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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新生名竹猗 转醒,取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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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中之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崔昱扶着车辕下来,腿上的淤肿比出门时又严重了几分。
霍衡看在眼里,二话不说架着他一条胳膊,半扶半拽地往荀先生的院子走。
崔昱被他架着,也没挣扎,只是低低笑了一声:“子权,你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押了个犯人。”
“你比犯人还难缠。”霍衡没好气,“明知腿伤未愈,偏要连夜奔波。”
荀先生被人从被窝里叫起来,黑着脸披着外衫,坐在堂中。他本就觉少,倒不是因为被扰了清梦生气。而是看见崔昱一瘸一拐就来着气。
“这是嫌自己命长?”荀先生一边拆他腿上缠着的药布,一边冷声开口,“旧伤未愈,气血两亏还妄动内力,久病成医,这些道理还要我教?”
崔昱自知理亏,乖乖坐着,任他数落。
荀先生重新上了药,又开了方子,让药童去煎。末了把药碗往崔昱面前一搁,撂下一句话:“三天之内,不许下床。”
崔昱端着药碗的手顿了顿,抬头想说什么,对上荀先生和霍衡两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
霍衡把他送回屋,看着他喝完药躺下,这才转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窗纸上透进来清浅的光。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是银娘睁开眼的那一幕。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身体的伤容易好,心里的伤,却不易痊愈。
银朱说她未曾见过这世间美好之事。可是这世间,真的有那么多美好之事吗?
崔昱想不买明白,腿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药力渐渐上来,困意漫过四肢百骸。
今日休沐,这一觉睡得沉。醒来时,大约已是午后。
崔昱睁开眼,看见霍衡坐在旁边剥橘子。
“……你一直在这儿?”
“嗯。”霍衡把橘子扔进自己嘴里,“荀先生说了,三天不许下床。我在监督你!”
崔昱:“……”
他心中苦笑,怎么可能三天不下床,他还要去当值呢。
外面哼哧哼哧的动静传来,宋弋和乌遥正带着人张罗着给他晒书。
今日是晒衣节的正日子。往年这个时候,满城人家都会把压箱底的衣裳搬出来晾晒,五颜六色的布料铺满庭院。
崔昱透过窗户,看他们忙活个不停,脸上不由染上笑意。
“子权,银朱她们那边,可有传消息来?”
霍衡摇头,“还没有。”
崔昱没再问了,窗外天光正好,确实是一个晒衣的好日子。
晒去旧岁尘埃。
*
三天后。
崔昱腿上的淤肿消了大半,虽然走快了仍有些不适,但比之前已经好了太多。
刚用过晚饭,门房便送来了一封信。崔昱看完信,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霍衡在旁边看见了,问:“银娘醒了?”
“醒了。”崔昱把信折好,站起身来,“走吧,去看看。”
马车出了城,走过一次之后,霍衡已能把车架得极好,避开坑洼颠簸之地。
到了院门口,崔昱还没下车,就看见银朱站在竹屋前。
她穿着一身浅青色的衣裙,头发上还插了绒花,脸上的神情和三天前判若两人。
“崔先生。”她迎上来,“姐姐她……”
“不着急,慢慢说。”崔昱下了车。
银朱脸上带笑,“她今早醒的。睁眼之后认出了我,叫了我的名字。”
崔昱点点头,“这是好兆头,不过她沉睡太久,神识需要时间慢慢归位。”
他跟着银朱走进屋里。
窗户半开着,竹叶的清气混着山间的风涌进来。银娘靠在床头,背后垫了两个枕头,半坐着。
那双眼睛和银朱很像,但是却有一些不同。银朱的眼睛里是锋利和隐忍,银娘的眼睛却沉静如一泓清水。
“姐姐,这就是崔先生。”银朱在床边坐下,握住姐姐的手,“是他救的你。”
银娘看着崔昱,微微低下头,“银娘多谢先生。”
崔昱在床边坐下,仔细看了看她的气色,虽然有些虚弱,但是却无之前那种沉沉的死气。
“伸手。”
崔昱搭上她的脉。脉象有力了不少,那股沉滞之感已经散了许多。
“恢复得比我预想的快。”他收回手,语气温和,“这半个月先以流食为主,不要急着进补,脾胃受不住。明日我带个老医师来,他给你开开方子,调理一下。”
崔昱站起来,正打算告辞,银娘忽然开口了。
“先生。”
“阿朱说,先生为救我,伤了自身。”她顿了顿,“银娘无以为报。”
崔昱摇了摇头,“不必放在心上。”
他想了想,又多说了一句:“你能醒来,是你自己愿意醒来,我不过是推了一把,不必挂怀。”
“先生……”
银娘低垂着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过了半晌,她缓缓开口,“先生,家中姓银,但是银娘生身父母未曾给我起过名字,照料我的嬷嬷也就银娘银娘的唤着。”
她顿了顿,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秀美的小脸,“先生对银娘,宛如再生父母。能否……请先生为我取个名字?”
