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新病友 ...
-
校园的喧闹声,温暖的阳光,叽叽喳喳的鸟叫,朋友间的谈笑,鲜活的人生这里一律没有,只剩下机器运作的滴滴声。
四周安静的可怕,听不见其它声音。窗帘紧拉着 透不见一点光亮,屋内昏暗,给本就不鲜活的地方又覆上一层忧伤。
医院病房内,月雾躺在床上,缓缓睁开眼,只记得当时她突然发病,而现在头好疼好疼。后来应该是被送去急救了,具体睡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
等月雾缓过劲,头不再疼后,房门被人打开,四名护士搬来一张病床。床上躺着个昏迷的少女,眉目柔和,脸颊粉嫩,面上看不出半点生病的样子。月雾坐起身来,新病友的床就并在她床边。
但比这更吸引人的是她的腿,自这人进门起,月雾一直关注着她腿上的石膏。目而斜视,好似根本没把几人放在眼里。绷带从一条小腿蔓延到盆骨,看样子大概快成粉末了。
其中一名护士将拿着的吊瓶挂在床头,另一个护士正往单子上勾勾画画:“她叫刘芙念,以后就是你的新病友了。人家搭理你记得回话,别再像前几个那样把人气走。”
月雾忽然感觉肚子有点饿,朝那名护士摊出手:“悠悠姐,手机给我吧,你不用拿了,我自己拿着就行。”
与月雾说话的护士就是她口中的悠悠姐,名字叫裴悠悠,月雾的主护士,生病九年,跟了她五年。
把手机掏出来塞到月雾手中:“别跟月总说是我给的你。”转头与其他护士离开了病房。
窗外的鸟儿隔着层玻璃窗帘,停在树梢上叽叽喳喳。月雾特意叫人挂的是这种遮光性很强的窗帘,为得不让光线透进来一点。
外面的鸟叫声听不真切。月雾窝在床上坐着,旁边躺着个面色比她红润不少的女孩,看样子不大,应该才十六七岁。
因为月雾是月家有且独一份的大小姐,月家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宝贝的不行,所以她有了一个不算新的绰号——“月大小姐”。
谈来也奇怪,月雾这一代子嗣还真就只有她一个女孩子,其他旁系的、直系的七大姑八大姨全是男孩,到底也说不上来是件喜事还是坏事。
屋内没开灯,光线昏暗,刘芙念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差点以为自己瞎了。扭过头瞥到对床上坐着个人,披头散发,一动不动,又觉得是撞鬼了。虽然这样想,但肯定没有,封建迷信不可信。
刘芙念弱弱地伸出手,朝那团黑影挥了挥:“嗨,你好。”
屋内一片寂静,对方共回复零个字。挠挠脸,有点尴尬:“能开下灯吗?太黑了,我不适应。”
月雾终于动了,将自己全身上下裹成粽子,才放心伸出只手去开灯。摁下开关,一只手被照得白皙发亮,腕骨凸出,手指细长,可以清晰的看到血管。第二眼刘芙念又感觉有些不太对,整个手、手腕,甚至是手臂都瘦得离奇,白到吓人,指甲虽然有被修剪过,但也长的过分。乍一看真的很像女鬼。
接触到光的一瞬间,那只手如同触电般快速收回。
拉着窗帘,还不开灯,真不知道什么样的人会在这样黑暗的环境下生活。属实没必要这样,刘芙念感到有些无语:哈?至于吗?不照光,好奇怪的人,第一次见。
过一会儿后,月雾慢慢吞吞从被子里挪出来。因为身形过于消瘦,仿佛一阵风就足矣吹倒,刘芙念霎时想到了天上的云。
月雾一身病服穿得松松垮垮,头发很长,但也很顺。
给刘芙念的第一印象这人病的不轻,大概活不了多久。
月雾脸上没什么表情,皮肤颜色如同白纸,白的可怕,几乎毫无血色,或许和她的生活环境有关,整个人看起来闷闷的。
刘芙念心中感叹这位新病友长得确实不错,就是可惜了。再向下看,注意到她嘴唇干裂,颜色只比脸红上一点。刘芙念从壶里倒出杯水,想递给月雾:“我看你嘴有点干,喝杯水吧。”
刘芙念进医院是因为骨折,今年四月上旬从五楼天台上掉下来摔断了腿,最近状况越发严重。
这杯水当然是没接,刘芙念的手悬停在空中显得格外尴尬。她笑了笑,将杯放到桌子上:“杯我放这了,渴了记得喝。”
转念一想又不对,人家能跑能跳能吃能喝,自己为什么要说后半句,像教一个智力低下的儿童。
更尴尬了。
刘芙念坐在床上,时不时往月雾那边瞟两眼,内心疯狂扇自己嘴巴子。
她实在不觉得这位新病友哪里有一点好相处,一见面就得罪简直得不偿失。
月雾打开手机,给肖管家发消息。
——月大小姐:在吗?我饿了。
——肖管家:月大小姐想吃什么?
