回——如果真有轮回的话。”
林疏月笑了:“那下辈子,你想做什么?”
陆野想了想:“还是做陆野。但想早点遇见你。在电梯里就告诉你:我叫陆野,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也是……你未来的月光。”
林疏月眼眶一热:“那我下辈子,也做林疏月。也在电梯里就告诉你:我叫林疏月,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也是……你未来的原野。”
他们没再说话。
只是握着手,看着月亮。
月光如水,原野无边。
而他们的故事,已经不需要更多的言语。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
直到时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