崔昱闻言,微微一怔。
只见银娘坐在床上,苍白的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像是说出这番话已经耗尽了所有勇气。
银朱也愣住了,她看看姐姐,又看看崔昱,到底没有出声。
崔昱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不妥。”他的声音略带歉意,“银娘,取名字这种事,不该由我来做。”
银娘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她没有再说什么,像是习惯了被人拒绝。她微微低下头,轻声道:“是银娘唐突了。”
崔昱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走出了屋子。
银朱送他到院门口,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先生,姐姐她……她从小没有名字,嬷嬷唤她银娘,旁人也唤她银娘。她从前不觉得有什么,可如今醒了,大约是想从头来过。”
崔昱站在马车旁,没有说话。
银朱又道:“先生不愿,银朱明白。取名是大事,非亲非故,确实不妥。”
崔昱回头看了她一眼,道:“好好照顾她。”
说罢便上了马车。
没走多远,崔昱忽然睁开眼睛。
“子权。”
“嗯?”
“停一下。”
霍衡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停在了路边。他回过头,看见崔昱掀开车帘,望着来时的方向。
过了片刻,崔昱忽然道:“回去一下。”
霍衡没有多问,调转车头,原路返回。
银朱正端着药碗从厨房出来,远远看见马车又回来了,愣在原地。
崔昱下了车,走到她面前,道:“我有几句话,想和你姐姐说。”
银朱连忙点头,引着他进了屋。
银娘还靠在床头,看见崔昱去而复返,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崔昱在床边坐下,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道:“我方才想了想,有句话应当告诉你。”
银娘安静地听着。
“你不必有再生父母。”崔昱正色道,“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今日起,你便是你自己的父母,自己的来处。”
银娘的手紧了紧,攥起身上薄被。
崔昱继续道:“所以我不能给你取名字。不是不愿,是不该。这个名字,应当由你自己来取。”
银娘沉默了很久,听得窗外虫鸣阵阵。
“先生说得对。”她抬起头,看着崔昱,“那银娘斗胆,请先生替我参详一个名字。”
崔昱看着她,温柔笑笑,放缓声音,“你说。”
银娘的目光落在窗外的竹林上,月光把竹影投在窗纸上,摇摇曳曳。
“我这几日躺在床上,醒一阵睡一阵。每次醒来,最先听见的就是这竹叶的声音。”
她顿了顿,“从前的事,我记得一些,又好像记不太清。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不好的东西,可醒来之后,那些东西就慢慢散了。”
她转过头,看着崔昱:“我想姓竹。竹子的竹。”
崔昱看着她,眼中全是鼓励之色。
“竹姓很好。”他想了想,“至于名字……”
他的目光也落在那窗外的竹林上。月光清亮,竹影婆娑。
“《诗经》里有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崔昱缓声道,“猗猗,是美盛之意。竹子初生,便是猗猗。”
他看向银娘:“竹猗,你觉得如何?”
竹猗——
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倒不是因为这个名字有多好听,而是因为她终于有了一个名字。
“竹猗。”她轻轻念出声,然后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光,“多谢先生。”
霍衡靠在车辕上等他,见他出来,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问道:“这下能走了?”
崔昱笑着上了车,“有劳三爷了。”
霍衡哼了一声,一扬马鞭,马儿迈开蹄子。
回到府中已是深夜。霍衡把马车停稳,回头一看,崔昱已经靠在车壁上睡着了。
月光从车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眉头舒展,难得睡得安稳。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崔昱自己醒了。他揉揉眼睛,掀开帘子,看见霍衡蹲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拿马鞭戳地上的蚂蚁。
“怎么不叫我?”
“叫你做什么。”霍衡抬起头,伸手扶他,“荀先生说了让你静养,多睡一会儿是好事。”
走到廊下,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院子里晾满了书。
宋弋今日带着人晒书,大约是天黑了还没来得及收,一摞摞书册整整齐齐地摆在竹席上,上面压着石块防风吹散。
崔昱站在廊下,看着满院的书籍,想起竹猗说的那句话,“每次醒来,最先听见的就是竹叶的声音。”
他轻笑一声,“倒还……真有两分相像!”