——肖管家:医生说过,您不能吃辛辣、刺激的食物
——月大小姐:那你随便给我买俩小笼包吧。
——月大小姐:事真多,其他随便。
——肖管家:收到,小姐
月雾放下手机开始发呆。从刘芙念的角度看,像极了一个待接收指令的木偶。
月雾家里有钱的很,只吃两个小笼包属实和她的身份有些……不匹配。与刘芙念家里可以说是天差地别。穷得快要揭不开锅,父母都是在外面打工的普通人。父亲从施工地拖水和泥,帮别人拉车,每天晚上回到家,带着一身土泥。母亲工作不稳定,偶尔去别人家中打扫几天卫生,有时帮忙跑腿,拿点零钱。
刘芙念这一摔几乎烧光了她家里所有的钱,砸锅卖铁,最后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向别人借钱。父母身后欠了一屁股债,还要回来探望她,给医院交钱治病。
医院外街头熙熙攘攘,月雾想吃什么月家搞不来,唯独像小笼包之类的附近不多,需要跑到七拐八弯的小巷子中去买。
月雾的父亲,月家老爷,正在月家大宅里忙得热火朝天,马上要被一封封文件埋没。毫不客气的说,如果月雾不在医院,月铭系将会一刻也不犹豫把三分之二的工作量推给月雾。仔细回想,他已经有三个月没有联系月雾了,想给她发个消息,却腾不出手。
八月十三,月雾生日,亏他还记得。现在处于七月底,夏日炎炎,公司烂摊子一大堆,下周有个应酬,过个生日都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前些年生日连带着女儿忘了个精光。
九年前,月雾只有八岁,她和月夫人去度假游玩。一个转弯路口处,树木遮挡比较严重,车开得又急,两辆车撞在了一起,右门车玻璃碎片横飞,不少扎进的月雾身体里。月夫人被撞得头破血流。车身翻滚,月夫人还能算是清醒,月雾年纪尚小,当时就有了昏迷的迹象。
对面车也好不到哪去,车窗破碎,车门开裂,半吊在石路边上。车辆起了火,月夫人慌忙看向月雾,一块长约20厘米的玻璃横刺在她的腹部。
情况属实不算好。月夫人身形比月雾高长,卡在车里出不来了。月雾要瘦小的多,应该可以出去。月夫人想找个利器将车窗破开,但周围一片混乱,没找到。
可要是再不动,不等车辆自己爆炸,月雾就能失血过多流血流死。
月夫人右手无名指上还带着和月雾父亲结婚时的钻戒,钻石被打磨的棱角锋利足矣替代,她朝向左车门玻璃窗,一拳一拳用力捶打着。在第四下的时候,车窗爆裂,她将碎玻璃渣都拍掉,抱过一旁昏迷着的月雾,把她扔到车外,在草地上滚了几圈,滚远了。
又掏出手机,还好没坏,只是屏幕有些碎裂。月夫人颤抖着用沾满鲜血的双手打开手机,先给自己丈夫发了个所在位置,随后又马不停蹄的拨打电话,每按一个数字,心就要被吊起一分。
好的是电话“嘟嘟”两声后便接通了,月雾隔得比较远,听不真切,像是说“叫救护车!出车祸了,位置发给你了,小五被我扔出去了,不知道在哪。”
后面听到一声巨响的"轰隆"声,尤如往月雾耳边炸开,她又昏了过去。
醒来后睁眼看到的是医院天花板,腹部、胳膊上都绑了无数圈绷带。月铭系告诉她,说她妈没了,卡在车里出不来,汽油爆炸炸死了。
医护人员找了月雾五分钟,差一点救治不及时也死掉。月夫人将她扔的很偏僻,最后在一棵松树下现了月雾,应该是头撞到树干,诊断出了脑震荡,恐怕是要往医院呆上些日子。
月雾怕刚刚听错了,前前后后问了三遍,但得到的均为同一个答案。起初她还不相信,每时每刻吵着要见妈妈。后来,自己从父亲的抽屉里看到了月夫人的死亡证明书,才不再提起妈妈的名字,妈妈这个称。
月雾用了一个月多的时间,来消化妈妈真的死了。
待在医院的这几天她精神状态属实不太妙。如果不是自己吵着闹着要出去玩,妈妈也就不会死。如果没有我,妈妈也就不会有这么多情心事。或许妈妈还活着,死的是我。
月雾陷入深深的自责中,仿佛掉进另一个深渊。
而后来,月雾变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不哭,不闹,不再吵。
见到死亡证明书前的日子。他们都说我妈死了,其实不是的,我知道妈妈最爱惜她那张脸了,肯定是因为不小心毁容了才不愿意来我。过了些日子,爸爸给我留了一封纸信,说什么要去老宅参加妈妈葬礼,不能照顾我,让我饿了和保姆说做点吃的。当时气得我直接将信纸撕了个粉碎,踹开父亲房间大门,在里面翻箱倒柜,然后找到了一死亡证明书……
妈妈的死亡证明书。
在月雾往昔的记忆中,月夫人是一个很胆小的人,同时也很温柔、体贴。她并不觉得像她妈妈这样的人,面对危险时会沉着冷静救自己。
九年了,月雾早已忘记妈妈的容貌,对她的印象也止步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